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铺开现在的原平地图，我搜到了前广山、后广山。

可拿着这张地图，去问上年纪的本地人：广山在哪？他多半会愣一下，慢慢告诉你：原平有崞山，有武灵山，从来没有一座广山。

“广山” 是一个很年轻的词。1958 年之前，世上本没有这个名字。一纸行政定名，把它安在了两个古老村落的头顶。那两个村子，一个叫苦汗，一个叫葫芦套。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这般悠然的意境，向来是尘俗中人遥想的清欢胜景，我竟在卸下半生劳碌的退休岁月里，将它妥帖地纳入了日常。

只是，行至深处，便常猝不及防踏入一片荒寂之境，入目尽是断壁残垣的废村墟落。此番行程，亦复如是。

一、苦汗：刻在碑上，熬在旱里

苦汗村，在清光绪八年《续修崞县志》留有记载，古碑之上写作 “古汗”。到 1949 年行政区划登记里，它和葫芦套同为自然村，归西神头行政村管辖。

“苦汗” 不是文人凭空拟出来的雅号。有记载说，这里早年原名 “苦旱村”。旱，是黄土梁上最锋利的一把刀子。村落扎在高高的梁上，水源藏在几十米深的沟底，一桶水绞上来，半桶混着黄泥。农人汗水砸进土里，未必能换来多少收成。叫苦旱也好，叫苦汗也罢，两个名字说的是同一件事：在这片梁上讨生活，要熬掉一层皮。

苦汗的旧村址，在武灵山峡谷西南侧。如今这里，早已不见袅袅炊烟。

二、葫芦套：县志漏记，山河记得

清光绪版《续修崞县志》，没有葫芦套的位置。修志的人大概觉得它太小、太偏僻，不值得在志书里占一行。但山河记得它。

2024 年夏天，有原平本地自媒体探访武灵山峡谷深处。转过一道山弯，攀上土梁，在两峰之间的洼地，找到了这个旧址。石头垒的院墙塌成残垣，石窑大半倾颓；一棵老榆树被当地人奉作神树，枝桠间挂满祈求吉祥的红布条。旁边一棵杏树年年结果，熟透的黄杏落在地上，层层叠叠的杏核，静静留在石缝里，少有人捡拾。村子高处，有一间旧车厢改造的小屋，附近圈着羊群，一条大狗守在这里，对着远道而来的访客低声吠叫。

那次探访的标题写着：走进葫芦套，我们足足迟来了 40 年。 迟来的不只是脚步，还有目光。早在四十年前，村里人就陆续迁出深山，去往条件更好的平地、集镇。葫芦套慢慢空了，只留在放羊人的路途、寻访者的记忆里，化作一处山野遗址。

三、1958 年：本不存在的 “广山”

1958 年，崞县更名原平县。也正是这一年，红星（即崞阳）公社的苦汗改叫前广山，葫芦套定名后广山。

改名的缘由，记载直白：苦汗、葫芦套，都是乡土气息浓重的旧名，新时代要有新气象，便以山为名，改称广山。

在当年的语境里，一个 “苦” 字、一个 “汗” 字，太过沉重；葫芦形山坳得名的葫芦套，显得粗朴，跟不上时代的新气象。于是，在山里存续数百年的两个名字，被一笔抹去，取而代之的，是这座现实里并不存在的 “广山”。

疑问随之而来：原平本无广山，这个名字从何而来？有人推测，或是取字简便、顺口而定。它是为了新气象创造出来的名字，不对应任何一座真实山峰，不承载世代相传的山水记忆，只是一个扣在村落之上的行政外壳。

苦汗人，成了前广山人；葫芦套人，成了后广山人。纸面之上，那些带着苦难印记的旧称谓，就此被清理。

四、地名可以改写，杏核不会消失

公文能够改动村名，根植在人心里的记忆，没那么容易抹去。

原平本地自媒体里一句话分量很重：直到今天，不少老人依旧习惯唤着旧名，有人心里对新名字带着隔阂，不愿改口。就像贾陀改成向阳之后，村里照壁还留着贾陀二字。苦汗、葫芦套的老人也是一样，你问起籍贯，脱口而出的或许还是苦汗、葫芦套。前广山、后广山这几个字，在他们口中，终究生分。

葫芦套旧址的杏树依旧年年落果，杏核一年年堆积在石头缝里；神树上时常新增红布条，说明总有人还会回来，惦念这片地方。苦汗旧址，或许连一棵受人供奉的老树都不剩，但 “苦汗” 两个字，还留在搬迁乡民的口头。这一个苦字，装着祖辈在梁上流的汗水、一桶桶浑浊的黄泥水。名字换了，当年熬过的旱、吃过的苦，不会跟着消散。

五、乡愁，是那个被盖住的名字

广山的故事，不是孤例。1958 年前后，原平先后有三十多个村子改动村名。太平街一度改名战斗街，后来改了回来，乡民说，大家偏爱太平，不愿叫战斗；贾陀改为向阳，可古地名的印记一直留存。有的旧名失而复得，有的，再也没有改回来，苦汗和葫芦套，便是如此。

所谓乡愁，不是记住广山这个空壳名字。是记得苦汗的连年干旱，记得葫芦套环抱群山的地形，记得树下无人捡拾的黄杏，记得那条荒废已久的羊肠小路。乡愁的沉重，是故土已经回不去；乡愁的无奈，是好不容易回来，连村口牌子上的名字，都换了一副模样。

站在前广山的也许已经不存在的村牌下，心底唤的，依旧是苦汗；行走在后广山的地界，脚下踩着的，是葫芦套的石头。

念一遍广山。这个名字很轻，轻得如同 1958 年那张薄薄的公文纸。 再念一遍苦汗，念一遍葫芦套。

这两个名字很重，重如梁上厚土、难以汲取的井水、年年落在山野无人收拾的杏核。

纸张会随风飘散，黄土与杏核，会静静留在山里。

你还听过原平哪些消失的老村名？有没有听过苦汗、葫芦套这两个名字？来评论区聊聊。

注：为增加文章可读性，文章插图为使用AI生成的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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