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想不通：卖上万的电饭煲，怎么就被广东廉江干成几十块

十几年前，中国游客从日本回国，行李箱里常塞着一台象印或虎牌电饭煲，动辄三四千元，贵的上万元。

如今在东南亚的商超或欧洲人家的厨房里，把不少日本品牌电饭煲翻过来看，铭牌上大概率写着Made in China，产地很多指向广东湛江下辖的县级市廉江。

这座南方小城有1200多家家电生产企业，电饭煲及相关配件占了一大半。当地家电年产值突破250亿元，全国六成电饭煲零配件出自这里，产品销往100多个国家和地区。

一口最早在日本走进千家万户的锅，为何能在廉江做到几十元还有利润？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先看中国制造整体的运转方式。

西方长期习惯把中国看作“世界工厂”。在一场关于中国科技竞争的对谈中，主持人马特提出，中国如今既是工厂，也是实验室。

著有《Breakneck》的经济学家丹·王认同这一判断。他举例说，太阳能光伏板和半导体都是美国人发明的，但美国人现在已经不太擅长制造这些产品。

丹·王在美国时常反问美国人：在史书上宣称发明了第一块光伏电池，和在当下真正掌握这个产业，哪一个更光荣？在他看来，中国模糊了“发明”与“制造”的界限。工厂本身往往就是前沿实验室，在车间里工作的人身处技术最前沿，能够判断技术下一步往哪里走。

电饭煲的历程可以作为对照。1956年，东芝推出第一台带自动定时功能的电饭煲，据说一个月就卖出20万台，四年后日本一半家庭都买了。

此后几十年，日本企业靠IH电磁加热、微电脑温控等技术，把电饭煲做成高端消费品。核心技术长期掌握在对方手里，中国消费者只能高价买单。

廉江入局始于上世纪80年代末。起初只是做小家电组装、拧螺丝，外人觉得这个行当没什么技术含量。

当地人拆开日本机器看结构，到广州、顺德的大厂学工艺，再自己开模具、做配件，一分一厘地抠成本，一个工序一个工序地磨技术，一磨就是三十年。在生产线上边造边改，正是工厂兼做实验室的写照。

推动追赶的动力从何而来？丹·王认为两方面因素都有。一方面，中美创业者有共同点，都非常想赚钱，都是拼劲十足的人。

另一方面，中国社会的民族主义情绪更强，人们觉得自己落后太久，想要追赶，现在还想超越美国和英国。廉江人看准的则是更朴素的市场：中国人以食为天，米饭是刚需。

英国第四频道新闻国际编辑琳赛·希尔森时隔多年再访中国，在深圳印象最深的是供应链和整体系统。她以电动车为例：中国掌控稀土，稀土用于电池，电池装进电动车，比亚迪这样的企业掌控着整条供应链，不存在西方资本主义中常见的那种碎片化。

她在深圳体验了换电站。车开进类似车棚的地方，地面打开，旧电池掉出来从一侧运走，新电池从另一侧装上，3分钟就能换好。

她提到，比亚迪最大的车型充一次电可行驶620公里，选择充电则约需一小时。她认为，这套系统好用，是因为各环节紧密衔接；英国和美国的电动车各环节没有这样整合，因此更难运转。

廉江把类似的逻辑浓缩在一座县城里，业内称为“5公里产业圈”。发热盘、内胆、电线、温控器都有工厂专门生产，连包装纸箱和泡沫也有配套厂。

一个电饭煲有几百个零件，在廉江几乎可以百分之百本地化生产。原材料从隔壁街拉过来，一辆三轮车就够了。

在别的地方造一台普通机械电饭煲，光运费和采购成本就要几十元。廉江的产业链又近又密，出厂价几十元的锅照样有利润，质量也过得硬。

有外贸从业者在越南胡志明市的农贸市场看到最老式的单键“傻瓜煲”，本以为是当地产品，翻过来一看，产地写着Guangdong Lianjiang。

在东南亚，这种几十元人民币的锅耐用、便宜、煮饭快，当地电压不稳也不容易坏，配件随处能找。凭借极致的性价比，廉江“傻瓜煲”销往东南亚、非洲和南美洲，在不少发展中国家成了厨房现代化的入门产品。

很多家庭通电后买的第一件厨房电器，就是一台廉江电饭煲。

供应链整合并非一日之功，稀土就是常被提起的例子。马特说，2000年代初，美国在新墨西哥州和亚利桑那州有稀土矿，但这些矿屡屡破产，美国觉得直接从中国买更省事。他补充说，环保人士的诉讼导致关停，或者维持运营的成本太高，也是美国稀土矿失败的原因。

丹·王一个月前参观了美国唯一的稀土磁体工厂，厂址在得克萨斯州沃斯堡。该厂使用的矿位于内华达州与加利福尼亚州交界处、拉斯维加斯附近，稀土几乎都在地表。

他认为，中国的不同在于有强烈意愿开发本土矿产，并愿意承担稀土开采高能耗、高污染的代价来争取技术优势。纵观整条供应链，中国考虑的是全盘而不是单一环节。

希尔森2011年去过内蒙古的一座稀土矿，当时污染非常严重，她推测此后工艺已有改进。她当时印象深刻的是长期规划：中国那时就已决心主导全球稀土市场，并着手去做，政府会资助和支持承担这项任务的企业。

相比之下，美国稀土企业时兴时衰，加州的钼公司破产，没有得到政府支持。

廉江的龙头企业同样是在长期投入中成长起来的。威王集团1990年成立，在廉江和顺德有两大生产基地，2017年电饭煲年产量超过1000万台，销售额突破10亿元。

华强电器是高新技术企业，设有省级工程研发中心和博士工作站，长期与高校开展产学研合作。两家企业在2020年都获得了“中国十大电饭煲出口企业”称号。

被问到美国市场是否比中国政府对新企业更残酷时，丹·王说，中国的竞争异常激烈。他给出的经验法则是：日本、德国、美国车企从构思一款新车型到推向市场大约需要6年，中国接近18个月到两年，快了约三倍。

他认为，这不是有人让美国人放慢脚步，而是中国企业竞争意识太强，市场逻辑非常残酷。

他还说，中国人从小就要经历各种激烈的竞争和排名，商业逻辑则更加严苛。比如推出的空中出租车如果很快出问题，企业在市场上就撑不了多久。希尔森补充说，从构思到量产只需18个月，也得益于系统的无缝衔接，深圳市中心的大型电子市场就是一个缩影。

她举例说，如果想做某个小装置或AI产品，试了不成功，可以直接去这个市场找10种不同的零件逐一尝试，一天或一周内就能弄清哪个可行；如果是美国人，可能得从中国订购这些零件。

她形容这个市场像一个工业园区，有好几层楼，凭印象说大约有3平方公里，但也坦言记不太清。那里既有人买AirPods或仿制品，也能买到各种半导体。

丹·王回忆，大约十年前他逛这个市场，想买一个印有白鲸图案的手机壳，因为他最喜欢的小说是《白鲸》。摊主问他要1个还是1000个，他说1个就够了。一个摊位随口就能接下千件订单，说明产业集群的供货能力很深，从样品到批量生产的距离也很短。

快速试错的能力，在廉江体现为对市场的细分。当地企业针对不同国家和地区开发出几十种定位不同的产品。

东南亚电压波动大，就把发热盘做得格外皮实；印度经常停电，就加强保温性能；欧美消费者爱炖肉煲汤，就做慢炖功能，换用陶瓷内胆或特种涂层，并调整功能键。

有些企业还借助大数据分析，研究哪个地区的消费者喜欢硬饭、哪个地区偏爱软糯，再针对性地调整温控曲线。过去中国人去日本买锅，图的是IH电磁加热和釜胆工艺。

近年来，廉江企业投入研发，逐一攻克了IH技术、球釜内胆、微压烹饪等卖点。市面上几百元乃至上千元的智能电饭煲，核心方案和零部件很多来自廉江。

由此出现了“反向代工”。日本家电产业受老龄化和制造成本持续高企的影响，自己造锅越来越吃力。

在廉江采购或委托生产，质量不输自家产品，成本却只有几分之一。于是不少标着日本品牌的电饭煲从廉江的流水线下来，经湛江港运往大阪、横滨的卖场，其中一部分又被中国游客买回了国内。

廉江位于雷州半岛北部，户籍人口188万，三条高速公路和两大铁路干线在此交汇，离湛江吴川国际机场和湛江港都不远。2024年上半年，廉江小家电出口额5.6亿元，同比增长21.2%。

全年经湛江口岸出口的小家电总额达22.2亿元。2025年的家电博览会上，廉江企业拿下了2630万美元的订单。

从游客行李箱里的进口锅，到东南亚市场上的“傻瓜煲”，再到经湛江港出海的贴牌产品，廉江用三十多年走完了从模仿组装、规模化替代到全产业链布局的路。

这里没有惊天动地的黑科技，靠的是发热盘、密封圈和生产线上一点一滴的改进，也印证了供应链整合、快速试错和激烈竞争这些中国制造的共同特点。能否从“卖得多”走向“卖得贵”，将决定这口几十元的锅还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