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点生活|海是她一生的来路

潮新闻客户端 浅墨

后来我才懂,奶奶的一生,都是被命运推到海边的。

这一段时间,我一直在写奶奶的故事。最近常常收到许多读者和网友的私信,有人想听奶奶在台山岛的经历,有人想知道我和奶奶后来的点滴,也有人问,爷爷走后,奶奶是怎样一个人撑过来的。

真的很感谢大家愿意品读我的文字。其实一开始,我并没有想过把我和奶奶的故事公开发表,总觉得这是很私人、很隐秘的家事。可写着写着,一条条温暖的留言,给了我继续写下去的勇气。在这里,真心谢谢每一位愿意倾听、一路陪伴鼓励我的朋友。

其实奶奶这一生,从很小就过得很苦。她两三岁便被抱养,刚到五六岁,又被送去别人家当童养媳。十七岁那年,因为被苛刻的婆家百般嫌弃,最终被退了回来。那时候她的生母早已改嫁,无依无靠的奶奶,日子过得越发艰难,据说常常一连三天都吃不上一口饭。

奶奶在台山岛讨海的那些年,我还没有出生。为了忠于读者,也忠于奶奶,我特意向母亲、向奶奶那个年代还健在的老人,还有奶奶的亲妹妹(我们都叫她隔壁奶奶)一一探寻。可得到的片段,却支离破碎。

他们只说,奶奶那时候特别勤劳,忙得连诉说自己过往的时间都没有。

妈妈告诉我,海边讨海,一天要赶两次潮水。奶奶常常天刚亮就出门,趁着退潮打下一批牡蛎,然后就在海水未涨的岩石边,坐着一点点把蛎肉敲出来;等潮水再次退去,她又抓紧时间下海,再讨一次海货。为了赶这两轮潮水,她只带一点点干粮,一个人在岩壁上一待就是一整天,从清晨到黄昏,不肯轻易离开。

妈妈说,她听奶奶念叨最多的,就是在台山岛的日子:一天只吃一顿饭,晚上回来没有像样的房子,就蜷在一只木桶里过夜。至于盖什么、怎么熬过那些漫漫长夜,妈妈当年也没细问——她们母女之间本就有些意见不合,奶奶不愿多说,旁人也不曾多问。

我后来把台山岛的照片发出来,很多人都被那里的风景震撼。可读者看的是风景,于我而言,我哪里是看风景,我是去重温奶奶的气息,是去走一遍她当年走过的路。

可只凭“一天只吃一顿”“睡在木桶里”“一整天守在岩石上赶两次潮水”这几句,我就足以想象,奶奶当年过的是怎样艰苦的日子。

我去台山岛时,当地老人告诉我,那时候岛上根本没有淡水,人们全靠过滤雨水生活。即便现在,岛屿条件依旧简陋,可想而知四五十年前,更是难以想象的艰难。

妈妈说,奶奶常年往台山岛跑。讨海要看潮水、看季节,一去就是好几个月。有一次,她在岛上待了一个多月,实在想家,满心就盼着回去。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爷爷担心她饿着,就提了一小袋米给她送过去,两人竟在路上巧遇。

可这件事,却成了奶奶心里一个过不去的坎。爷爷在世时,她常常一遍遍念起,语气里带着委屈和难言的滋味:自己在岛上苦了那么久,早就想回家了,他却还送米来,好像生怕她提早回来一样。其实爷爷只是怕她饿着,只是两个人都在为家着想,却没能说到一块儿去。这件小事,她记了一辈子,也念了一辈子。

妈妈还说起,奶奶一个人待在海边,耳朵里常常伴着一种“叽嘎叽嘎”的声响。老人们都说,那是早年海里遇难的人留下的声音,听着瘆得慌,让人头皮发麻。可奶奶,就是伴着那“叽嘎叽嘎”的声响,为了全家的生计,在冰冷的岩石上一坐一整天,一夜又一夜,一年又一年,硬生生熬了过来。

我常常在想,她到底怀揣着怎样坚韧的毅力,才撑过那些孤苦的岁月。

可即便奶奶如此辛苦,这样的活法,却并没有得到家里人全然的理解。后来在阿姨和妈妈的叙述里,她们总觉得,奶奶何必非要过这样的日子,她明明可以换一种轻松一点的生活方式。

但我始终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得不走的路,也有自己只能如此的活法。

奶奶这一生,早已被命运推到了海边。两三岁被抱养,五六岁成了童养媳,十七岁被退回,她从小就没什么依靠,只有这片海,愿意收留她。她在海边长大,一生与海相伴,除了这一身讨海的力气、这一身与风浪周旋的本事,她可能真的不知道,还能靠什么活下去。

她不是不想选择,而是她从小学会的、能依靠的,就只有这片海,只有这一身在风浪里讨生活的坚韧。

海给了她活路,也给了她一生的风霜。

前年,我因为学习去了一趟井冈山。在那里,我看到当年红军为革命,把刚出生的孩子都送给了老乡。那一刻,我站在展板前,忽然想起了奶奶。

红军把孩子送人,不是不爱,是太爱了——爱到宁可骨肉分离,也要让孩子活下去,也要让自己去做那件非做不可的事。奶奶呢?她没有革命,没有主义,她只有一片海,一只木桶,一双手。可她同样把自己“送”了出去——送给了风浪,送给了日复一日赶两次潮水的辛劳,送给了那些一个人蜷缩在木桶里的夜晚。

她不是不想陪在孩子身边。她是没办法。

有些路,走上去之后,爱就不再是抱在怀里,而是放在身后。红军把孩子留在老乡家的那一刻,奶奶背着用台山岛讨来的海货换来的钱,走回村的那一刻,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用分离,来成全另一种团圆。只是,红军的母亲在漫漫长夜里思念的,是一个孩子的脸。而我的奶奶在木桶里蜷缩时,耳朵里是那“叽嘎”声,心里惦记的,或许是家里米缸的深浅,是孩子们冬衣的薄厚。

那一刻,我似乎更懂得奶奶了。不是懂得她“有多苦”,而是懂得了一种更深的无奈与坚韧:一个女人要撑起一个家,有时候得先把自己变成石头、变成海风、变成那只倒扣的木桶——唯独不能太像她自己。

而我能做的,就是把这些碎片捡起来,慢慢讲给更多人听。

此刻,合上这本笔记本,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而我耳边响起的,依旧是台山岛的海风,和那穿越岁月、未曾消散的“叽嘎”声。

海是她一生的来路,也是我一生要去读懂的路。

【文末小注】

文中所说的奶奶,其实是我的外婆。因父亲当年是上门女婿,按照家乡习俗,我从小便称呼外婆为奶奶,在我心里,她就是我最亲的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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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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