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兆丰村遗址：史前聚落的渭水记忆

2023年，西安市文物保护考古研究院在长安区兆丰村一带开展配合建设工程考古发掘工作。探铲之下，黄土层没有跳幕，只是安静地把时间叠放：最深处是龙山晚期的半地穴房址，其上是西周丰镐近郊的灰坑与墓圹，再往上是汉唐的井、宋明的瓷片。整个发掘区清理遗迹2449个——墓葬801座、灰坑约1500处、马坑17座、房址9座、古窑址18处，另有灶2处、井97处、路1处、沟4处；年代主体为新石器龙山时期与西周，兼见汉、唐、宋、明清遗存。

这串数字不是冰冷的台账。每一个灰坑都盛过先民的弃物，每一座马坑都收过被折断的蹄骨，每一片篮纹陶片都沾过四千年前的手温。兆丰村的意义，正在于它把“长安”的源头从周原钟磬里拽出来，按回渭河支流台地上那团尚未冷却的灶火。

△项目位置示意图。

△项目范围示意图。

龙山村落

客省庄二期的具象化

发掘区西部，新石器遗存集中出露。241座灰坑、9座半地穴式房址、3座窑址，构成一处龙山晚期小型村落的平面。房址多带室外灶与窖坑，室内中部留有用火面——四千年前的炊烟就从这里升起，冬天人们围着炭烬坐卧，门外晾着陶坯。

△项目周边水文示意图。

△龙山时期遗迹平面分布图。

出土陶器以灰陶为大宗，可辨尖底瓶、三耳罐、双耳罐、陶盉、陶盆、陶纺轮，纹饰主见篮纹与绳纹；石器、骨器、蚌器相伴而出。依据器物组合，这批遗存被判定为龙山时期，文化属性归入客省庄二期文化（亦称陕西龙山文化）。

△项目遗迹平面分布图。

△项目遗迹年代分布图。

客省庄二期文化因1950年代长安客省庄遗址发掘而得名，是渭河流域龙山晚期的代表阶段，年代约当距今4000年前后。过去关中中南段对这类村落的认知，常依赖客省庄、太平遗址等少数标杆；兆丰村的价值，是把该文化在秦岭北麓、长安南缘台塬的分布补上一块实地坐标——它证明彼时先民已在沣河支流岸线经营半地穴聚落，制陶、窖储、烧窑成套出现，而非零散栖居。

△龙山时期房址F1。

△龙山时期房址F2。

需要说明的是：官方发布表述为“丰富了对客省庄二期文化的认识，为西安地区文明起源提供了新的实物资料”，并未将兆丰村单列成“秦岭北麓文明起源”的终极答案。它是一枚楔子，不是一把钥匙。

西周聚邑

丰镐近郊的手作与牧马

翻过龙山层，东部地势平阔处被西周遗存密密填满。遗址区以灰坑为主，出土陶、铜、玉、骨角蚌器；初步生业分析显示，人群中畜牧、渔获占大头，狩猎为辅，并存在较多石器、骨器、蚌器加工，兼有陶作，甚至可能涉及兽皮加工——这是一处带手工业性质的近畿附属聚落，不是王宫，也不是战场。

△西周墓群年代分布图。

西部墓葬区与东部遗址区相对分工：553座竖穴土坑墓多东西向，分有无二层台两类，少数带腰坑；随葬陶鬲、簋、豆、罐，墓主颈间常缀贝饰。青铜器以车马器、兵器为多，也出铜鼎、尊、簋，M42等墓所出提梁卣带族徽铭文，把“西周早期密地”的邦族线索又向前推了一步。17座马坑无车迹，马骨叠压乱序，见四马一人、四马一犬、六马等组合，更近公共祭祀或军备集中处理，而非王陵级车马陪葬。部分墓葬的腰坑、葬式与商式因素，和周式陶器同坑并存。

△西周墓葬出土青铜簋（左图）西周墓葬出土青铜鼎（右图）。

△西周墓葬青铜器出土照（左图）青铜提梁卣内铭文（右图）。

官方表述很克制：“部分显示出比较浓郁的商遗民文化特点，反映了商周文化融合的重要信息。”换言之，兆丰村西周墓群照见的，是克商之后商遗民被编入丰镐近郊聚邑、制骨牧马、渐次周化的过程——没有戏剧性，只有日复一日的熔接。

△马坑（四马一人）。

△马坑（四马一犬）。

丰镐遗址本身在沣河两岸，兆丰村位于其东南近郊台地，属“丰镐周边聚落形态”的研究样本，不宜直接等同丰京或镐京城垣之内。它的分量，恰在“周边”二字：都城的光打到近郊，先变成骨屑与马粪，再变成周人钟鼎里的铭文。

叠压的长安

四千年不断层的温度

兆丰村最动人处，是地层不肯断。

西部龙山房址F1、F2的灶痕还没冷透，东部西周灰坑就挖在它侧上方；西周井废弃后，汉代人又在同一道沟线里掏新井；唐人走过那条路，宋明瓷片最后落在耕土里。同一片长安南郊台地，四千年里住过制陶的龙山匠人、牧马的西周属民、汉唐乡亭的农人、明清兆丰村的庄稼汉。他们互不相识，却共用一层黄土做信笺。

考古者把房址编号、把马骨绘图、把提梁卣的铭文拓下来。那些没留下名字的人，因此获得一次被转述的机会：F1中部那团红烧土，是某人晚年围坐的火；M42墓主颈间那串贝，是某人下葬时亲族系的结；17座马坑里乱叠的蹄骨，是某年开春集体献祭的余温。

基建铲刃上的长安前史

兆丰村遗址入围“2023年陕西六大考古新发现”参评（终评入选名单为寨沟、陶渠、下站、漕渠昆明池、北城村、杨家城六项，兆丰村为12项参评之一），底色是配合基本建设的抢救发掘。若无那纸宗地手续，这片地层或许还压在玉米根下。

但它给出的结论很硬：长安不是从丰镐城垣突然立起的，也不是从汉唐长安城骤然铺开的。它的底盘在渭河支流的篮纹陶片里，在西周马坑的蹄骨里，在客省庄二期半地穴房址的灶痕里。兆丰村这一铲，铲开的是一段被农田盖住的四千年——龙山晚期的陶匠与西周近郊的骨工，隔着一层生土对望，中间是渭水不改的流向。

渭水不语，探方替它说话。

来源:西安市文物局 责编: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