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9月10日,汉盛(上海)海洋装备技术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汉盛海装”)将登上北交所上市委的审议席。这家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在报告期内实现了营收与净利润的快速增长——2023年至2025年,营业收入从1.95亿元增长至3.84亿元,归母净利润从4,430万元增长至9,868万元。然而,光鲜的财务数据背后,招股书披露的信息与工商登记、裁判文书、公开数据之间存在大量值得深究的矛盾与疑点。
本文从股权结构、关联交易、财务数据、境外架构、法律合规、治理内控六个维度,对汉盛海装IPO申报材料中暴露的系列问题进行系统梳理与深度剖析。
2026年9月4日,即距上会仅剩6天,汉盛海装在上海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完成了一份投资人(股权)变更。变更前,股东名单中包括上海天一投资咨询发展有限公司(认缴52万元)、上海睿禾信投资管理有限公司(160万元)、佛山南海区东方高新创业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160万元)、新疆水木银桦股权投资有限合伙企业(120万元)、海南鼎鸿兴管理咨询有限公司(160万元)——这5家机构合计持有公司约6.77%的原始股权。这些机构自2011年8月29日即陪跑至今,历经新三板挂牌、7年流动性枯竭、两轮北交所问询,却在IPO审议前6天选择集体退出。
5家机构合计持股约325万股,按公司IPO发行价约19.76元/股计算,对应市值超过6,400万元。如此大规模的股权转让,在IPO审核敏感期极为罕见。佛山南海区东方高新创业投资合伙企业具有国资背景,新疆水木银桦股权投资有限合伙企业是新疆本地基金。国资创投的退出,通常需要履行资产评估、产权交易所挂牌交易等程序,且退出价格不得低于评估值。这些程序是否履行?退出价格是否公允?
公开信息只写了“投资人(股权)变更”7个字,承接方身份、承接价格、资金来源全部空白。这5家机构自2011年入股至今已长达14年,按照PE/VC行业的通行惯例,如此漫长的投资周期通常伴随着对赌条款——上市时间对赌、业绩对赌、回购条款等。公司对历史上是否存在对赌协议、是否已完全解除、是否存在抽屉协议等关键问题,始终语焉不详。如果这5家机构是因对赌条款触发而被迫退出,将对公司股权结构的稳定性产生重大影响。
比5家机构退出更值得警惕的,是仍在股东名单中的两家“壳公司”。海南鼎鸿兴管理咨询有限公司,注册资本5,000万元,认缴出资日期2029年1月31日,实缴仅100万元——认缴的4,900万元已在工商登记上挂账近15年。员工人数1人,参保人数0人。法定代表人高平认缴4,500万元(90%),监事王春廷认缴500万元(10%)。经营范围原本是企业管理咨询、财务咨询等轻资产业务,2026年8月30日突击扩围,新增“创业投资(限投资未上市企业)”和“企业总部管理”两项业务。
同一实控人高平-王春廷组合在辽宁还控制着一家辽宁中鼎企业发展顾问有限责任公司,我们《一搜财经》研究后发现,2019年注册资本从100万元暴增至8,222万元,实缴同样是2010年的100万元。两家公司认缴资本合计1.32亿元,实缴资本合计200万元,员工合计不超过3人,却共同持有汉盛海装160万股,价值逾3,000万元。高平与王春廷是否仅仅是名义股东,实际的出资人和受益人另有其人?
另一家硕果仅存的法人股东上海汇山富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持股2.79%,注册资本仅50万元、参保人数0人,对应市值约2,600万元。法定代表人常青持股30%,第一大股东张慧持股40%。一家注册资本50万元、零参保的投资管理公司,撬动如此体量的IPO股权,其入股资金从何而来?张慧持股40%却非法定代表人,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究竟是谁?
汉盛海装创始团队成员王天富的持股同样值得关注。王天富是2005年成立时的四位原始股东之一,持股7.5%,按发行价计算价值超过7,000万元。他的姐夫朱柏友也持有0.1415%的股份。王天富未担任董事或高管,目前仍在“埃维能(上海)企业管理有限公司”担任高级销售经理,其出资来源是否合法、是否存在代持安排,均未得到明确说明。如果王天富在IPO锁定期满后减持,他与朱柏友合计超过7,100万元的减持压力,将超过公司2025年全年净利润的70%。
21PANDA和21LUCKY是2021年2月22日同日在新加坡注册成立的姊妹公司,注册资本均为30万美元。股东结构完全一致:SUN LIANG 35%、FENG XIAOMING 35%、香港汉盛20%、HONG JIN 5%、WANG YANG 2%、YE BINLIN 2%、NIE LAIBAO 1%。董事会名单完全一致:SUN LIANG、FENG XIAOMING、HONG JIN、李军华、YE BINLIN。李军华是汉盛海装的实际控制人之一、董事兼副总经理、持有新加坡永久居留权。汉盛海装声称这两家公司由SUN LIANG实际控制,但在董事会5名成员中,李军华的投票权对两家公司的运营具有直接影响力。汉盛海装仅以“持股20%”为由将其认定为参股公司而非子公司,是否过于机械地适用了会计准则的形式要件?
资金流向层面,汉盛海装在2023年10月31日向21LUCKY提供了310万美元的无息借款,借款期限10年,截至2025年末仍有约107万美元未收回,汉盛海装自认“执行程序不规范”。利润贡献层面,汉盛海装2022年对参股公司形成1,430.46万元投资收益,计入非经常性损益,占当年归母净利润3,143万元的45.5%——2022年汉盛海装近一半的利润,来自这两家董事完全重叠的境外公司。20%参股+董事重叠+无息借款+利润高占比,这一组合在港股IPO中通常需要按实质重于形式原则进行更详尽的关联交易披露。
汉盛海装将其认定为联营企业并按权益法核算,是否存在通过参股而非控股来规避合并报表和更严格披露义务的嫌疑?公司公告显示,涉及关联交易时“由于关联董事顾国彪、李军华及一致行动人陈亚军需回避表决,非关联董事人数不足三人,该议案直接提交股东会审议”——董事会连3名非关联董事都凑不齐,公司治理的有效性何在?
另一项令人费解的关联安排涉及境外自然人Peter Eriksson。我们《一搜财经》研究后发现,2024年6月,汉盛海装与Peter Eriksson签署了一份商号、商标及企业邮箱授权使用协议,约定其可以将设立的Hansun Europe AB用于欧洲、巴西区域的市场推广。Peter Eriksson在设立这两家公司之前,就已经因工作往来与两位实际控制人相识。他同时扮演两个角色——既是汉盛商号和商标在欧洲、巴西的合法使用者,代表汉盛海装开展市场推广;又是Hansun Europe AB的实际控制人,按普通购销合同向汉盛海装买断采购设备。
汉盛海装坚持将其定位为“贸易商”而非“经销商”,但Hansun Europe AB的名称中直接包含“Hansun”。二轮问询回复确认,成立当年或次年即开展合作的贸易商有6家,Peter Eriksson控制的两家公司都在其中。瑞典公司注册信息显示,Hansun Europe AB的经营范围包括“机器、工业设备、船舶和飞机的代理贸易”,与汉盛海装的产品线高度重合。Peter Eriksson在瑞典船用技术论坛的会员介绍中公开宣称与汉盛海装存在合作关系,双方关系的紧密程度远非普通的“贸易商-供应商”关系。
报告期内,汉盛海装主营业务毛利率分别为45.26%、47.96%和47.50%,始终维持在45%以上的高水平,而同期同行业可比公司平均毛利率约为33%。公司解释为“造船业下游需求旺盛”、“海洋工程项目具有高附加值”、“外销产品具有高附加值”等因素。然而,外销收入面临汇率波动风险——报告期内人民币兑美元先贬后升,汇兑损益分别为-46.78万元、-219.95万元和289.77万元。
2026年上半年,美元汇率变动造成汇兑损失680万元。2025年第一季度业绩已出现明显下滑——营业总收入6,989.28万元,同比下降17.40%,净利润1,843.46万元,同比下降31.83%。高毛利率的可持续性存疑。
汉盛海装的EGR洗涤水处理系统号称“全球首台取得CCS、ABS、BV船级社认可的船舶主机尾气洗涤水处理设备”。报告期内,该产品收入分别为2,160.45万元、3,168.87万元和2,206.07万元——2025年较2024年大幅下滑近1,000万元。克拉克森数据显示,2025年1月全球新造船订单中替代燃料船舶占比高达89%,“全球首认”的技术光环之下,核心产品收入却逆势下滑,是产品竞争力下降、市场需求转向,还是公司为冲刺IPO而进行的收入调节?
销售费用同样远超行业水平。汉盛海装2025年销售费用率6.61%,同行业平均水平仅为2.7%。销售费用中职工薪酬1,375.57万元、业务招待费521.92万元。19名销售人员人均年薪约72万元,人均招待费接近27.5万元。而同行业可比公司中舟环保8名销售人员,人均薪酬6万,人均招待费1万——汉盛海装的人均招待费是后者的近30倍。前三大客户全是央国企,八项规定对公务接待有硬约束。第二轮问询直接追问销售人员人均薪酬超76万、业务招待费持续攀升的合理性。
前五大供应商中同样存在疑点。昆山市广安电气设备有限公司是公司第一大供应商,2025年采购金额1,093.23万元,参保人数极少。北交所审核阶段曾关注公司采购价格的公允性问题——是否存在通过虚构采购来虚增成本、转移利润的嫌疑?
报告期内汉盛海装共完成三次权益分派:2022年度分红1,440万元、2023年1-9月分红1,920万元、2024年半年度分红960万元,另有2023年一次分红3,360万元,合计5,760万元。主要受益者是控股股东顾国彪(持股32.57%)和李军华(持股28.33%),二人合计获得分红超过3,500万元。IPO前大规模分红,将历年积累的利润“掏空”,新股东还能分享到什么?
2025年,汉盛海装对2023年度和2024年1-6月的财务报表进行了大规模前期会计差错更正,涉及质保金重分类、职工社保余额重分类、合同负债合并抵消数更正、产品质量保证相关的预计负债调整、成本重分类、研发费用重分类、跨期费用调整等。2024年1-6月营业收入、净利润影响比例分别达17.73%和34.28%——涉及收入确认、成本归集、费用分类、资产减值等多个核心会计领域,汉盛海装原来的会计核算存在系统性缺陷。
香港汉盛是汉盛海装100%全资子公司,截至2025年6月末总资产13,199.67万元、净资产7,365.78万元,是公司外销合同的签署主体、外币收款的结算主体。但它明确披露:香港汉盛未聘请任何员工——净资产超过7,300万元的境外平台公司,自身不配备任何人员,业务完全由新加坡汉盛9名员工、马来西亚汉盛2名员工组成的团队执行。公司报告期末境外货币资金高达8,963.64万元。
没有员工的情况下,其日常运营(合同签署、资金收付、账务处理)由谁实际执行?如果由新加坡或上海的人员远程操作,是否涉及香港《公司条例》关于“在香港经营业务”的认定?
马来西亚汉盛注册资本仅100林吉特(约150元人民币),截至2025年6月末净资产-141.27万元,已实质资不抵债,仍由新加坡汉盛100%持股运营。一家从设立起就持续亏损、注册资本仅150元的公司,存在的商业意义何在?香港汉盛报告期内收入为外地收入因此于香港豁免征税,但香港利得税的“地域来源原则”有着严格适用条件——收入必须“在香港以外产生”。香港汉盛一旦被认定为在港经营,将面临补缴利得税及罚款的风险。
报告期内,汉盛海装外销收入占主营业务收入比重分别为59.90%、66.02%和62.67%,其中保税区销售占比高达50%到64%。保税区模式下,客户为境内船舶制造企业,船东为外籍,货物从江苏工厂运至上海保税仓即算“出口”——货物并未实际离开中国关境,会计上却计为外销收入。北交所第一轮问询已要求公司将海关数据、出口退税数据、外汇管理局数据和境外销售收入逐一比对。贸易商收入占比从8.13%一路涨到14.38%,存在多家“合作当年即发生大额交易”的贸易商客户。实控人李军华持有新加坡永久居留权,境外资金的归属和流向更需要审慎核查。
2023年4月,上海玄舟实业有限公司以汉盛海装侵犯其发明专利“基于套管形式的船舶燃油预热系统及其预热方法”(专利号ZL201510620976.3)为由提起诉讼。2025年5月,上海知识产权法院一审判决汉盛海装立即停止侵权,赔偿经济损失90万元、合理费用2万元。汉盛海装已计提93.8万元预计负债并上诉至最高人民法院。
我们《一搜财经》研究后发现,涉案专利真正权利人系上海船舶研究设计院(中船集团旗下),上海玄舟仅是被授权方。中船集团既控制着专利权人,又控制着汉盛海装多个核心客户。一审判决书明确:原告最初起诉了三名被告——汉盛海装、福建省马尾造船、福建船政重工;后撤回对后两者的起诉将其变更为第三人。汉盛海装的侵权产品至少装配在马尾造船和船政重工建造的14条船舶上——而这两家船厂正是汉盛海装的核心客户群成员。专精特新“小巨人”认定标准明确要求“企业主导产品在细分市场占有率位于全国前列”,专利侵权判决恰恰说明公司技术路径与他人已授权专利存在重叠。
汉盛海装全资子公司江苏汉盛在启东租赁厂房实施异地扩建生产车间项目。启东市数据局对外公示的环评结果公告显示,项目厂房租赁面积为3,460平方米,但招股书披露为3,410平方米,两份公开文件数据相差50平方米。是环评公示数据有误,还是招股书披露数据有误?如果招股书数据有误,那么还有哪些信息披露存在偏差?
汉盛海装十大核心技术之一的“柱塞泵增压技术”对应的两项专利已于报告期内到期终止。汉盛海装将专利保护期届满的技术继续认定为自有核心技术的判断依据何在?当相关技术进入公知领域后,该技术能否继续构筑排他性的市场竞争壁垒?
报告期内,汉盛海装存在通过对公账户转账给陈淼(江苏汉盛总经理)个人账户和库存现金支取,由其以现金发放员工奖金的情况,金额分别为145.54万元、135.77万元。以个人账户代发公司奖金,严重违反财务内控规范。公司2023年整改——但整改之前的行为已暴露内控体系的重大缺陷。
江苏汉盛还存在以票据形式向供应商支付货款,票面金额大于实际应付款项时由供应商以其他票据退还差额的情形。2023年票据找零涉及支付金额378.55万元、收到金额168.22万元,占期末净资产比例分别为2.56%和1.14%,违反《票据法》相关规定。
2026年8月20日,汉盛海装取消原“全球营销与服务网络建设项目”,募集资金总额由36,888.83万元调减至31,612.58万元,缩水超过5,000万元。长兴生产基地建设项目投资高达2.5亿元,而公司现有固定资产净值仅1,346.65万元。募投项目预计每年最大新增资产折旧及摊销额1,415.19万元,占2025年度利润总额的12.51%。
2026年6月25日(距北交所上市委审议会议仅剩2个多月),两名董事吴建萍、赵蕤峥离任,张凤翔、杨川两名新独立董事加入。张凤翔同时在上海合见工业软件集团、博原(上海)私募基金、爱旭新能源等多家机构担任要职,是否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履行职责?杨川的公开背景信息相对有限。两名董事为何在审议前夕离任?两位新独董上任仅2个多月,能否在审议前充分了解公司业务并发表真正独立的意见?离任的吴建萍同时担任新加坡汉盛的财务负责人,她辞任上市公司董事后,是否仍继续负责境外子公司的财务与资金工作?
2025年4月,新加坡汉盛因未在租赁协议签署后14天内及时缴纳印花税,被新加坡国内税务局处以64新币的逾期罚款——虽然金额极小,但暴露了境外合规管理漏洞。居间商山东长歌仅1人参保,其实际控制人系汉盛海装前员工,离职前任职约10年。2023年至2025年,该居间商为公司引入收入分别达2,843.08万元、2,793.24万元和4,676.62万元,2025年占内销收入比重达32.83%。一个仅有1人参保的居间商,如何独立完成从客户开发到售后服务的全流程?各年度居间费金额、佣金比例均以“**”隐去,而韩国居间商BRT KOREA的费率却是公开的4%至6%——为何对前员工居间商的费率讳莫如深?
汉盛海装作为一家海洋装备制造企业,在造船行业上行周期中实现了业绩的快速增长。然而,其IPO申报材料中暴露的问题同样不容忽视。这些问题涉及股东结构、关联交易、财务真实性、法律合规、境外架构、治理内控等多个维度。9月10日的北交所上市委审议会议,将是检验这些问题的最佳场合。投资者应高度关注审议结果及后续问询回复,审慎评估投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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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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