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一家4口首次来上海旅游,回国后邻居问:中国真的这么好吗?

机场广播响起的时候,林小婉正举着手机,踮着脚尖朝到达口张望。

她妈挤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包纸巾,嘴里念叨着:“外国人长啥样啊?是不是都跟电视上一样金头发蓝眼睛?”

“妈,荷兰人不一定都金头发。”

“那还能是黑头发?”

“有可能。”

林母愣了一下,显然不太信。

到了。

那一家四口推着行李车出来的时候,林小婉一眼就认出来了——她看过照片。男主人叫汉克,一米九的个子,浅棕色头发,穿着一件看起来洗了很多次的蓝色冲锋衣。女主人叫艾拉,推着婴儿车,金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大儿子乔纳斯七岁,小女儿莉莎三岁,两个孩子的眼睛都亮晶晶的,好奇地四处看。

林小婉举起手里那张A4纸,上面打印着“Welcome, Hank's family”。

汉克先看见了她,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但很白的牙齿。

“你是小婉?”他用英语问,发音带着浓重的荷兰口音。

“是我。欢迎来上海。”

林小婉的英语是她做外贸练出来的,说不上多流利,但够用。她妈在旁边听不懂,但笑得比谁都灿烂,一个劲儿地点头,嘴里说着“欢迎欢迎”,也不管人家听不听得懂。

艾拉推着婴儿车走过来,笑着说了句“你好”,这两个字她练过,发音还算标准。

莉莎在婴儿车里睡着了,小脸蛋歪在一边,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乔纳斯站在行李车旁边,一只手拽着他爸的衣角,另一只手指着天花板上巨大的吊灯,嘴巴张成了O型。

“爸爸,这里好大。”

汉克摸了摸他的头。

林小婉领着他们往外走,她妈抢着要帮忙推行李车,被汉克笑着婉拒了,但她不放弃,最后成功抢到了一辆婴儿车,推得小心翼翼,像推着一车鸡蛋。

停车场在到达层下面一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股潮湿的热浪扑面而来。

七月的上海,空气里都是水。

汉克深吸了一口气,扭头对艾拉说了句什么,用的是荷兰语,林小婉没听懂。但从表情看,大概是“我的天”之类的意思。

乔纳斯走出电梯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

他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头顶的高架桥,看着远处密密麻麻的高楼,看着周围涌动的人潮和车流。他的眼睛不停地转,像是不知道该先看哪里。

“爸爸。”他的声音有点发抖,“这里的人比我们整个城市的人都多。”

汉克没说话,他也在看。

林小婉站在旁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有这样看过这座城市。对她来说,这些高楼、这些人群、这些噪音,都是背景,是每天通勤路上让人烦躁的背景。

但现在,她试着用乔纳斯的眼睛去看。

然后她发现,确实挺震撼的。

她妈已经在催了:“走走走,先去吃饭,人家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肯定饿了。”

林小婉租了一辆七座商务车,是她表姐家的,特意借来用。车开出停车场,汇入延安高架的车流。

堵车。

车速降到二十码以下,前后左右全是车,喇叭声此起彼伏。

汉克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忽然问:“这些车每天都这么多吗?”

“差不多。”

“那你们怎么上班?”

“习惯了。”林小婉笑了笑,“堵着堵着就到了。”

汉克摇了摇头,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后座上,艾拉正在给莉莎擦脸,小家伙醒了,迷迷糊糊地看着窗外,忽然指着一栋大楼喊了一声什么。

乔纳斯趴在窗户上,鼻子都快贴到玻璃上了。

“妈妈你看那个楼,它上面还有个洞。”

他说的是上海中心大厦顶部的那个开口。艾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也愣了一下。

林小婉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们的反应,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她妈坐在后排,一直在偷偷观察艾拉。过了一会儿,她凑到林小婉耳边,压低声音说:“他们家那个女的长得真白。”

“妈。”

“我说真的,白得跟牛奶似的。”

“你小声点。”

“她又听不懂。”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到了林小婉给他们订的民宿。在静安区一条老弄堂里,是她朋友做的短租,一栋改造过的三层小楼,带一个小院子。

汉克下车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框。

弄堂很窄,两边墙上爬满了电线,头顶上晾着衣服和床单,花花绿绿的,像万国旗。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摇扇子,看见一群外国人拖着箱子进来,扇子停了,眼睛直直地盯着看。

乔纳斯也盯着她看。

一老一小对视了大概五秒钟,老太太忽然笑了,露出两颗仅剩的门牙,说了句上海话:“小外国人,好看得来。”

乔纳斯听不懂,但看她在笑,也咧嘴笑了。

林小婉帮他们把行李搬进去。民宿里面装修得很干净,白墙木地板,一楼是客厅和开放式厨房,二楼两间卧室,三楼是个小露台。

艾拉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说:“比我想象的好很多。”

汉克已经在研究厨房里的电热水壶了,拿起来看了半天,问林小婉怎么用。

“按这个按钮就行。”

“就按一下?”

“就按一下。”

水烧开了,汉克看着壶嘴里冒出的蒸汽,表情认真得像在做科学实验。

林小婉她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了厨房,从包里掏出一袋东西。

“这是我早上包的馄饨,猪肉荠菜的,给他们尝尝。”

“妈,人家刚下飞机,可能不想吃——”

话没说完,她妈已经把馄饨下锅了。

十分钟后,四个人坐在餐桌前,每人面前一碗馄饨汤,汤面上飘着紫菜、虾皮和葱花。

汉克用筷子夹起一个馄饨,筷子用得不太熟练,馄饨在筷尖上晃了两下,掉回了碗里,溅起几滴汤。他又试了一次,这次成功了,把馄饨整个塞进嘴里。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他的眼睛睁大了,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加速。

“这是什么?”他咽下去之后问。

“馄饨。Wonton。”林小婉说。

“Wonton。”汉克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个词刻进脑子里,然后低头又夹了一个。

艾拉吃得更优雅一些,她用勺子舀起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半。里面的汤汁流出来,她赶紧用勺子接住。

“这个很好吃。”她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乔纳斯不会用筷子,用叉子戳起馄饨,一口一个,吃得满嘴油光。莉莎坐在儿童椅上,她妈把馄饨切成小块喂她,小家伙吃了一口,然后张开嘴要第二口,像一只嗷嗷待哺的小鸟。

林小婉她妈站在旁边看着,两只手绞在一起,脸上的笑容堆得层层叠叠。

“好吃吧?好吃吧?”她不停地说,也不管人家听不听得懂。

汉克抬起头,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老太太心满意足了。

吃完饭,林小婉让他们先休息,倒时差。她和她妈告辞出来,走到弄堂口的时候,她妈忽然拉住她的胳膊。

“小婉,你说他们家那个小闺女,长得像不像洋娃娃?”

“妈,你能不能别老盯着人家看。”

“我好奇嘛。”她妈理直气壮,“我这辈子头一回离外国人这么近。”

林小婉没接话。她回头看了一眼弄堂深处那栋小楼,二楼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面有人影晃动。

她忽然想,一个荷兰家庭,第一次来中国,第一次来上海,他们会看到什么?

她有点期待明天的行程。

第二天早上八点,林小婉准时出现在民宿门口。

她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白T恤牛仔裤运动鞋,背了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充电宝、湿纸巾、创可贴和一瓶驱蚊水——她妈昨晚塞给她的,说外国人皮肤嫩,怕被蚊子咬。

门开了,汉克一家已经准备好了。艾拉穿了一条碎花裙子,莉莎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乔纳斯背着一个恐龙图案的小书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睡得好吗?”林小婉问。

“很好。”汉克说,“床很舒服。但是外面有点吵。”

“弄堂里早上有收垃圾的车,还有邻居买菜回来的声音,是有点吵。”

“不是。”汉克摇了摇头,“是鸟叫。很多鸟。我们那边早上也有鸟叫,但没这么多。”

林小婉愣了一下。她在上海住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有注意过早上有鸟叫。

他们先去了豫园。

这是林小婉安排的第一个景点,她觉得外国人应该喜欢这种地方——亭台楼阁,曲径通幽,有中国味道。

事实证明她猜对了一半。

汉克和艾拉确实喜欢那些古建筑,他们对着九曲桥拍了无数张照片,艾拉蹲下来给莉莎指水里的锦鲤,小姑娘看得目不转睛,伸手想去抓,被她妈一把拽住了。

但乔纳斯的兴趣点完全跑偏了。

他被九曲桥上的人流量震撼了。

“这么多人。”他站在桥头,看着桥上密密麻麻的游客,表情像是在看一场自然灾害,“他们都是从哪里来的?”

“全国各地。”林小婉说。

“所有人都在这里?”

“这只是上海的一个景点。上海有两千多万人。”

乔纳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荷兰整个国家才一千七百万人。”

汉克在旁边听到了,补了一句:“而且我们的大多数城市,人口不超过二十万。”

林小婉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她看着九曲桥上的人潮,忽然也觉得有点震撼——她平时只会觉得人多很烦,但从没想过这个数字本身意味着什么。

走过九曲桥,他们在湖心亭茶楼坐下来休息。林小婉点了一壶龙井,四个杯子。

汉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怎么样?”

“有点苦。”他诚实地说,“但是喝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种……甜甜的感觉?”

“回甘。”

“回甘。”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中文词,然后拿出手机记了下来。林小婉瞥了一眼,发现他手机备忘录里已经记了好几行——馄饨、弄堂、两千四百万、回甘。

她忽然觉得这个荷兰人挺有意思的。

艾拉在喂莉莎喝水,小姑娘喝了两口就不喝了,指着旁边一桌客人盘子里的东西咿咿呀呀地叫。

是南翔小笼包。

林小婉立刻去点了一笼。

小笼包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皮薄得透光,能看到里面的汤汁在晃动。

汉克盯着看了五秒钟,然后问:“这个怎么吃?”

林小婉示范了一个:夹起来,在醋碟里蘸一下,放进勺子里,咬一个小口,把汤吸出来,然后吃掉。

汉克照做,但第一步就出了问题——他夹的力度太大,包子皮破了,汤汁流了一盘子。

“可惜了。”林小婉说,“汤是最精华的部分。”

汉克又夹了一个,这次轻了很多,成功地把包子完整地转移到了勺子里。他咬了一个小口,汤汁涌出来,他赶紧吸,但还是有一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他咽下去之后,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个。”他睁开眼睛,指着小笼包,用一种非常严肃的语气说,“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艾拉也试了一个,她更小心,全程没有漏一滴汤。吃完之后她的反应更夸张,直接转头对汉克说了一句荷兰语,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商量什么重要的事情。

林小婉后来才知道,那句话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考虑搬到中国来。”

从豫园出来,他们沿着外滩走。

黄浦江对岸,陆家嘴的高楼群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东方明珠、金茂大厦、上海中心、环球金融中心,四栋标志性建筑排成一排,像一组巨大的城市雕塑。

汉克站在江边,扶着栏杆,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不是简单的惊讶或者赞叹,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努力理解什么。

“在我们那里。”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最高的建筑是鹿特丹的欧洲桅杆,一百八十五米。你们这里,最高的楼是多高?”

“上海中心,六百三十二米。”

汉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乔纳斯在旁边的台阶上跑来跑去,追着一只鸽子。莉莎坐在婴儿车里,手里攥着一个在豫园买的小风车,风吹过来,风车呼啦啦地转,她咯咯地笑。

艾拉拿出手机拍照,拍江对岸的高楼,拍外滩的老建筑,拍江面上的轮船,拍她丈夫和孩子的背影。

然后她忽然放下手机,对林小婉说:“这些照片发回去,我妈妈可能不会相信这是真实的。”

“为什么?”

“因为在欧洲,很多人对中国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十年前。他们觉得中国很穷,很落后。”艾拉耸了耸肩,“我出发前,我妈妈还问我,要不要自己带卫生纸。”

林小婉笑了,但笑完之后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那你现在看到了,你觉得呢?”

艾拉转头看向对岸的陆家嘴,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蓝眼睛里有光斑在跳动。

“我觉得,”她慢慢地说,“我们被我们的媒体骗了。”

中午,林小婉带他们去了一家她常吃的本帮菜馆。

在一条小马路上,门面不大,门口挂着红灯笼,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里面七八张桌子,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墙上贴着菜单和几张过期的卫生许可证。

汉克进门的时候,明显犹豫了一下。

林小婉看得出来,这种环境对他来说可能有点冲击——在荷兰,餐厅通常都是窗明几净、装修精致的,不会有这种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地方。

但她没解释,只是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让他们坐下。

老板娘拿着菜单走过来,看见一桌外国人,愣了一下,然后扭头冲厨房喊了一句上海话:“阿强,外国人来了,侬菜烧好一点哦!”

厨房里传来一声闷闷的“晓得”。

林小婉点了红烧肉、糖醋排骨、响油鳝丝、蟹粉豆腐、清炒时蔬,还有一盆腌笃鲜。

菜一个一个端上来,每上一个,汉克和艾拉的表情就变化一次。

红烧肉端上来的时候,汉克盯着那块油亮亮的五花肉看了半天,夹起来咬了一口,然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满足的叹息。

“这个肉。”他说,“怎么可以这么软?”

糖醋排骨上来的时候,艾拉吃了一块,酸酸甜甜的味道让她眯起了眼睛。她用手肘捅了捅汉克,让他也尝一块。

响油鳝丝是最后上的,服务员端过来的时候还在滋滋作响,热油在鳝丝上跳动。乔纳斯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往后躲了一下,然后又好奇地凑近了看。

“这是什么?”汉克问。

“鳝鱼。Eel。”

汉克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鳗鱼?”

“差不多,但是是淡水里的。”

汉克犹豫了三秒钟,然后夹了一筷子。他嚼了两下,眉毛挑了起来。

“不像鳗鱼。更嫩。而且这个味道……”他在努力寻找词汇,“有蒜,有酱油,还有……花椒?”

“对。川菜的做法,但改良过的。”

汉克又夹了一大筷子。

整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桌上的菜全部被扫光,连汤都没剩。乔纳斯吃了三碗米饭,林小婉她妈要是看到估计要心疼——外国小孩也太能吃了。

结账的时候,汉克坚持要看账单。林小婉给他看了,一共三百多块人民币。

汉克换算了一下,然后沉默了。

“在我们那里,”他说,“四个人吃一顿像样的晚餐,至少要一百欧元。换算成人民币,大概七八百块。”

“这里只要一半的价格。”

“而且更好吃。”艾拉在旁边补了一句。

下午他们去了田子坊。

弄堂里的创意街区,两边是各种小店,卖手工皮具的、卖陶瓷的、卖明信片的、卖手工皂的,中间夹杂着咖啡馆和小酒吧。

人很多,路很窄,大家挤来挤去。

汉克一家被挤得东倒西歪,但他们的注意力完全被周围的东西吸引了。艾拉在一家卖丝巾的店里待了二十分钟,把每一条都拿起来摸了一遍,最后买了三条。汉克在一个卖茶叶的小摊前停下来,老板给他泡了三种不同的铁观音,他每一种都喝得很认真,最后买了半斤。

乔纳斯发现了一家卖糖画的小摊。

一个老爷爷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块大理石板,旁边一个小炉子上熬着糖浆。他用勺子舀起糖浆,在大理石板上飞快地画出各种形状——龙、凤、蝴蝶、鱼。

乔纳斯看得眼睛都不眨了。

老爷爷画完一条龙,插上一根竹签,等糖冷却之后铲起来,递给他。

乔纳斯接过来,举着那条糖龙,转过头看他爸妈,脸上的表情像是拿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爸爸你看,是龙。”

汉克掏出钱包,问多少钱。

老爷爷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块?”

老爷爷摇头,又伸出三根手指。

“三块?”

老爷爷点头。

汉克付了三块钱,然后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又让老爷爷画了一只凤凰给莉莎。小姑娘拿到糖凤凰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看,而是舔,舔完之后整个脸皱成一团——太甜了。

但她接着又舔了第二口。

林小婉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来自己小时候,她爸带她去城隍庙,也是这样一个老爷爷,也是这样的糖画。她那时候拿到的是蝴蝶,舍不得吃,举了一路,最后化了一手。

她很久没有想起这件事了。

从田子坊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他们沿着淮海路走了一段,两边的梧桐树遮住了天空,路灯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人行道上,斑斑驳驳的。

艾拉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那些梧桐树。

“这些树很老了,对吗?”

“对,种了几十年了。”

“很漂亮。”她说,“我们那里也有梧桐,但没有这么密,也没有这么高。这些树把整条路都盖住了,像隧道一样。”

她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加了一句:“我很喜欢这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是那种夸张的、礼貌性的赞美,而是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小婉觉得,这种语气比任何夸张的赞美都真实。

晚饭是在民宿附近的一家小馆子解决的。林小婉本来想带他们去新天地吃顿好的,但汉克说不用,说想尝尝“你们平时吃的”。

于是林小婉带他们去了一家兰州拉面馆。

很小的店面,四五张桌子,墙上贴满了菜单,电视里放着不知道什么台的综艺节目,声音开得很大。老板是个青海人,看见进来一群外国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呵呵地迎上来。

“几位?吃啥?”

汉克看着墙上那些陌生的汉字,一脸茫然。

林小婉替他点了四碗牛肉面,又加了两个凉菜。

面端上来的时候,碗比乔纳斯的脸还大。清汤上飘着葱花和香菜,几片牛肉铺在面上,旁边搁了一勺辣椒油。

汉克学着林小婉的样子,先喝了一口汤。

然后他整个人定住了。

“这个汤。”他放下勺子,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是怎么做出来的?”

林小婉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吃过无数次兰州拉面,从来没有想过汤是怎么做出来的。

“就是……牛肉熬的汤吧,加了一些香料。”

“什么香料?”

“我不知道。”

汉克看起来有点失望,但很快又被面吸引了。他挑起一筷子面,吸溜进去,面条弹在嘴唇上,汤汁溅到了下巴上。

他吃得毫无形象。

艾拉吃得更小心一些,但她吃面的速度一点都不慢。莉莎坐在她腿上,她挑出几根面,用筷子夹断,喂给女儿。小姑娘吃了一口,然后张开嘴要更多,两只小手在空中挥舞。

乔纳斯吃了几口之后,忽然停下来,指着桌上的辣椒油问:“这个是什么?”

“辣椒油。很辣的。”

乔纳斯看了辣椒油三秒钟,然后舀了一大勺放进碗里。

汉克想阻止他,但晚了。

乔纳斯搅了搅,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然后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他的眼睛开始流泪,嘴巴张得老大,呼哧呼哧地喘气,但就是不把面吐出来。他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抓起桌上的水杯灌了大半杯。

“好辣。”他的声音都变了。

“跟你说了很辣。”

“但是很好吃。”乔纳斯说完,又挑了一筷子面,这次没再加辣椒,但吃得比刚才更猛了。

汉克看着儿子,表情里有一种复杂的骄傲。

吃完面,汉克又做了一件让林小婉意外的事——他走到厨房门口,冲里面正在拉面的师傅竖了个大拇指。

师傅正在甩面,面团在他手里上下翻飞,看见一个外国人冲他竖大拇指,愣了一下,然后笑得露出了一嘴黄牙。

“好吃?”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问。

“Very good。”汉克说。

师傅听懂了“very”,笑得更开心了,手里的面甩得更起劲了。

回民宿的路上,乔纳斯走在他爸旁边,一直在打嗝,每打一个嗝嘴里就冒出一股牛肉味。

莉莎已经在婴儿车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根糖凤凰的竹签,糖已经吃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竹签,但她就是不松手。

艾拉走在林小婉旁边,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小婉,你们中国人是不是每天都在吃这么好吃的东西?”

林小婉被这个问题逗笑了。

“也不是。大部分时候我们也吃得很普通,外卖、快餐、泡面什么的。”

“但是你们的选择太多了。”艾拉说,“在我们那里,一个城市可能只有几家餐厅,而且都是差不多的菜。但在这里,你每走几步就能看到一家餐厅,每一家都不一样。”

“这倒是真的。”

“我今天至少看到了十种不同的菜系。”艾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在一个下午的时间里。”

林小婉想了想,确实是。中午吃的是本帮菜,下午在田子坊看到了川菜馆、湘菜馆、粤菜馆、西北菜馆,晚上吃的兰州拉面,回来的路上还经过了日料店、韩国烤肉店、泰国菜馆。

她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

对她来说,这些都是“楼下就有”的东西,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平常到她根本不会去多想。

但现在艾拉这么一说,她忽然觉得,好像确实挺丰富的。

回到民宿,林小婉帮他们安顿好,约好第二天早上来接他们。

她走出弄堂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二楼的灯亮着,窗户开着,能听到乔纳斯在跟他爸妈说话的声音,叽叽喳喳的,虽然听不懂,但听起来很兴奋。

她妈打了电话过来。

“怎么样?人家玩得开心吗?”

“挺开心的。”

“明天去哪?”

“城隍庙,南京路,晚上去陆家嘴看夜景。”

“哎哟,你可得把人照顾好,人家大老远来的。”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林小婉站在弄堂口等出租车。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潮湿和温热。弄堂里有人在收晾在外面的衣服,竹竿碰撞的声音清脆地响着。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汉克一家来上海才一天,他们已经吃了馄饨、小笼包、红烧肉、糖醋排骨、响油鳝丝、兰州拉面。这些对她来说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但对他们来说,每一道菜都像是一次发现。

那反过来呢?

如果她去荷兰,她会发现什么?

她从来没有出过国。护照办了三年,一次都没用过。

出租车来了,她上车报了地址,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也许她也该出去看看。

第三天早上,林小婉到民宿的时候,发现汉克一家已经准备好了,而且看起来比她还精神。

倒时差倒过来了。

乔纳斯背着他的恐龙书包,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莉莎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个小面包,一口一口地啃。汉克和艾拉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喝咖啡——他们自己带的,用民宿的咖啡机做的。

“早上好。”汉克站起来打招呼,“今天的行程是什么?”

“上午去城隍庙,中午在南京路附近吃饭,下午逛南京路,晚上去陆家嘴看夜景。”

“听起来很满。”

“上海就是这样,不赶一点看不完。”

他们出发的时候,弄堂里已经热闹起来了。买菜回来的阿姨、遛狗的大爷、送快递的小哥、修空调的师傅,各种声音混在一起。

汉克走在弄堂里,不停地跟人点头微笑。那些邻居们有的回以微笑,有的只是盯着他看,眼神直勾勾的,不加掩饰。

一个穿着睡衣的大妈拎着一袋豆浆油条走过来,看见汉克,脚步停了,豆浆差点洒出来。

“哎哟喂。”她用上海话自言自语,“哪能噶高啦?”

汉克低头看了看她,笑着说了句“早上好”。

大妈愣了一下,然后回了一句“早”,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走出弄堂,上了车,汉克忽然问:“你们这里的人,是不是不太常见到外国人?”

“看区域。在市中心还好,在老城区或者弄堂里,确实不太常见。”

“难怪他们一直看我。”

“会觉得不舒服吗?”

“不会。”汉克摇了摇头,“只是好奇。他们的眼神没有恶意,就是单纯的好奇。我能分辨出来。”

林小婉点了点头,心里想,这个荷兰人的观察力还挺敏锐。

到了城隍庙,人比豫园还多。

汉克一家被人潮裹挟着往前走,几乎不用自己走路,人群会推着你走。

乔纳斯紧紧拽着他爸的衣服,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和恐惧之间。莉莎被汉克扛在肩膀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咯咯地笑。

艾拉一直在拍照,拍那些飞檐翘角的建筑,拍那些金色的神像,拍那些缭绕的香烟。

走到正殿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里面跪拜的人。

有人在烧香,有人在磕头,有人在往功德箱里投钱。一个老太太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脸上的皱纹在香烟里显得格外深刻。

“她在做什么?”艾拉轻声问。

“祈福。求城隍爷保佑。”

“保佑什么?”

“什么都行。健康、财运、子女、平安。”

艾拉看着那个老太太,看了很久。

“在我们那里,”她慢慢地说,“人们也会祈祷。但是是在教堂里,很安静,很肃穆。这里不一样,这里更……”她停顿了一下,在找词,“更热闹。更生活化。好像神明就在隔壁一样。”

这个比喻让林小婉觉得很有意思。

他们继续往里走,经过小吃广场的时候,汉克的脚步明显放慢了。

他的鼻子在动。

“什么味道?”

林小婉顺着气味看过去——是炸臭豆腐的摊位。

她犹豫了一下。臭豆腐这种东西,对外国人来说可能冲击力太大了。

但汉克已经走过去了。

他站在摊位前,看着油锅里翻滚的黑色豆腐块,鼻子皱了皱,但眼睛很亮。

“这个是什么?”

“臭豆腐。发酵过的豆腐,炸了之后蘸酱吃。”

“臭豆腐。”汉克重复了一遍,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林小婉意外的决定,“我要试试。”

艾拉站在三步之外,表情写着“你确定?”。

乔纳斯捏着鼻子,大声说:“爸爸,这个闻起来像垃圾。”

“很多好吃的东西闻起来都不好。”汉克说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话,然后付了钱,接过一小碗臭豆腐。

他夹起一块,蘸了酱,看了三秒钟,塞进嘴里。

然后他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复杂的变化过程——先是皱眉,然后是困惑,然后是惊讶,最后是愉悦。

“这个。”他咽下去之后说,“闻起来像地狱,吃起来像天堂。”

他把碗递到艾拉面前。

艾拉往后躲了一下,但在汉克的坚持下,她闭着眼睛尝了一小块。

她的反应更直接。

“天哪。”她睁开眼睛,“为什么闻起来那么臭,吃起来那么香?这不科学。”

乔纳斯死活不肯试,但莉莎被汉克喂了一小块没有蘸酱的,小姑娘嚼了两下,没什么反应,又张嘴要第二块。

林小婉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一家子的接受能力比她想象的高多了。

从城隍庙出来,他们去了南京路。

步行街上人山人海,两边的商场和店铺鳞次栉比,巨大的LED屏幕播放着各种广告,声音震耳欲聋。

汉克站在南京路的路口,看着眼前的人潮和霓虹灯,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林小婉问。

“我在想,”汉克慢慢地说,“如果把我家乡最繁华的商业街搬到这里来,大概只能占这条街的十分之一。”

他说的不是夸张,是事实。

他们沿着南京路走,经过一家又一家的商场。艾拉在一家丝绸店里又买了两条丝巾,说回去送给朋友。汉克在一家电子产品的店里待了很久,把各种手机、平板、耳机都拿起来看了一遍,最后什么都没买,出来的时候跟林小婉说:“你们这里的电子产品比我们那里便宜很多。”

“因为很多都是中国制造的。”

“我知道。但亲眼看到价格差距,还是很震撼。”

中午,林小婉带他们去了一家老字号的生煎馒头店。

店面很小,门口排着长队。汉克一家站在队伍里,前后都是本地人,他们四个外国人夹在中间,像四棵突兀的树。

排队排了二十分钟,终于轮到他们。

生煎端上来的时候,底部煎得金黄酥脆,上面撒着芝麻和葱花,热气腾腾。

林小婉又示范了一遍吃法——先咬一个小口,把里面的汤吸出来,然后再吃。

汉克这次学乖了,动作很轻,成功地把汤全部吸出来,一滴没漏。

他吃完第一个之后,闭上眼睛,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睁开眼睛,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说:“我决定了一件事。”

“什么事?”

“回去之后,我要学做中国菜。”

艾拉在旁边笑了:“你连荷兰菜都不会做。”

“那就一起学。”汉克说,“我认真的。这几天吃的东西,让我觉得我们以前吃的都是什么啊。”

艾拉想了想,点了点头:“确实。”

乔纳斯已经吃了四个生煎,嘴角全是油,衣服上也滴了几滴汤汁。他抬头问他爸:“爸爸,我们能不能把这家店搬到我们家旁边?”

“恐怕不行。”

“那我们可以搬到这家店旁边吗?”

汉克和林小婉同时笑了。

下午他们继续逛南京路,走到外滩附近的时候,艾拉忽然拉住林小婉的胳膊。

“小婉,你看那边。”

她指着路边的一群人。大概七八个,穿着统一的运动服,在一个便携音箱的伴奏下跳广场舞。领舞的是个大妈,六十多岁,动作利落,节奏感极好。

艾拉看得入迷了。

“她们每天都跳吗?”

“差不多。早上跳,晚上也跳。”

“在公共场合?”

“对。公园里、广场上、路边,只要有空地就有人跳。”

艾拉拿出手机开始录像。

“这在荷兰是不可能的。”她一边录一边说,“首先,没有人会在公共场合做这种事情,大家都很注重隐私和空间。其次,没有人能组织起这么多人一起跳舞,大家太……独立了。”

她录了一会儿,那个领舞的大妈注意到了她,冲她招招手,意思是“来一起跳”。

艾拉愣了一下,然后居然真的走过去了。

她把手机交给林小婉,站到了队伍的最后面,跟着大妈的节奏开始跳。她完全不会那些动作,手脚不协调,节奏也跟不上,但她跳得很认真,脸上带着一种纯粹的快乐。

汉克站在旁边,抱着莉莎,笑得前仰后合。

乔纳斯也被他妈拉进了队伍,小孩子学动作快,几下就跟上了节奏,扭得有模有样。

周围的路人开始停下来看,有人拍照,有人鼓掌,有人也加入了队伍。

林小婉举着艾拉的手机录像,镜头里,一个金发碧眼的荷兰女人和一群上海大妈一起跳广场舞,背景是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和黄浦江对岸的摩天大楼。

她想,这个画面大概可以概括这次旅行的全部意义。

晚上,他们去了陆家嘴。

站在环球金融中心的观光厅里,隔着玻璃往下看,整个上海在脚下铺展开来。黄浦江像一条发光的丝带,蜿蜒穿过城市。外滩的老建筑和陆家嘴的新高楼隔江相望,像两个时代在对视。

汉克站在窗边,一只手扶着玻璃,另一只手牵着乔纳斯。

他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艾拉抱着莉莎,小姑娘趴在玻璃上,鼻子压得扁扁的,对着下面的灯光咿咿呀呀。

“我在想一个问题。”汉克终于开口了。

“什么问题?”

“我们一直以为欧洲是世界的中心。从小到大,我们接受的教育、看到的媒体、生活的环境,都在告诉我们这一点。但站在这里,看着这座城市……”他停顿了一下,“我觉得我们可能错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小婉,表情很认真。

“你们拥有的一切,比我们想象的多得多。高楼、美食、历史、文化、活力……这些东西,在欧洲的很多城市已经看不到了。我们的城市很漂亮,很整洁,很安静,但它们像是博物馆里的展品,被小心翼翼地保存着,不再生长了。而你们的城市,每一天都在生长。”

林小婉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从来没有听过一个外国人这样评价上海。

“但我们也失去了很多东西。”她说,“老房子拆了,弄堂少了,很多东西变得太快,来不及保留。”

汉克点了点头。

“每个选择都有代价。”他说,“但至少你们在选择,在变化。很多地方连选择的勇气都没有了。”

从观光厅下来,他们去了滨江大道。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对岸外滩的灯光连成一片,暖黄色的,像一条流淌的琥珀河。

他们沿着江边走,乔纳斯在前面跑,追着地上的灯影。莉莎已经在婴儿车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艾拉走在林小婉旁边,忽然说:“小婉,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带我们看到这些。”她说,“如果没有你,我们可能只会去那些旅游指南上推荐的地方,看到的是一个被包装过的中国。但你带我们去的地方,是你自己会去的,是你生活的一部分。这才是真正的旅行。”

林小婉笑了笑,心里有点暖。

“其实我也要谢谢你们。”

“谢我们什么?”

“谢谢你们让我重新看到了自己的城市。”她说,“很多东西我平时根本不会注意,但看到你们的反应,我才发现,原来这些习以为常的东西,其实挺特别的。”

艾拉笑了,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林小婉的手。

江风继续吹,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低沉悠长。

第四天,林小婉给他们安排了一个相对轻松的行程——上午去上海自然博物馆,下午自由活动。

她本来以为博物馆这种地方,大概两个小时就能逛完。

结果他们在里面待了整整四个小时。

乔纳斯在恐龙展厅里彻底疯了。他站在那具马门溪龙的骨架下面,仰着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爸爸,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化石。”

“它有多大?”

“从头到尾,大概二十多米。”

乔纳斯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我要当古生物学家。”

汉克看了他一眼,表情里有一种“又来了”的无奈。后来他告诉林小婉,乔纳斯去年想当宇航员,前年想当消防员,大前年想当海盗。

但这次看起来好像更认真一些。

他在恐龙展厅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把每一块说明牌都看了——当然是林小婉翻译给他听的。他还用自己带的相机拍了无数张照片,各种角度的,包括恐龙脚趾的细节特写。

艾拉带着莉莎在非洲草原展厅里看动物标本。那些栩栩如生的狮子、斑马、长颈鹿让小姑娘很兴奋,她指着一头大象不停地叫,声音尖得整个展厅都能听到。

汉克最感兴趣的是地质展厅。

他站在那些矿石标本前面,一块一块地看,偶尔会拿出手机查什么东西。

林小婉走过去的时候,他正盯着一块祖母绿的原石发呆。

“你们国家也有很好的矿石。”林小婉说。

“我知道。但这里的种类更多。”汉克指着那一排展柜,“这些东西来自世界各地,但被收集到了这里。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说明什么?”

“说明你们有能力、也有意愿去了解和收藏整个世界。”

林小婉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一定道理。

从博物馆出来,已经下午两点了。他们在附近的商场里随便吃了点东西——汉克坚持要吃商场地下一层的那种美食广场,说想看看“普通上海人工作日中午吃什么”。

于是他们吃了麻辣烫。

汉克对麻辣烫的选菜方式非常着迷——自己拿夹子从冷柜里选各种食材,然后交给店员称重付钱,几分钟后变成一碗热气腾腾的麻辣汤菜。

“这个模式太聪明了。”他说,“在我们那里,你只能点菜单上的东西。但这里,你可以自己组合,想吃什么拿什么,自由度很高。”

他选了一大碗,里面有牛肉、豆腐、藕片、土豆、金针菇、鹌鹑蛋,还有两样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后来林小婉告诉他,那是鸭血和毛肚。

他听到“鸭血”的时候犹豫了一秒,但吃了一口之后,犹豫就消失了。

“口感很特别。”他说,“滑滑的,嫩嫩的,不像肉,但很好吃。”

艾拉选了一碗素的,各种蔬菜和豆制品,汤底选了番茄味的。她吃了一口之后,眼睛亮了。

“这个汤底,是用真的番茄做的?”

“应该是。”

“不是那种包装的番茄酱?”

“应该不是。”

艾拉低头又喝了一口汤,表情很满足。

下午自由活动,汉克说想自己出去走走,不用林小婉陪。

“你确定?你们不会迷路吧?”

“有手机地图。”汉克晃了晃手机,“而且迷路了也没关系,迷路也是旅行的一部分。”

林小婉想了想,把自己的手机号写在一张纸条上交给他们,然后约好晚上七点在民宿碰头。

她下午回了趟公司处理一些事情。坐在办公桌前,她发现自己一直在想汉克一家现在在哪里、看到了什么。

她给汉克发了一条微信——他们在她的建议下装了微信——问他们在哪。

汉克回复了一张照片。

是人民公园的相亲角。

照片里,两排雨伞撑在地上,每把伞上都贴着征婚启事,一群大爷大妈坐在伞后面,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织毛衣,有的在打瞌睡。

汉克配了一行字:“这个地方太神奇了。我们在跟一个阿姨聊天,她想给她儿子找对象。她儿子三十五岁,工程师,年薪三十万。她说如果找外国人也可以,但最好是上海本地的外国人。”

林小婉看着这条消息,笑出了声。

她回复:“你们小心点,别被阿姨们围住了。”

汉克回复:“已经被围住了。艾拉在被三个阿姨同时推销她们的儿子。她们说她长得好看,混血宝宝一定很漂亮。”

林小婉笑得趴在桌子上。

晚上七点,她在民宿门口等到了汉克一家。

四个人看起来都很兴奋,乔纳斯手里多了一个变形金刚的玩具,莉莎头上多了一朵绢花发夹,艾拉手里拎着两个袋子,汉克脖子上挂着一串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佛珠。

“你们去了哪里?”林小婉问。

“人民公园、南京路、外滩、然后又去了一条小马路,叫什么……云南南路?”

“云南南路?那是美食街。”

“对。”汉克的表情变得很微妙,“我们在那里吃了烤串、小龙虾、还有……”他停顿了一下,“鸡爪。”

“鸡爪?”

“对。卤鸡爪。”汉克说,“乔纳斯吃了三个。”

林小婉看向乔纳斯,七岁的荷兰小男孩冲她咧嘴一笑,牙齿上还沾着一点辣椒碎。

“好吃。”他用刚学会的中文说,发音相当标准。

林小婉觉得,这个孩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第五天,他们去了朱家角。

这是林小婉特意安排的一天——她觉得汉克一家看了太多高楼大厦,应该看看上海的另一种面貌。

水乡古镇,小桥流水,白墙黑瓦。

车子开了一个小时,从高速公路下来,拐进乡间小路,两边的风景从高楼变成了稻田和鱼塘。

汉克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变化,忽然说:“原来上海也有农村。”

“当然有。上海很大的,市区只占一小部分。”

进了朱家角,他们把车停在景区外面的停车场,步行进去。

走过一座石拱桥的时候,汉克停下来,看着桥下的河水。

河水是绿色的,不太清澈,上面漂着几片落叶。河边有人在洗拖把,泡沫在水面上散开。一条乌篷船从桥下穿过,船娘摇着橹,船上坐着一对情侣,女生撑着油纸伞在拍照。

“这就是你们说的水乡?”汉克问。

“对。”

“和威尼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威尼斯的水是海水,是蓝绿色的,很干净,两边是彩色的房子。这里的水是河水,颜色更深,两边是白墙黑瓦,更……”他又在找词,“更朴素。但更有生活气息。”

他们沿着河边走,经过一家卖扎肉的小店。老板娘站在门口,面前一口大锅,锅里是酱红色的肉块,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出去老远。

汉克的脚步又停了。

“这个是什么?”

“扎肉。用稻草捆着五花肉红烧,是朱家角的特产。”

汉克买了一盒,四个人站在河边,用牙签戳着吃。

五花肉炖得极烂,筷子一夹就散,入口即化。酱汁浓郁,咸中带甜,稻草的清香渗进了肉里。

汉克吃完一块之后,做出了一个让林小婉意外的举动——他走回那家店,又买了两盒。

“带回去给邻居尝尝。”他说。

艾拉在旁边笑:“你确定能带进海关?”

“应该可以吧?真空包装的。”

“上次你带法国奶酪回荷兰,被海关扣了。”

“那是奶酪,这是肉,不一样。”

“肉更严格。”

汉克的表情垮了一瞬,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我今晚多吃点。”

他们继续逛,走过了放生桥、课植园、大清邮局。在放生桥上,乔纳斯看到有人在卖小鱼,一块钱一条,买了之后可以放生到河里。

他买了十条。

他把小鱼一条一条地放进河里,每放一条就说一句“再见”,认真得像在举行什么仪式。

十条鱼放完,他趴在桥栏杆上往下看,像是在找那些鱼的影子。

“它们会游到哪里去?”他问。

“可能会游到黄浦江,然后到长江,然后到大海。”

乔纳斯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它们比我去的地方还多。”

林小婉被这句话逗笑了,但笑完之后觉得,这孩子说的其实挺有道理的。

中午他们在河边的一家小饭馆吃饭。点了白水鱼、盐水虾、清炒菱角、草头圈子。

白水鱼端上来的时候,汉克盯着那条鱼看了半天。

“这个鱼,是这条河里捞的吗?”

“应该是。”

“怎么做?”

“清蒸,淋上热油和酱油。”

汉克夹了一块鱼肉,很嫩,筷子一碰就碎。他小心地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毛又挑起来了。

“很鲜。”他说,“而且没有腥味。怎么做到的?”

“姜和葱去腥,蒸的时间控制得好。”

汉克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

艾拉最喜欢的是盐水虾。那些小河虾个头不大,壳薄肉嫩,用盐水煮过之后保留了最原始的鲜甜。她剥虾壳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从一开始的笨拙到现在的利落,进步明显。

莉莎吃不了虾,但她对清炒菱角很感兴趣。那些白色的菱角片脆脆的,带着淡淡的甜味,小姑娘一片接一片地吃,像吃薯片一样。

吃完饭,他们坐在河边喝茶。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远处传来船娘的歌声,吴侬软语,软软糯糯的,虽然听不懂在唱什么,但调子很好听。

汉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几天,”他说,“我吃到了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每一种都最好吃?”

“每一种都最好吃。”他肯定地说,“而且每一种都不一样。酸甜苦辣咸,各种味道都有,每一种味道都做到了极致。”

他喝了一口茶,继续说:“在荷兰,我们的饮食其实很单调。面包、奶酪、土豆、肉,翻来覆去就是这几种。调味也很简单,盐和胡椒是最常用的,偶尔用一些香料。但在这里,你们用了无数种调味方式,每一种都让我觉得——原来食物可以是这样的。”

艾拉在旁边点头:“我以前觉得荷兰菜还不错,现在我觉得……”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林小婉笑了笑,心里有一种奇怪的骄傲感——不是那种宏大叙事式的民族自豪感,而是一种更具体的、关于日常生活的骄傲。你看,我们每天吃的这些东西,真的挺好吃的。

下午他们在古镇的小巷子里逛。艾拉在一家卖蓝印花布的店里买了两块桌布,汉克在一家卖竹编的店里买了一个竹篮子,说是回去当水果篮用。

乔纳斯发现了一家卖麦芽糖的小店,老爷爷把麦芽糖绕在两根竹签上,拉来拉去,金色的糖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又走不动了。

他买了一个,学着老爷爷的样子拉了几下,糖浆拉成了细丝,在阳光下像金线一样。

他玩得不亦乐乎。

莉莎在婴儿车里睡着了,手里攥着那根已经吃完的麦芽糖竹签——和之前的糖凤凰竹签一样,她似乎对竹签有一种执念。

傍晚他们返回市区,在车上,汉克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小婉,你觉得上海最好的地方是什么?”

林小婉想了想。

“可能是……什么都有吧。你想吃什么都能吃到,想买什么都能买到,想去哪里都很方便。凌晨三点饿了也能点外卖,半夜想看电影也有影院开着。”

“对,就是这种便利。”汉克说,“在我们那里,晚上八点之后街上就没什么人了,商店都关门了,餐厅也关门了。如果你想在晚上十点吃一碗面,那是不可能的。但在这里,任何时候,你都能找到吃的、喝的、玩的。”

“但也有不好的地方。”林小婉说,“生活节奏太快了,压力很大,房价很高,空气有时候不好。”

“每个城市都有缺点。”汉克说,“但我觉得,一个城市的活力,比它的整洁更重要。上海很有活力,你能感觉到这座城市在呼吸,在生长。很多欧洲城市已经停止生长了,它们很美,但它们是静止的。”

林小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表情很认真。

这个荷兰人,是真的在想这些问题。

第六天,是汉克一家在上海的最后一天。

他们晚上的飞机回阿姆斯特丹,白天还有大半天的时间。

林小婉问他们想去哪里,汉克想了想,说:“能不能带我们去一个你平时会去的地方?不是景点,就是你自己会去的地方。”

林小婉想了想,带他们去了她家附近的一个菜市场。

在虹口区一条老马路上,很大的一个室内菜市场,上下两层,卖蔬菜的、卖肉的、卖水产的、卖熟食的、卖调料的,什么都有。

汉克走进菜市场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站在原地,转了一圈,眼睛不停地扫视周围的一切。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卖鱼的阿姨一刀拍晕一条活鱼,利落地刮鳞开膛,血水溅在围裙上。卖肉的师傅手起刀落,一块排骨被剁成整齐的小段。卖菜的摊位上,各种蔬菜码得整整齐齐,绿的青菜、红的辣椒、黄的南瓜、紫的茄子,颜色鲜艳得像是被调过饱和度。

空气里混合着鱼腥味、肉味、香料味、蔬菜的泥土味,还有熟食摊位上飘来的卤香味。

汉克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味道。”他说,“这就是生活的味道。”

他走到一个卖水产的摊位前,看着水箱里游动的鱼虾蟹,眼睛发亮。卖鱼的大叔看见一个外国人站在摊前,愣了一下,然后用上海话问:“侬要啥?”

林小婉翻译:“他问你想买什么。”

“我不买,我就是看看。”汉克说,然后他指着一条还在蹦跶的鲈鱼,“这个鱼,是今天早上捞的吗?”

大叔听懂了“今天”两个字,点了点头:“今朝早浪厢来个,新鲜得来。”

汉克又指着那些螃蟹:“这个呢?”

“也是今朝来个。”

汉克转头对艾拉说了一句荷兰语,语气听起来很感慨。

后来林小婉问他说的什么,他说:“我说,在我们那里,鱼都是在超市里买的,躺在塑料盒子里,包着保鲜膜,你不知道它是死的还是活的,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捕的。但这里,鱼还在游,你亲眼看到它是活的。”

他们继续逛,经过一个卖调料的摊位,汉克又走不动了。

那个摊位上摆着几十种调料,花椒、八角、桂皮、香叶、干辣椒、孜然、小茴香、豆蔻、草果、丁香……各种香料装在麻袋里,敞着口,香气混在一起,浓郁得像一堵墙。

汉克拿起一颗八角,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这个我认识,我们那里也有,但没这么大,也没这么香。”

他又拿起一小块桂皮,闻了闻。

“这个我也认识,但我们的肉桂是磨成粉卖的,没见过整块的。”

他一样一样地拿起来闻,表情认真得像在做化学实验。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着这个外国人闻她的调料,笑得合不拢嘴。她抓了一小把花椒递到汉克面前:“侬闻闻看这个,四川来个,麻得来。”

汉克闻了一下,然后打了个喷嚏。

摊主笑得更开心了。

最后汉克买了七八种调料,每种一小包,说要带回荷兰试着做中国菜。

艾拉在旁边无奈地笑:“我们的行李箱已经超重了。”

“那就再买一个箱子。”汉克毫不犹豫地说。

从菜市场出来,他们去了林小婉常去的一家早餐店。

其实已经快中午了,但这家店全天都卖早餐类的东西——豆浆、油条、粢饭糕、豆花、大饼。

店面很小,三四张桌子,墙上挂着价目表,红底白字,有些字已经褪色了。

林小婉点了一桌子东西:甜豆浆、咸豆浆、油条、粢饭糕、葱油饼。

汉克先喝了一口甜豆浆,表情很平静——豆浆在欧洲也有,不算稀奇。

然后他喝了一口咸豆浆。

他的表情立刻变了。

咸豆浆里放了虾皮、紫菜、榨菜末、葱花,还点了几滴辣油,看起来像一碗汤。汉克低头看着碗里的东西,又抬头看林小婉,眼神里写满了困惑和惊喜。

“豆浆可以是咸的?”

“在上海可以。”

他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更大口,喝完之后舔了舔嘴唇。

“我喜欢咸的。”他宣布。

油条端上来的时候,金黄色的,还冒着热气。汉克拿起一根,咬了一口,酥脆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个我知道,我们在中餐馆里吃过,但他们叫它‘中国面包棍’。”

“中国面包棍?”

“对。配粥吃的。”

“我们一般配豆浆或者配粥,也可以直接吃。”

汉克又咬了一口,然后拿起豆浆碗,把油条掰成小段泡进咸豆浆里。

林小婉看着他这个动作,心想,这个荷兰人已经无师自通了上海人的吃法。

艾拉最喜欢的是粢饭糕——糯米蒸熟后压成方块,炸到外酥里嫩。她咬了一口,里面软糯的糯米和外面酥脆的外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个很好吃。”她说,“外面脆的,里面软的,还有一点点咸味。”

“这是我们小时候吃的。”林小婉说,“现在不太多见了。”

“为什么不多见了?”

“因为做起来麻烦,利润又低,很多店就不做了。”

艾拉点了点头,又拿起一块粢饭糕,吃得很珍惜。

吃完饭,他们沿着马路往回走。经过一家理发店的时候,汉克忽然停下来。

理发店门口放着一个旋转灯箱,红白蓝三色条纹,正在慢悠悠地转。

汉克盯着那个灯箱看了五秒钟,然后说:“这个,在欧洲也有。红白蓝条纹的旋转灯,是理发店的标志。但你知道它的起源吗?”

林小婉不知道。

“据说是因为中世纪的时候,理发师不仅剪头发,还做放血疗法之类的小手术。红色代表血,白色代表绷带,蓝色代表静脉。”

林小婉第一次听说这个。

“所以这个标志,是从欧洲传过来的?”

“应该是。但在这里看到它,感觉很奇妙。”汉克说,“一个欧洲中世纪的符号,出现在二十一世纪的上海街头。这就是全球化吧。”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下午,他们去了最后一家餐厅——林小婉选的一家火锅店。

她觉得,在离开之前,应该让汉克一家体验一下火锅。

选了海底捞,不是因为味道最好,而是因为服务最周到,对外国人最友好。

锅底选了鸳鸯锅,一半清汤一半麻辣。

菜品摆了一桌子:牛肉片、羊肉片、虾滑、鱼片、毛肚、黄喉、鸭肠、豆腐、藕片、土豆、菌菇拼盘、蔬菜拼盘。

汉克看着满桌子的生食材,有点困惑。

“这些都是我们自己煮?”

“对。涮着吃。”

“怎么涮?”

林小婉示范了一下:夹一片牛肉,放进沸腾的锅里,涮十秒钟,捞出来,蘸酱,吃掉。

汉克照做,但他涮的时间太长了,牛肉老了。他又试了一片,这次涮得短了一些,牛肉嫩滑,蘸上芝麻酱和蒜泥,送进嘴里。

然后他的表情又变成了那种熟悉的“被食物击中”的样子。

“这个方式。”他说,“太聪明了。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食材,自己控制烹饪的程度,自己搭配蘸料。自由度极高。”

他开始疯狂地涮各种东西。

毛肚是他最感兴趣的。他夹起一片毛肚,看着那些细密的凸起,问林小婉这是什么部位。

“牛的胃。”

汉克的筷子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涮。

“口感很脆。”他吃完之后评价,“不像内脏。”

黄喉和鸭肠他也试了,反应都是“口感很特别,但很好吃”。

艾拉更喜欢虾滑和鱼片,清汤锅底涮出来的,蘸一点点酱油,鲜甜的味道让她不停地点头。

乔纳斯最喜欢的是扯面。

服务员过来表演扯面的时候,乔纳斯看得眼睛都直了。面团在那位小哥手里上下翻飞,越拉越长,越拉越细,最后变成一根长长的面条,在空中甩出一个弧线,落入锅中。

乔纳斯鼓掌鼓得手都红了。

他要求自己也试一下,服务员笑着给了他一个小面团。他学着样子扯,面团断了三次,最后扯出一根粗细不均的面条,歪歪扭扭地放进锅里。

但他骄傲得像是完成了一件艺术品。

吃完火锅,距离去机场还有两个小时。

林小婉带他们去了最后一个地方——她家。

她妈从三天前就开始准备了,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窗帘都拆下来洗了,沙发套也换了新的。

汉克一家进门的时候,她妈站在门口,笑得脸上能开出花来。

“欢迎欢迎,快进来坐。”

她准备了一桌子的水果和点心,还泡了一壶龙井茶。

汉克和艾拉坐在沙发上,她妈坐在对面,双方语言不通,但沟通得很顺畅——她妈不停地递东西给他们吃,他们不停地吃,然后竖大拇指,她妈就笑得合不拢嘴。

莉莎在地板上爬来爬去,林小婉她妈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喂她吃葡萄。小姑娘吃了一个,然后主动张嘴要第二个,老太太心都化了。

乔纳斯发现了林小婉书架上的一个魔方,拿下来开始拧。他拧了五分钟,一面都没拼出来,但他不放弃,继续拧。

汉克和林小婉她爸聊了起来。她爸年轻时学过一点俄语,英语完全不会,但这不妨碍他表达——他拿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输入中文,翻译成英文,然后把手机递给汉克看。

汉克也拿出手机,输入英文,翻译成中文,递回去。

两个人就这样用手机聊了半个小时,聊了天气、足球、汽车、房价。

林小婉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画面很有意思——两个语言不通的人,用科技硬生生地聊了起来,而且聊得还挺开心。

临走的时候,她妈塞给汉克一家四个红包。

汉克愣住了,看着林小婉。

“这是中国的习俗,给客人红包,表示祝福。”

“我不能收。”

“你必须收,不然我妈会不高兴。”

汉克犹豫了一下,接过了红包。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百块钱。

“太多了。”

“不多,意思一下。”

汉克把红包收好,然后忽然弯下腰,拥抱了林小婉她妈。

老太太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僵了一秒,然后拍了拍汉克的后背,眼眶有点红了。

“下次再来啊。”她说,也不管人家听不听得懂。

汉克好像听懂了,点了点头。

去机场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乔纳斯睡着了,靠在艾拉身上。莉莎也在婴儿车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竹签。艾拉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光,表情有些恍惚。

汉克坐在副驾驶,沉默了很久。

快到机场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小婉,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们中国人,知道自己拥有什么吗?”

林小婉没有立刻回答。

“我的意思是,”汉克继续说,“这几天我看到的东西——那些美食、那些建筑、那些历史、那种活力、那种便利——你们每天生活在其中,你们意识到这些东西有多珍贵吗?”

林小婉想了想。

“可能没有。”她诚实地说,“人总是对自己拥有的东西习以为常。”

“是啊。”汉克说,“我们也是。我们对自己的城市习以为常,直到去了别的地方,才发现原来世界可以是另一种样子的。”

他顿了顿,又说:“这次旅行改变了我对中国的看法。不是一点点改变,是完全改变。”

“怎么改变?”

“以前,我对中国的印象是模糊的、遥远的、带有一点……怎么说,刻板印象的。我以为这里很落后,很封闭,很不自由。但我看到的完全不是这样。我看到的是一个充满活力的、现代化的、开放的国家。人们在这里生活得很好,吃得很好,玩得很好。我看到的不是媒体上描述的那个中国,而是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中国。”

他转头看着林小婉。

“谢谢你让我们看到这些。”

到了机场,林小婉帮他们办好登机手续,送到安检口。

汉克又拥抱了她一次,这次是代表全家。艾拉也拥抱了她,说如果她以后去荷兰,一定要联系他们。

乔纳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林小婉——是那个他在朱家角买的麦芽糖,他一直没舍得吃完。

“送给你。”他用刚学会的中文说。

林小婉接过来,蹲下去抱了抱他。

莉莎在婴儿车里冲她挥了挥手,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然后他们走进了安检通道,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林小婉站在安检口外面,手里攥着那根麦芽糖,站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这几天过得像一场梦。

送走他们之后,林小婉的生活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上班、下班、吃外卖、刷手机、周末回家吃饭。上海的夏天继续着,闷热、潮湿、多雨。

但有一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开始注意以前不会注意的事情。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听到了弄堂里的鸟叫。以前她从来没注意过,但现在她发现,真的有很多鸟,在电线杆上、在梧桐树上、在空调外机下面,叽叽喳喳地叫着。

她开始认真地吃每一顿饭。不再是随便点个外卖在电脑前扒拉完,而是会想一想吃什么、去哪里吃。她重新去了那家兰州拉面馆,重新去了那家生煎店,重新去了那个菜市场旁边的早餐店。

她吃的时候会想,汉克如果在这里,他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这个汤是怎么做出来的”之类的吧。

她妈打电话来,说隔壁邻居听说她接待了一家荷兰人,都跑来问东问西。

“他们问外国人是不是都很有钱,我说人家挺朴素的,穿的衣服都洗得发白了。他们问外国人吃不吃得惯中国菜,我说吃得惯,人家吃得比你还多。他们问外国人是不是都讲英语,我说人家讲荷兰语,英语是第二语言。”

“妈,你跟邻居说这些干嘛。”

“他们问的嘛。”她妈理直气壮,“我还在小区微信群里发了照片呢,好多人点赞。”

林小婉哭笑不得。

一个月后,她收到了汉克发来的邮件。

邮件很长,用英文写的,她花了半个小时才看完。

汉克说,他们回到荷兰后,邻居们都跑来问他们中国怎么样。很多人对中国充满了好奇,但也充满了偏见——有人问中国是不是到处都是自行车,有人问中国人是不是都吃不饱,有人问中国的厕所是不是真的很脏。

汉克说,他给邻居们看了照片和视频,讲了他们在上海的所见所闻。

邻居们的反应让他觉得很有意思。

有人看了外滩的照片,说“这看起来像纽约”。

有人看了小笼包的照片,说“这是什么,看起来很好吃”。

有人看了广场舞的视频,说“她们为什么在街上跳舞,这在我们这里是不可能的”。

有人看了菜市场的照片,说“这些鱼怎么还活着,好恶心”——但也有人说“这才叫新鲜”。

汉克说,他把带回来的调料做了一顿中国菜,请邻居们来吃。他做了红烧肉、糖醋排骨和麻辣烫——虽然做得不太正宗,但邻居们吃完之后,所有人都说好吃。

有一个邻居问他:“中国真的这么好吗?”

汉克说,他回答的是:“中国不是完美的,但它比我们想象的好得多。我们被我们的媒体欺骗了太久。如果你想了解真实的中国,你应该自己去看看。”

邮件的最后,汉克说,他们已经在计划下一次中国之行了。这次想去北京、西安、成都。

他还说,乔纳斯在学校里做了一个关于中国的演讲,讲了恐龙化石、糖画、麦芽糖和广场舞。老师给他的演讲打了最高分。

莉莎学会了一个中文词——“好吃”。她现在吃什么东西都说“好吃”,包括她妈做的荷兰菜,这让艾拉很受伤。

邮件的末尾,附了一张照片。

是他们一家四口在自家客厅拍的。汉克围着一条蓝色围裙,手里端着一盘看起来有点像红烧肉的东西。艾拉站在旁边,手里举着一双筷子。乔纳斯和莉莎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碗和勺子。

照片的背景里,墙上挂着一幅新的装饰画——是他们在豫园买的那幅水墨画复制品,画的是一条龙在云中穿行。

林小婉看着这张照片,笑了很久。

她回复了邮件,说欢迎他们再来,下次带他们去更多的地方,吃更多的东西。

点下发送键之后,她靠在椅子上,看着办公室窗外的上海。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她忽然想起了汉克在车上问她的那个问题——“你们中国人,知道自己拥有什么吗?”

她想,也许她以前真的不知道。

但现在,她好像知道一点了。

至少,她知道楼下的那家兰州拉面馆,真的挺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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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7-02

标签:旅游   荷兰   中国   邻居   东西   上海   弄堂   外国人   表情   南京路   外滩   豆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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