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靖：云南第二大城市，外省人却问“曲靖在哪儿”

不是标题党。上次写完西双版纳，有个曲靖读者给我发了条很长很长的私信。他说你写云南那篇写了大理丽江香格里拉西双版纳建水昭通，曲靖一个字没提。曲靖是什么？曲靖是云南第二大城市，是珠江的源头，是爨文化的发祥地，是罗平油菜花海和陆良彩色沙林的所在地。但全国人民提到云南，第一反应是大理丽江，第二反应是西双版纳，第三反应是香格里拉。曲靖？曲靖在哪？

他说你知道曲靖人最怕什么吗。最怕别人问“曲靖是不是贵州的”。曲靖人想说曲靖在云南东部，挨着贵州和广西，是云南的东大门。但对方下一句是“那你们有什么”。曲靖人说有珠江源。对方说珠江不是在广东吗。曲靖人想说珠江发源于曲靖沾益，马雄山上一股泉水冒出来，流了两千多公里，流成了中国第三大河。但对方已经去搜“珠江源头在哪里”了。曲靖人不想解释了。

他补了一句：你们觉得曲靖没存在感。曲靖是没存在感，但你们用的电、吃的火腿、看的油菜花，有一部分是从曲靖出去的。珠江从我们这儿流出去，流到广东，流进南海。但广东人喝珠江水，不知道水从曲靖来。

我听完沉默了。这座城，确实欠它一篇交代。

先说背景。曲靖在云南东部，滇东高原，人口六百多万，云南第二大城市，仅次于昆明。曲靖是珠江的发源地，是爨文化的故乡，是云南最大的煤炭基地和工业重镇。但曲靖的存在感在云南被昆明和大理全面碾压——游客来云南，飞昆明，转大理丽江，曲靖是路过的那片窗外风景。一个曲靖朋友跟我说：我们曲靖，云南第二，但这个“第二”跟第一差了一个银河系。昆明是太阳，我们是月亮，但月亮自己不会发光，靠反射太阳光。我们的光，是昆明的光。

先说珠江源。珠江是中国第三大河，仅次于长江和黄河。但长江黄河的源头全国人民都知道——三江源、巴颜喀拉山。珠江的源头在哪里？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广东。一个在珠江源守了半辈子的管理员跟我说：你们喝珠江水，不知道珠江的源头在曲靖。他说完指着马雄山下一股清泉，泉水从石缝里冒出来，汩汩往外涌，流下山就成了南盘江，南盘江往下流就成了珠江。他说这泉水不大，但流了两千多公里，养活了几千万人。他说曲靖人把这里叫“珠江源”，但广东人不知道。我们也不急，水往下流，人往下游，知道源头的人少，但水还在流。

再说爨文化。爨字怎么读？大多数人读不出来。爨是曲靖独有的一种文化符号，是魏晋南北朝时期云南最强大的地方政权——爨氏家族在这里统治了几百年。曲靖有爨宝子碑和爨龙颜碑，是中国书法史上从隶书到楷书的过渡字体，被称为“爨体”。但全国人民知道王羲之的《兰亭序》，知道颜真卿的楷书，不知道爨体。一个在曲靖爨碑博物馆守了半辈子的讲解员跟我说：你们学书法，学隶书学楷书，不知道中间有个爨体。爨体是云南的，是曲靖的。她说这两块碑在曲靖立了一千多年，爨体是云南书法的魂。但游客不来，爨碑安安静静的，碑上的字也安安静静的。

再说罗平。曲靖罗平的油菜花海是全国最大的油菜花田之一，每年春节前后几十万亩油菜花同时绽放，从地面铺到天边，金灿灿一片，蜜蜂嗡嗡响。但全国人民看油菜花，想到的是江西婺源。一个在罗平种了大半辈子油菜花的老农跟我说：你们去婺源看油菜花，婺源的油菜花是梯田，一层一层的好看。罗平的油菜花是坝子，一望无际，几十万亩同时开，铺天盖地的金黄。他说完指着远处的金鸡峰丛，油菜花田里立着几十座馒头似的小山，像盆景。他说这就是罗平，不用门票，站在田埂上看，蜜蜂比你忙。

再说宣威火腿。全国人民都吃过宣威火腿，但很多人不知道宣威在曲靖。宣威火腿和金华火腿并称中国两大火腿，孙中山吃过宣威火腿后题词“饮和食德”。但金华火腿名气大过宣威火腿，为什么？一个在宣威腌了大半辈子火腿的老师傅跟我说：金华火腿会宣传，宣威火腿只会腌。他说宣威火腿用的是乌金猪，冬天腊月宰杀，盐巴搓上去堆在冷库里，一腌就是两三年。切开生吃都行，片得薄薄的，入口即化，回甘带坚果香。他说你们去西班牙吃伊比利亚火腿，宣威火腿不比伊比利亚差。但宣威火腿不会讲故事，只会好吃。

还有陆良彩色沙林。陆良是曲靖下辖的一个县，有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彩色沙林，沙子有红黄白灰黑十来种颜色，经过千万年的风雨侵蚀，形成了千奇百怪的沙柱沙峰。但全国人民知道云南石林，不知道彩色沙林。一个在彩色沙林守了半辈子的管理员跟我说：你们去石林看石头，我们彩色沙林比石林更脆更美，但更怕风雨。沙林在慢慢风化，也许几十年后它就消失了。他说完指着沙林里一座像骆驼的沙峰，那沙峰在风中簌簌掉沙。

曲靖还有一个全国人民不知道的东西——会泽古城。会泽是曲靖最北边的县，明清时期是中国的铜都，全国铸钱用的铜有一大半是会泽产的。会泽古城里有全国最大的古钱币雕塑——嘉靖通宝，比人还高。但游客来云南，去大理古城、丽江古城、建水古城，不来会泽古城。一个在会泽古城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奶奶跟我说：我们这儿的铜钱，运到北京铸成了大明朝的通宝，你们在博物馆里看到的万历通宝，有一部分是会泽的铜铸的。但会泽自己不铸钱，只出铜，钱上没写会泽两个字。

最后说曲靖人的性格。曲靖人有一种被珠江源头冲刷出来的温和和不争。你说曲靖没存在感，曲靖人说珠江有存在感就行，火腿有存在感就行，油菜花有存在感就行。你说曲靖是云南第二但没人知道，曲靖人说第二就第二，第一太累。你说曲靖有什么，曲靖人指着珠江源说有水，指着爨碑说有字，指着罗平说有花，指着宣威说有肉，指着会泽说有铜。

一个在麒麟南路卖了大半辈子蒸饵丝的大姐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曲靖不急。珠江不急，爨碑不急，油菜花不急。我们曲靖人，早上吃碗蒸饵丝，中午吃块宣威火腿，春天去罗平看油菜花，夏天去珠江源避暑。第二就第二，第二挺好的，没人抢，安安静静。她说完把蒸饵丝端上来，饵丝雪白，浇上杂酱和酸菜，香得实在。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