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澜烛

1960年，英国陆军元帅蒙哥马利访华，当面称赞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可与世界上任何伟大战役媲美。毛泽东却摆摆手：三大战役算不了什么，四渡赤水才是我的"得意之笔"。

这个回答让很多人困惑。三大战役歼灭国民党军一百五十余万人，奠定了解放战争的胜利格局。而四渡赤水从头到尾没有打出一场决定性的大胜仗，甚至第一仗就输了。一个指挥过百万大军纵横天下的人，为什么偏偏最得意的是在贵州山沟里来回跑路的那段经历？

更耐人寻味的是，毛泽东提到四渡赤水时，只说了四个字，"用兵如神"。但他从来没有详细解释过，自己凭什么做到"如神"。三万多人被四十万大军层层围堵，他凭什么知道哪个方向有缝隙可以钻？凭什么判断哪支敌军正在调动、哪段防线刚好出现空档？如果不是靠赌，他手里究竟握着什么样的底牌？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一辈子没有公开说破。而正是这个被封存的答案，才是四渡赤水真正"奇"在何处的关键所在。

一场败仗逼出来的绝地求生

1935年1月的遵义会议，是中共历史上的重大转折。毛泽东重新获得了军事指挥的发言权，但他此时的处境远没有后来叙述中那么从容。红军刚经历湘江血战，八万多人锐减到三万余人，而蒋介石调集的各路大军正从四面压缩包围圈。

北面，川军刘湘十多个旅在长江沿岸设防。南面，薛岳中央军两个纵队共八个师控制着贵阳到乌江一线。东面，湘军何健部四个师拦截。西面，滇军孙渡部四个旅正向毕节方向开进。红军实际上被塞进了一个越收越紧的口袋。

遵义会议确定的方案是：红军北上，经赤水县城从泸州到宜宾之间渡过长江，与红四方面军会师。第一步就是拿下赤水城。1935年1月27日，毛泽东等人到达土城镇。根据情报，尾追的川军只有两个旅四个团。毛泽东提议在青杠坡围歼追敌郭勋祺部，这是他复出后亲自拍板的第一仗。

1月28日拂晓，战斗打响。红军广大指战员浴血奋战，但打了几个小时，局势越来越不对劲。情报出了差错，对方不是四个团而是六个团，郭勋祺是川军中出了名的悍将，他的部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战斗力远非黔军可比。

后方又有川军四个旅急速增援，红军处于背水受敌、两面夹击的绝境。敌军突破了红五军团阵地，兵锋一度推到白马山上的中革军委指挥部前沿，形势万分危急。

毛泽东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放弃战斗，全军西渡赤水河。他后来主动检讨："同志们，我们在土城战斗中没有打赢，伤亡很大，主要是没有把敌情搞清楚，拳头不硬，责任在我们军委，不怪下面。"

这就是一渡赤水的真实起点，不是深谋远虑的战略布局，而是败仗后的紧急撤退。

然而接下来的展开才是真正让人困惑的。红军渡过赤水河进入川南后，蒋介石驱动各路大军向川南集结，企图围歼红军于长江以南、叙永以西。毛泽东随即提出"杀回马枪"，全军调头东进，二渡赤水，重杀回敌兵力薄弱的黔北。这一招直接打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红军从十倍于己的敌人包围圈空隙中穿插而出，重占桐梓，鏖战娄山关，二占遵义城，先后歼灭和击溃敌军两个师八个团，打出了长征以来最大的一场胜仗。紧接着三渡赤水，把部队拉回川南晃了一圈，这是"虚"，意在把敌军重新引向四川。

等敌军呼啦啦往西边追来，毛泽东又让部队在全面电台静默中悄悄掉头东渡，四渡赤水，这是"实"。随后红军以迅雷之势南渡乌江，兵临贵阳，迫使正在贵阳督战的蒋介石惊慌之下急调滇军回援"护驾"。红军趁云南防线空虚，长驱直入，巧渡金沙江，一举跳出了四十万大军的包围圈。

整个过程中，红军在敌军密集部署的缝隙中如入无人之境。蒋介石每次以为抓住了红军，红军却已出现在意想不到的方向。如果仅靠直觉和胆量，这绝不可能实现。那么，毛泽东到底凭什么知道哪个方向可以走、哪个方向不能走？

暗处有一双看透全局的眼睛

答案藏在一个编制只有几十人的秘密单位里。红军总司令部序列中有一个叫"军委二局"的机构，全称是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总司令部第二局，负责无线电技术侦察，说白了就是截听和破译敌方电报密码。

局长曾希圣毕业于黄埔军校，早年在上海担任中共中央军委谍报科科长。1932年10月，他与破译科科长曹祥仁首次破译国民党军密码"展密"，由此建立了二局，开启了红军情报工作的新纪元。

在此后的反"围剿"斗争中，二局不断壮大，曾希圣、曹祥仁和另一位破译高手邹毕兆三人，到第五次反"围剿"后期已破译敌军密码四百余本。1933年军委授予曾希圣二等红星奖章、曹祥仁和邹毕兆三等红星奖章，这在红军中是极高的荣誉。

而整个长征期间，二局又破译各种密码八百六十多种。蒋介石和他的将领们通过电报下达的每一道命令、每一次调兵遣将，几乎都被二局实时截获。

更惊人的是速度。敌方电报发出后，往往对方自己的译电员还没完成译电，破译结果已送到毛泽东案头。叶剑英后来说："在龙里、贵阳之间不过六十华里的地方，红军进进出出，局外人看来非常神奇，但我们十分清楚，很重要的一条，是靠二局情报的准确及时，如果没有绝对准确的情报，就很难下这个决心。"

毛泽东私下的评价更加直接：和蒋介石打仗，好比在"玻璃杯"里押宝，看得清清楚楚，赢得了。1939年他在内部讲话中又说："没有二局，长征是很难想象的。有了二局，我们就像打着灯笼走夜路。"

现在回看四渡赤水的每一次关键决策，背后几乎都站着二局的身影。一渡赤水后到达扎西，蒋介石命令各路大军合围。红军怎么知道必须立即东进？因为二局破译了龙云以"剿匪第二路军总司令"身份下达的合围密电。毛泽东提出"回师东进、二渡赤水"的方针，正是针对这份刚刚破译的文件做出的精准应对。

二渡赤水后的苟坝会议更为关键。多数人主张进攻打鼓新场，认为那里敌军薄弱。毛泽东一票反对。会场上几乎所有人都不同意，他一度气得提出辞职。

但他深夜提着马灯去找周恩来，两人又去找朱德详细讨论，第二天重新开会说服了大家。事后证明，打鼓新场附近不仅有黔军，还有中央军两个纵队以及滇军、川军，红军若进攻，将遭到五路夹击。

毛泽东凭什么独自看出陷阱？博古后来回忆：毛泽东出任前敌司令部政委后，亲自主管二局破译科，亲自查看敌军通讯往来。他对每一支敌军主力的位置和动向了如指掌。

而四渡赤水后发生的一件事，更是把情报战推向了极致。红军南下准备渡乌江，但周浑元、吴奇伟两个纵队六个师紧追而来，乌江南岸还有三个师等候。红军渡江至少需三天，被追兵咬住就是背水一战。

1935年3月30日深夜，风雨大作，曾希圣提出了一个惊天计划：二局已完全掌握敌方密码和电文格式，甚至对蒋介石朝令夕改、越级指挥的行事风格了然于胸。他建议冒充在贵阳的蒋介石，给周浑元和吴奇伟发假电报，命令他们改变追击路线。

毛泽东和周恩来当即拍板同意。假电报发出，两路追兵果然改向。红军争取到宝贵的一天时间，3月31日午后全部顺利南渡乌江。这封假电报，蒋介石至死也不知道。

紧接着，二局又侦知蒋介石身边只有四个团。毛泽东立刻率军逼近贵阳，蒋介石惊慌之下急调滇军来"救驾"。红军趁滇军东调、云南空虚之机，一头扎进云南，最终巧渡金沙江。

为适应不间断行军，曾希圣把二局一分为二，采取接力方式保证全天二十四小时侦听。而国民党获取情报主要靠空中侦察和地方报告，贵州不是雨就是雾，飞行员目视侦察形同虚设；地方报告要么滞后两三天，要么误判连连。蒋介石坐镇贵阳指挥四十万大军，手里却像蒙着眼睛；毛泽东带着三万人穿插枪林弹雨，眼前却亮着一盏灯笼。

一辈子没有说破的那个答案

既然二局情报如此关键，毛泽东为什么从来不公开讲？答案很简单也很残酷，他不能讲。

密码破译能力一旦暴露，敌人立刻更换密码系统，这把用了多年的钥匙瞬间失效。红军对国民党密码的破译能力，不仅在四渡赤水期间发挥作用，在此后整个长征途中、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期间，都持续提供着不可替代的情报支撑。毛泽东在任何公开场合透露这个底牌，后果都是灾难性的。

所以他只能用"用兵如神"四个字一笔带过。这导致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历史局面。四渡赤水期间，部队反复转移，指战员疲惫不堪。绝大多数人不知道二局的存在，只看到部队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要这样跑来跑去。

聂荣臻后来说："四渡赤水以后到会理期间，在中央红军领导层中，泛起了一股小小的风潮。"有人写信建议调整军事指挥权，请彭德怀出任前敌指挥。面对质疑，毛泽东无法解释，这个秘密一旦泄露，不仅葬送二局多年的破译成果，还可能直接危及红军生存。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承受住压力，用结果证明自己的判断。这也是苟坝会议对毛泽东至关重要的原因。他掌握着关键情报但不能告诉所有人，他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全局但不能完整解释判断依据。如果还靠多数票决定军事行动，正确的决策随时可能被否决。

正因如此，他提出"不能像过去那么多人集体指挥"，催生了毛泽东、周恩来、王稼祥组成的新"三人团"。这个机制的实质是：在情报必须高度保密的战争环境中，掌握情报的人必须拥有最终决策权。

从这个角度重新审视，毛泽东的"得意"远不止"用兵如神"。他真正得意的，可能是在土城失利的绝境中迅速利用情报优势扭转被动；是在苟坝会议上凭借对情报的独到理解力排众议，避免红军走向覆灭；是在乌江北岸千钧一发之际批准假电报计划，用对手的武器击败了对手；是他把几十人的秘密单位的能力发挥到极致，却将这个秘密严丝合缝地保守下来。

当然，情报不是万能的。土城之战的情报失误就是教训，当时二局对川军的密码还是首次接触，破译不够准确。但毛泽东的可贵之处恰恰在于：他在拥有信息优势时敢于大胆行动，在情报出现偏差时又能迅速修正方向，这种对信息的驾驭能力和对战场的直觉判断相结合，才是四渡赤水真正的神来之笔。

而这一切背后的关键前提，二局的密码破译能力，他一辈子没有公开说破。即使晚年向蒙哥马利提到"得意之笔"时，他依然只说了结论，没有解释原因。

邹毕兆在1988年写了一篇万字长文，题目叫《玻璃杯》，开篇引用毛泽东原话："和蒋介石打仗，好比在玻璃杯里押宝，看得清，赢得了。"

这篇文章的发表，距离四渡赤水已经过去了半个多世纪。新中国成立后，邹毕兆记录所有破译成果的那个黑皮笔记本被交给了解放军总参某部保密室，成为其"镇馆之宝"。

有些真相，就是需要这么久才能等到它被讲出来的时刻。

【主要信源】

于化民，《毛泽东在四渡赤水战役指挥中的关键作用》，中共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2022年11月

《四渡赤水中的无线电技术侦察》，四渡赤水纪念馆研究资料，2019年1月

《毛泽东与四渡赤水战役的情报工作》，四渡赤水纪念馆研究资料，2018年1月

《四渡赤水与保密工作》，国家保密局互联网门户网站，2017年2月

陈伙成，《军委情报二局与"四渡赤水出奇兵"》，军史研究文献，共产党员网，2012年12月

《揭秘红军渡乌江：冒充蒋介石给国军发调兵电报》，中国新闻网，2013年2月

《三渡赤水前的一场风波》，四渡赤水纪念馆研究资料，2020年10月

《党在长征前后的保密工作》，共产党员网，2021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