关于《一日三秋》的流水账

打开《一日三秋》的时候，立秋刚刚来到。

我曾经深切感受到这是很多年以来最热的夏天，像许多人一样盼望着秋天的到来。日历翻到立秋了，我还是不相信秋天已经开始了。几天前还是暴热的天气，不可能一纸日历就把气温拉下来了吧。何况，古训还有二十四个秋老虎一说。

我很久没有读过长篇小说了。这些年，我买过刘震云好几本小说，却几乎没有读完过。我对于刘震云的印象停留在三十年前阅读《故乡天下黄花》的大学时代。我决定读完这本新作，有一个原因是与人约好了要分享读这本书的感受。这是对于多年不读书的我的一种倒逼行为。再加上这本书的名字里刚好有秋天，也许我还还能从中感受到浮躁过后的清凉。

如果说，我读《故乡天下黄花》的时候正值人生的春天，那么，我读《一日三秋》的时候则已经是秋天了。过去读刘震云是被他讲故事的技法吸引，现在读则是想感受他对人生的感受。

刘震云被称为讲故事的高手，这本小说沿习了他流水账式的表达方式，就像一个人在你对面将一个个平常人的平常故事娓娓道来。人生本身如流水，即使波澜起伏，它仍然是流水。把一个惊涛骇浪的故事流水一般讲出来，这需要经历过多少悲欢离合！我更觉得他像一个说书人。他很了解我这种到了健忘年龄的听众的特点，当小说转场的时候，他会简明扼要地重述已经讲过的情节，让你不必去查阅前面的信息，就可以把故事接起来。这也是我能够一口气可以把300页读完的原因之一，我仿佛又找到了青春时代的那鼓劲。

像很多读者一样，我从一开始就对“一日三秋”书名很好奇，因为刘震云近年的小说名字都很直白，“我不是潘金莲”“吃瓜时代的女儿们”“一句顶一万句”。虽然“一日三秋”看起来也很简单，但作者取这个名字肯定有他的深意。读到中途，我还和朋友讨论过，有没有读到书名的来由了？

朋友说他直接进入了作者讲述的故事里，而我在前言部分读到了《红楼梦》一样的开头，作者空间在《六叔的画》里埋下了怎样的伏笔？果然，我找到了刻着“一日三秋”的牌匾。正准备在字里行间打捞它的蛛丝马迹，却被作者轻描淡写地消解了，只是因为木匾太小，这四个字笔画又少，雕刻起来比较方便。我是一个不见黄河心不死的人，一定要读到最后一页，去探寻其中的意义。其实，这种读书思路在青春时代是行不通的，因为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流行后现代写作，你只会读到一个个所谓的“意义”被消解，让你最终无功而返。好在现在很多作家都已经回归了，这可能与他们对市场的妥协有关，也可能与他们对文学的重建有关。

在继续阅读的过程中，我一直在寻找小说的主角，樱桃？李延生？陈长杰？明亮？读到最后我更觉得花二娘才是灵魂。3000多年前，花二娘和花二郎相约逃难到一个生长笑话的地方，花二郎因为一个笑话被鱼刺卡住喉咙，死了。那时候，花二娘才十七八岁，在漫长的等待岁月里她变成了一座山，后来这座山又从“望郎山”变成了“忘郎山”。花二娘是因为寻找笑话来到延津的，于是她每天要进入一个延津人的梦里，索要一个笑话。如果她笑了，这个人可以得到一个柿子的奖励，否则这个人就只有在背她去喝胡辣汤的路上被山压死。于是，延津人每天都要准备几个笑话才敢入睡。在一个个小说人物的人生历程中，花二娘都曾经出现过，有的人死了，有的人还活着。

评论界称这个长篇小说是魔幻现实主义。我曾经把自己对于魔幻现实主义的认识禁锢在加西亚.马尔克斯那里。多年以后，我更想把《一日三秋》当作一个寓言来阅读，这对于一个人渐入秋境的人来说，或者可以在人生的感受里获得一点点共情。

既然生活在魔幻现实主义小说里，《一日三秋》的人物们不可避免地在画里画外、戏里戏外、梦里梦外游走，是里是外？是虚是实？是真是假？全部无法判断。作者把这些放置在神界鬼界、故乡他乡、历史当下之间，让在他们的重重矛盾中，经历变化多端的人生沉浮。人生如白驹过隙，一日不见就像隔了三秋。他乡的一日，可能是故乡的三秋。你的一日，可能是别人的三秋。这时候，“一日三秋”的寓义仿佛才逐渐浮出水面。

小说以笑话开始，以笑话结束，但是，那些笑话从来没有让我笑过。作者在最后一页给我们留下了几句话，“这是本笑书，也是本哭书，归要结底是本血书。多少人用命堆出来的笑话，这不是血书吗？……”合上书本，我留意到封面上关于书名的英文，“Laughter and Tears:A Novel”,作者本意不就是要让人从笑声中读出眼泪吗？但是，这个年龄的我已经不再想去探讨黑色幽默的写作方式了。

当我读到花二娘第一次进入明亮梦境的时候，是立秋过后的第五个晚上，房间的门和窗都开着，一阵冷风突然袭来，我一下子背心发凉。秋天真的到了。原以为夏天还会卷土重来，却没料到秋天就扎下根了。第二天一早，《一日三秋》带给我的种种意象仍然挥之不去。我捏着这本书在初寒的微风里出门，竟发现车身上躺着几片银杏叶。这是我今年第一次遇见银杏的落叶。这不是一日三秋又是什么？？

2021年8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