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散文：集市上的杀人犯

我很小的时候，最喜欢的事就是跟着母亲去赶集。母亲是很热衷于赶大集的，即便是什么也不需要，也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集上，我每次都是死皮赖脸的要跟着去。母亲拗不过我，就拉着我的手，极不情愿地带着我。

那时候赶大集也是大事，所以每次赶集，几乎是全村出动，老老少少，浩浩荡荡的。像我这样走不了远路的小孩子，家里大人在赶大集的日子里是最讨厌的，因为即便是在家里承诺自己走路，但回来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大人抱一会，背一会的。

我现在已经记不太清楚赶集的日子了，除了在集上能看到村子里看不到的东西，能哭着闹着让母亲花几毛钱卖个糖葫芦或者上了发条就蹦跶的铁皮青蛙之外，我们这群孩子还有一个秘密，那就是看绑在电线杆上的贼娃子。

我们那时候把能看到绑在电线杆上，披头散发，满脸污垢的贼娃子当做大事，回去了可以和同伴吹嘘好一阵子。我之所以死皮赖脸地跟着母亲去，也是为了亲眼看看贼娃子长什么样子。

在我的意识中，贼娃子和我们这样的普通人是不一样的，具体怎么不一样，我也不知道，因为我也没见过，至少他们应该比我们多点什么吧！

我或许是运气好，这次和母亲赶集的时候，我看到的不是一个贼娃子，而是一个即将就要被枪毙的人。他是一个杀人犯，杀人犯可比贼娃子级别高多了，这是我第一次听说“杀人犯”这几个字，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杀人犯”是那个被绑在电线杆上人的名字。

和绑在电线杆上的贼娃子不同，杀人犯是用手铐从背后铐起来的，电线杆在两只胳膊的中间，这样整个人直不起腰来，只能一直弯着腰，像是对来来往往的人鞠躬示意。

我听别人说贼娃子被绑在电线杆上，蓬头垢面的，头低得很低，生怕熟人看到他的脸，有些人头发长的贼娃子，就用头发把脸挡住，这样就不怕熟人认出来了。在那个年代，这样被曝光是很常见的事，也是对这些人的另一种惩罚。

我们去集市上看贼娃子，走在路上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讨论贼娃子的模样了。有人觉得他肯定是青面獠牙，如同电影海报上吃人的怪兽一般。还有人觉得他肯定比普通人跑得快，跳得高，所以才会在翻墙的时候一个跨步就过去了，拿了东西别人也追不上。还有甚者说他们这样的人会飞檐走壁，一个跟头能翻出一丈丈远。我们就是听说了这么多关于他们的传闻之后，才那么迫切地想亲眼看看。

有些胆子大的小孩，看到绑在电线杆上的贼娃子，会拿石头扔他们，有些贼娃子为此脸上总是挂彩。负责看守他们的人，遇到这样的事的时候，多半也是不会过问的，在他们看来，贼娃子就应该是这样的下场。

我看到的杀人犯和贼娃子完全不同，这个杀人犯面对看热闹的人群的时候，头昂得很高，即便是腰因为背铐着电线杆的原因直不起来，但他还是想把腰直起来。他也没有长长的头发，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很平整，像是刚刚顶破土地的麦苗，整整齐齐，长短都一样。

杀人犯不哭不闹，也不说话，他笑着面对每一个看热闹的人。

面对杀人犯，胆子再大的孩子也不敢拿石头扔他。像我这样胆小的孩子，只能远远地看着，胆怯又好奇。

那时候赶集，会花掉一天的时间，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们才疲惫不堪地往家赶。我们离开集市的时候，杀人犯已经不见了，我看到电线杆上留下手铐摩擦的痕迹。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就特别难过，哭哭啼啼地非让母亲抱着才肯走。

和母亲赶集的人都嘲笑我不像个男子汉，可他们永远都不知道，一个杀人犯被绑在电线杆上示众，对于一个心智不全的人，还把杀人犯当作他名字的孩子来说，有多难过。

后来赶集的时候，我问母亲，杀人犯呢？母亲说，可能枪毙了吧！枪毙，又是一个陌生的词语，但我隐约觉得，我可能再也看不到那个杀人犯了。

后来每次赶集，甚至在我到镇上的中学上学的时候，每次路过那个绑杀人犯的电线杆，就会想起那个杀人犯来。我总觉得他不是被枪毙了，而是在另一个集市，被绑在同样的电线杆上示众。每每想到这里，我还是会抑制不住地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