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粽子里的“包容”之道

端午将至，街巷里又飘起了粽香。作家梁实秋曾打趣说，端午节叫“粽子节”更亲切。这话说得实在——对老百姓而言，节日最直观的记忆，往往就藏在这一口软糯里。

但粽子这东西，妙处远不止解馋。

你看那片粽叶，看似寻常，包进去的却是半部江南文化史。它曾包裹对伍子胥的追念，也曾托起对屈原的敬仰；它见证过寒食节的清冷，也陪伴过异乡人的漂泊。一颗粽子，从上古的“角黍”走到今天，从祭祀贡品变成街头美食，从江南一隅走向五洲四海，靠的究竟是什么？

我的答案是：它有一种“包”与“容”的智慧。

“包”，是守住自己的根。无论走到哪里，糯米是底色，粽叶是载体，那股子清香是不变的风骨。鲁迅寓居北京多年，每逢端午还是要踱去稻香村买几个家乡味的粽子。1914年的端午前夕，友人赠他“角黍一包”，他郑重记在日记里，还转赠了一半给同乡。那包粽子里裹着的，何尝不是故土难离的牵挂？

“容”，是敞开自己的胸怀。粽子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从不拒绝改变。唐人把黍米换成糯米，口感升级了；宋人往粽子里塞果脯，苏东坡吃得高兴，写下“时于粽里得杨梅”；到了清代，袁枚发明了火腿粽，一焖一整夜，至今仍是经典。从江南的鲜肉粽到陕西的蜂蜜凉粽，从闽南的碱粽到瑶族的“枕头粽”，一颗粽子走到哪里，就拥抱哪里的风物。这些年，我在山东也见过海味入粽的尝试，胶东人把虾仁、瑶柱包进糯米，咸鲜交融，别有一番海的气魄。这让我觉得，粽子的包容不是被动的妥协，而是一种主动的接纳——它相信，把别人的好东西包进来，自己会变得更丰盈。

这种“包”与“容”的辩证，其实正是我们文化品格的缩影：根扎得深，才敢敞开怀，守得住自己，才不怕拥抱别人。

这些天翻看新闻，看到我们的端午文化在海外越来越受欢迎，日本、韩国、东·南亚甚至欧美一些国家都有了吃粽子的习惯。有人说这是文化输出，我倒觉得，这更是文化吸引——是那种兼收并蓄、有容乃大的气度，让一颗小小的粽子自带了一种让人亲近的魅力。

西汉《淮南子》有句话：“大足以容众，德足以怀远。”一颗粽子，包得住糯米鲜肉，也容得下果脯海鲜，记得住屈子伍相，也载得起游子乡愁。大概，真正的自信，不是关起门来的孤芳自赏，而是打开门后的从容接纳。

端午将至，剥开一只粽子吧。那软糯里，有故乡的风，有远方的浪，还有我们这个民族绵延千年的包容与智慧。咬一口，都是时间的味道。（徐恩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