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四年(1685)清廷海禁初开,几批逃亡内地的舟山百姓重返故土时,眼前只剩下一片没膝的荆棘与断壁残垣。黄沙岙周氏族人在荒草中摸索良久,始终找不到当年祖庙的残基。族中长者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全岛强制迁界撤离时,曾有人冒死将祖祠的香火炉包好,藏进戴家山一棵老樟树下祖坟旁的山石缝里,上覆乱石遮掩。族人顺着旧路披荆斩棘攀上后山,扒开层层枯枝青苔与碎石,那只旧香炉果然完好无损地躺在石隙之中。合族上下就在荒丘废墟旁重设祭台,将这只历经战火沧桑的香炉供奉其中,由此揭开了清初舟山从荒废空岛走向社会秩序重建的历史序幕。

▲ 戴家山老樟树下祖火炉与清初舟山展复蒙太奇图卷
这只在樟树根下沉睡了近三十年的香火炉,在民国十四年重修的《黄沙周氏宗谱》里有着极为清晰的制度记录。
在周氏谱书所收录的《祖火说》中,族人平实追述了海岛宗族特殊的供祀惯例:“自有明以迄今日,合族共置一炉,望空致敬,凡逝世者暂立纸牌,祔则焚之。间或留像于家,遇祭则悬挂于私室,无事则收藏,以便携带。”所谓“祖火”,即全族祭奠先人时专用的香炉与灵牌。在内地宗族观念中,祠堂往往是高门大屋、深根固柢的永久基业,但在明初洪武徙民、嘉靖倭乱、明清鼎革频仍的东海前线,舟山百姓很早就摸索出一套适应频繁战乱流徙的生存法则。不立沉重固定的木主牌位,仅用随用随焚的纸质灵牌;不建无法搬迁的华丽宗祠,全族共奉一具易于携带的香火炉。有警则携炉隐匿山海,海宁则归聚结茅奉祀,这种充满机动性的“移动式祖先崇拜”,成为海疆流民维系血脉连结的独有文化载体。
当康熙朝撤销迁海封锁令、允许居民重回荒岛时,周氏族人正是凭着樟树下挖出的这具祖火炉,迅速在废墟上重新聚拢族众。他们在近旁村落遗址上拔草刈荆,构筑草屋一间作为临时祠堂,重新燃起香火。同一时期重返故土的各姓土著,也大多依循着相似的路径找寻祖先遗痕。定海皋泄岙的舒氏族人,全凭年长者残存的记忆,摸索到“皋洩岙黄虎岗下”辨认出祖茔方位,依山建庐,逐渐发展为后来的舒家岙;吴榭庄油岭旁的郭氏后裔郭延礼等人,因“祖宗坟茔,不忍相远”,展复伊始便直接奔赴祖茔旧址安顿;金塘大浦的陆氏则早在解禁前两年的康熙二十年,便由陆文韬率先私渡海岛,回到大浦老碶头结庐立足。
这些看似微小的寻祖与认墓举动,对于被帝国政令强行切断三十余年地方脉络的舟山群岛而言,是重新建立人地纽带的关键起点。而在这些香炉与荒坟的背后,却深埋着明清易代之际整个东南沿海最为残酷血腥的一段海防浩劫。
舟山群岛孤悬东海,外扼重洋,内护浙东,自古为东南海上枢纽。顺治二年(1645)南明唐王朱聿键在福州称帝,定海总兵黄斌卿即奉隆武正朔,称“舟山为海外巨镇,番舶往来,饶鱼盐之利,西连越郡,北绰长江”,屯兵于此。顺治六年,张名振等人迎鲁王朱以海驻跸舟山,使这座海岛成为南明抵抗清军进逼的抗清中心。
顺治八年(1651)秋,浙闽总督陈锦调集满汉精锐战船进剿舟山。据《明史·张肯堂传》与康熙《定海县志》记载,清将金砺、田雄率兵围攻十余日,九月初二日,清军掘地道填火药轰塌城墙破城。城破之际,南明兵部尚书张肯堂身着蟒衣面南而坐,督促妾侍、儿媳、孙女等全家自缢,随后题绝命诗悬梁殉节;礼部尚书吴钟峦自普陀赶赴行在,别过张肯堂后自缢于孔庙;吏部侍郎朱永佑面对清帅剃发相胁,厉声斥责“吾发可削,何待今日”,被砍胁而死。
清军进城后展开了极为酷烈的人口清洗,城内尸横街巷,血流成渠,史称“辛卯之难”。地方士民与外郡流寓死难无数,城中巨室望族刘氏“同日死难者数百人,脱免者五人”,几乎遭受灭顶之灾。战争平息后,清廷不得不从各岙残存土著中勉强招集一千余户填充城内,设舟山协副将,派兵三千驻防。
然而,东南海疆的角逐并未就此终结。顺治十三年(1656)冬,郑成功水师一度进占舟山,清廷大将军宜尔德等统兵进剿收复。鉴于郑氏水师往来大洋飘忽不定,清廷统治层认为“汪洋大海,贼船任意往来,舟山虽守,亦属无益。且舟山孤悬海中,粮草转运艰难”(《世祖章皇帝实录》卷一三九),最终做出了彻底弃守舟山、坚壁清野的决绝处置。
顺治十四年丁酉,清廷在浙江沿海强制推行迁界令,严令将舟山全岛居民强行迁入内地,沿海钉桩立界,寸板不许下海。据黄宗羲《行朝录》与康熙《定海县志》记载,当时官府限期极为严迫,全岛数十万军民一时人众船寡,行李尽抛,仓皇渡海途中更遭遇暴烈飓风,海潮吞噬船只,舟民“覆溺无算,遂空其地”。自洪武年间设立的定海县治被彻底废黜,舟山沦为一座与世隔绝、任由风化雨蚀的无人荒岛。
对于世代以海为田的舟山岛民而言,迁界不仅剥夺了祖传田园,更将他们抛入了内地绝境。光绪二十九年抄本《椗齿里何谱》中完整保存了一篇撰于乾隆十九年的家族实录《时显公遗事》,用冷静入微的笔触揭开了普通迁民家庭在绝境中的生存挣扎。
据何氏谱书记述,顺治十三年冬奉旨迁界内地,当时海岛上的冬小麦已然播种下地。迁民被官兵逼迫在镇海一带上岸后,“满目无亲,伥伥何之。兼之桃符换旧,各拜春王,回念风景,殊难再得,其不望海号泣者几稀矣”。到了顺治十六年开春,由于在内地无以为生,眼见海岛上的冬麦已熟,部分迁民不顾禁令,冒险偷渡回舟山收麦耕作。随后偷渡者接踵而至,甚至扶老携幼重返故宅,“潜入舟山耕作、采捕以度日者,既而引类以至,而人迹几遍矣”。何时显也随之重返椗齿里老屋。
偷渡人群的重返迅速引发了地方政权的震怒。当时有不法之徒趁乱沿海劫掠,沿海保甲呈报官府。清廷认为潜返民众违旨不法,下令按“盗贼”论处,调动大军渡海进行武力清洗。《椗齿里何谱》记载,当时由巡抚与提督田雄分路进剿,田雄负责东乡,“一民不留”;另一路负责西乡,虽准予载民迁入内地,但沿江渡船被官军与船主严格把持,渡海者“每人一两,无有赊欠”。
此时何时显家资荡然,身无分文。恰好遇到同乡夏公勤(烟墩下路岭人)正在镇海县衙充当差役随军当差,何公上前跪地叩首求救。夏公勤冷冰冰地质问:“船钱何在?”何公哀告:“若蒙君再造,吾即卖子以偿。”夏公勤却断然拒绝:“吾不放此赊账也。”
求生无路的何时显仰天痛哭,只得携妻带子转入深山,藏匿在偏僻的大炭窑头。清兵搜山,何公两个年幼的儿子被掳掠而去,夫妻二人只得辗转逃入寨山绝顶。时值六月酷暑,清军进驻三官堂,在山道上截获进山采摘野果充饥的乡民,严刑拷讯之下获知大批逃民藏匿在寨山。六月十五日夜,清兵衔枚摸上寨山围剿,何时显当场遇害。清兵随后欲将何妻掳走,何妻厉声怒斥:“既杀吾夫,留我何为!”清兵暴怒之下挥刀劈下,削去其半边头颅。
当时何家长子乳名“官者”正乘凉于山麓的大石后,听闻父母惨遭杀戮,悲恸奔逃。直到清兵撤走,长子才与族叔何允仁等人攀上险峰,发现母亲气绝未久,二人含泪将两具尸体就地掩埋。直至康熙展复之后,何氏子孙才在何允仁的指引下寻得尸骨,重新归葬祖茔。谱书作者在追忆中虽将当时的浙江巡抚误记为康熙年间的赵士麟(顺治十六年浙江巡抚实为佟国器),但其所录同乡夏公勤的冷酷勒逼、荒山采果者的泄密、大炭窑头的骨肉离散与半壁头颅的血腥杀戮,完全印证了顺治、康熙年间清廷两次搜山“遇观望不即迁者,移兵剿诛之”的森严法令。
顺治十七年八月,清廷见舟山岛民杀掠殆尽,下令将水陆各营兵马战船尽数撤回内地,拆毁堡垒营房。大将军宜尔德再度搜捕空山,兵部尚书苏纳海亲临海疆划界封死要隘。曾经繁衍生息数十万人口的舟山大岛,在官方严苛的封海政策下,彻底沦为无人踏足的荒野死境。

▲ 顺治迁界大炭窑头与寨山海岛逃难图卷
康熙二十二年(1683),清廷平定台湾,东南海疆平息。康熙二十三年,浙江巡抚赵士麟、总兵孙惟统等奏请移定海总兵驻扎舟山;康熙二十六年,康熙帝正式赐名舟山为“定海县”(原镇海定海县改称镇海),结束了自明洪武十七年舟山撤废县治以来长达三百年的行政断代。首任知县李侗、继任知县周圣化相继到任,正式招徕流民登岛开垦。
然而,重回废墟的开荒之路异常艰辛。周圣化在康熙《定海县志》序言中直言当时的惨状:“定之为邑,海环其山,山环其亩,民皆岙居……民是以虽有复闾之庆,往往裹足而不敢前。其一二来者,干茅索绹,幸蔽风雨,则又耰锄不完,斧斤不备,罟网不设,无以播稼穑而利渔樵。”
在国家救济极为有限的条件下,宗族网络成为了流亡人口最直接的庇护所。定海沈氏族长沈应鹄在康熙二十四年带领幸存族人回岛,在《沈氏宗谱正本》中记录下了那段悲喜交集的场景:“忆昔之遣也,伯叔父兄弟侄子姓济济多人,环居而处、群居而叹者,盈庭满座。忆今之归也,我伯之兄弟、我叔之弟侄,而并予伯母、叔婶沦丧无人,仅鹄与鸾兄弟二人,侄与孙寥落二三,次第来归,寻基刈草,茆房荆室,躲风避雨,虽则归鸿得所,状同渴鹿奔洋。”
沈氏原为万历年间自慈溪迁来的椗齿望族,历经迁界浩劫,全族男丁仅存五口。回到故土后,旧有的秩序尚未建立,地界混乱,甚至引发了残酷的争产冲突。沈应鹄痛切记载:“前之遗存田亩,不惟无契而互相争执,即有文券,而各为竞占。乡邻之刻薄者伤情破面,亲戚之欺灭者结怨讦讼,非山即田,累费唇舌,不知凡几……惜文遗之田园十止八九,因饕占多门,我难力胜,只可甘让一步,以为后地。”面对乡邻与强权者的蚕食吞占,仅剩数名丁口的沈氏无力抗衡,只能被迫退让部分旧产,退守祖茔残业。
在海岛开发初期,水利设施的修废直接决定了土地的存亡。舟山土壤“濒海者患斥卤,缘山者患硗瘠”,没有淡水塘堰便无法耕种。以定海舒氏为例,始祖舒复仁带领族人重归皋泄岙后,“披荆斩棘,辟田园,垦山场,而于水利尤为急务”。舒氏全族协力筑造了青堰、平水堰,并开凿了深达数十丈、久旱不竭的冷潭,修筑水闸在春灌与冬泄之间调控水量,使原本荒芜的官家洋等处数百亩咸潮滩涂变成了良田。据康熙《定海县志》统计,在展复初期由民间宗族自行出资修建的海塘、水碶多达四十四处,而官方修建的仅有两处。
为了护卫来之不易的族产与开荒果实,各宗族纷纷在定居后举行公议、立碑划界并重修宗谱。道光十二年抄本《树德堂鲍氏世史》详细记载了鲍氏在展复之初设立“祀山”的经过。雍正初年连年荒歉,族中部分穷困子弟擅自将青岙山的公产竹木私自变卖换米,日久竟被视为私产。乾隆二十一年,族长鲍仲友召集全族在祠堂举行公议,重申展复之初立下的禁约,严禁私伐山林,并通过家族法规与族产收益来维系宗祠常祭、贫乏赈恤和公益事务。
通过修茔、筑祠、治水与订立族规,离散三十余年的土著残存群体以家族为堡垒,在无序的废墟上重新扎下了根基。

▲ 定海展复民间修塘筑堰与古舆图文献
如果说民间宗族的自我修复解决了生存与产权的确立,那么如何抚平“辛卯之难”留下的深重政治创伤,则是清廷能否真正在舟山树立统治权威的关键。
康熙三十三年(1694),第三任知县缪燧抵任定海。缪燧在任二十余年,被后世誉为舟山由废转兴的关键人物。而在他推行的二十一项惠政中,最具政治象征意义的举措,便是官方出面修建“同归域”与“成仁祠”。
顺治八年舟山城破后,清军署事经历乔钵见白骨暴荒,曾在北郊划地火化遗骸,将死难臣民的尸骨聚葬一处,立石刻上“同归域”三字。然而经过三十年的海禁荒弃,石碑早已泯灭,坟茔沦为荒草青燐之所。康熙三十四年清明,缪燧刚到任不久,便打破清廷在海疆统治上的政治禁忌,“率阖邑之衿士耆庶,备具牲醴,致祭于辛卯死事诸灵之前”(康熙《定海县志》卷七《国朝艺文》)。
缪燧这一举动在饱尝兵燹的定海百姓中引起了极大震动。在“辛卯之难”中,定海百姓受难惨烈,以致全邑形成了一种延续百年的特殊风俗:“每岁九月初二日,阖邑鸣钲鼓逐厉,延僧设焰口施食。相传城难之日,故设野祭以祀游魂,亦寒食恤孤之意也。顺治八年九月初二破城,阖城被难,故呼为难日。”(康熙《定海县志》卷五《风俗》)。缪燧以地方主官身份公开祭奠殉难遗民,等于直接肯定了死难者的气节。
祭奠之后数日,城中士绅郭璘便主动来到县衙,表示愿倾尽家资,“欲募众力,筑垣树塔,以表墓道”。郭璘的先祖郭定字敏叔,曾受鲁王拔擢为礼部郎中。在辛卯城破时,郭定拜阙辞朝后慷慨就义,其弟郭任叔亲手将妻子刺死在床以防受辱,随后自缢;族人郭士珏因恐寡母王氏失节,逼母溺死于后园水缸中,自己亦伏缸自戕。郭氏满门死难数十人,创痛尤深。
缪燧随即呈请上峰批复,并得到了定海总兵蓝理的全力支持。蓝理拿出俸银一百零八两,买下士民王赞卿的民田三十八亩四十五丘,作为同归域的永久祭田。缪燧在呈给宁波府的申文中直言:“若黄斌卿、吴钟峦、张肯堂、朱永佑、李向中、沈宸荃等数十人……虽为周之顽民,亦不愧商之义士。而一时子死其父、妻死其夫者,又累累相枕藉……若庙而祀之,将廉顽立懦,名教攸系。”
在缪燧的主持与郭璘的出资督修下,北郊乱石岗上筑起了坚固的石圹以护幽灵,墓前正式建起“成仁祠”,由官府定期致祭。郭璘随后又出资协助缪燧兴建了定海城隍庙和关帝圣祠。这一系列举措,不仅标志着清朝官方在政治叙事上正式完成了对南明死节之臣的平反与正名,更从根本上消解了海岛百姓郁结半个世纪的反清心理壁垒,使地方士绅重新聚拢在王化体制的轨道之中。

▲ 定海北郊同归域成仁祠碑记与学宫重光图卷
面对清王朝政权的重建,原有的明末海岛望族在生存策略与政治取向上,出现了极具时代特征的分化与抉择。南山夏氏的家族演进,正是这一历史拐点的典型缩影。
南山夏氏自北宋末年避乱迁居滃州(舟山古称),至明末已是名门望族。同治九年稿本《滃州礼房夏氏南山前中房族谱》中收录的《夏履祥先生传》记载,族中名士夏时晹(字履祥)少年时师从郭定,后得南明中书掌院顾玉蟠赏识,招为长女之婿。鲁王驻跸舟山开科取士,吏部尚书吴钟峦批阅夏时晹卷子,赞其“气格骨力绝不犹人”,荐举于鲁王行在,后入肃虏伯黄斌卿幕府参赞机要。
顺治八年舟山城破,师长郭定、岳父顾玉蟠、举主吴钟峦尽皆殉国,夏时晹自认“以不得与诸先生共殉国难也,遂敛迹不入城”,退守田园奉养父母。顺治迁界之后,他流亡寄居于鄞县西乡的凰岙墅,以开馆授徒糊口度日。其从甥谢兆昌时任清廷翰林院编修,屡次劝他出山应科举谋取仕途,夏时晹皆淡泊拒绝,终身不入清朝考场,恪守着一位南明遗老的精神底线。
然而,在夏时晹坚守遗民身份的同时,夏氏宗族的其他分支却迅速采取了全然不同的现实策略。展复初期,夏时晹的族弟夏时栋(字隆吉)敏锐地抓住了海岛重建的历史机遇。康熙《定海县志·人物志》明确记载,夏时栋“留心时务,为上官所敬礼。展复初,绘图上呈,身为向导,凡百创修,栋力居多”。由于舟山封禁三十余年,山川道路与原野界册早已湮没无存,新任知县与兵勇登岛犹如盲人摸象。熟悉地方掌故的夏时栋亲自绘制详尽的舆图献给官府,充当向导,协助规划城池与道路。知县周圣化特意在其宅第门楣上题榜匾额“滃州遗献”以示恩宠。
夏时栋不仅协助官府创修基础设施,还代表地方民意向上陈情,呈请官府免除了新垦海涂的沉重盐租摊派,使定海百姓免受赋税勒索;同族的夏惟灼则出资接济大批濒临绝境的还乡流民,并常年为官府提供地方行政与军防掌故咨询。
这种“长房守节为遗民、子侄入局作向导”的二元策略,让南山夏氏在明清鼎革的洗牌中奇迹般地保全了元气。夏时晹的道德名望在地方上赢得了士林的普遍敬畏,“邻里友让成风,无有讼之于有讼者”,缪燧修纂县志时更是极意将其列入《人物志》隐逸之流;而夏时栋、夏惟灼在官府体制内的积极协作,则迅速转化为宗族科举入仕的现实红利。
康熙年间,夏时栋的两个儿子夏惟泰、夏惟谦双双考入县学,夏惟泰成为岁贡生;其孙夏在经、夏在纪、夏在綍相继补为庠生。据夏氏族谱统计,入清以后,南山夏氏考取邑庠生以上功名者多达七十八人,出任乡耆或获得官阶职衔者十一人,一跃成为清代定海全县科名最盛的簪缨世家。
在展复秩序重塑的最后一环,土地制度与科举学额的绑定,彻底锁定了移民定居的制度基础,并催生了一批具有全国影响力的学术家族。
缪燧接任知县时,定海面临着一个极为尴尬的制度死结:县治刚刚草创,城中无钱修缮孔庙学宫,大成殿与明伦堂低矮漏雨,濒海飓风一刮摇摇欲坠;而由于土著人口凋零,定海县学每次开科应试的“童子试”甚至连基本的学额都无法录满,外邑学子虽然眼红这些空缺学额,但苦于没有定海户籍无法跨县就试。
康熙四十三年(1704),缪燧创立了一项极富创意的制度创新——“认垦例”。这项政策的精髓在于以海岛稀缺的科举学额和土地产权,吸引外邑有实力的士绅出资移民占籍。缪燧宣布:凡外邑居民想要在定海登记占籍、让子弟享有定海生员名额者,必须出资认垦定海的抛荒滩涂;但开垦海涂必须修筑海塘以挡海潮,外邑富户往往不耐苦寒劳作,无法亲自筑塘,这就必须出资雇佣定海本地熟练的佃农工役。
这一政策立刻在海岛士绅中引发了连锁反应。以紫微庄墩头黄氏的族长黄灏为代表的地方士绅群体,迅速捕捉到了其中的机遇。《翁州紫微庄墩头黄氏宗谱》记载,黄灏原名正位,迁界期间随父黄汇征客居杭州,以诗书传家。展复初年黄灏回定海入县学,不仅出面代管族人遗留的两百余亩祖产,还亲赴宁波郡城劝说流寓鄞县的族人回归。
面对缪燧的“认垦例”,黄灏、杨汉昭等士绅向官府提议:由诸生负责统筹组织海塘工程,各家族派出贫苦子弟充当佣工,“移其值可以修学”,即将官府核拨给外邑认垦者的筑塘工钱,直接转交由官府提取用于营建县学。缪燧当即允准这一请求。
在地方士绅与官府的通力合作下,海岛修塘开田与兴建文教形成了良性闭环。外地移民通过出资认垦获得了定海学籍,海涂筑成了坚固海塘,开出了大片良田;而诸生提取的筑塘工价,则源源不断流向了学宫建筑。定海大成殿、明伦堂、启圣宫相继扩建落成,随后又开凿了规制齐整的泮池,架设石桥,竖立棂星门与表节石,建起名宦乡贤祠与两广文斋署,使海岛文庙“郁乎成伟观矣”。
紫微黄氏也在这场官绅合作中完成了家族阶层的跃升。黄灏因督工修学、营建城池、纂修县志之功,深得缪燧器重。此后,黄灏的子侄辈纷纷入庠读书,黄必治弱冠游庠,被缪燧收为义子赐名“昌期”,黄必齐、黄必悌等也相继成为生员,以讲学授徒、教化乡里闻名海岛。到了清代中后期,紫微黄氏更诞生了黄式三、黄以周父子两位享誉全国的浙东经学大师。光绪年间重修《定海厅志》时,黄以周与族兄黄以恭直接担纲全书总修官,在人物志中为黄灏及其先祖立传,完成了一个迁难流亡家族走向地方文化核心的巅峰蜕变。
光绪三十年(1904)岁贡生王亨彦在编纂《定海乡土教科书》时,曾对舟山经历两度迁海展复后的世族变迁作了冷静的总括:“定海自前明、国初两遭遣徙,名门宦族尽入内地。康熙展复,挈妻孥而来者,多鄞、慈、奉、象、镇五邑之民,垦田辟土,藉耕牧以资生,故罕有以显族闻者。唯在城之钱氏、蓝氏、沈氏,紫薇之黄氏,白泉之王氏代有簪缨,门阀稍显。”
从顺治年间大炭窑头惨遭杀戮的避难遗民,到戴家山老樟树下扒出的旧香火炉;从沈应鹄在荒草荆棘中退让田产的无奈叹息,到同归域前郭璘捐资建祠的官民和解;再到夏时栋绘制舆图充当向导、黄灏移工筑塘营建文庙,舟山在短短数十年间,完成了从一座被帝国强行抹去人迹的迁弃空岛,到海塘连亘、科名鼎盛的王化之地的深刻重构。这一部写在族谱碑志与海潮退痕里的海疆史诗,不仅是一个海岛社会的劫后重建,更是明清之际底层宗族在严酷的政治风暴中,以惊人的韧性自我修复、重塑人地格局的真实见证。
史学考据·文献札记
“劫波洗尽海生波,荒岛还归王化多。”——从大樟树下挖出的避难香炉,到北郊荒岗上的成仁祠石碑,清初舟山三十年废兴史,见证了沿海底层宗族在王朝易代风暴中坚韧自我修复的血脉传奇。
更新时间:2026-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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