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丨洪水退去，福鼎焚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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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新闻客户端 记者 滕一韬

这些天，福建福鼎点头镇的集中销毁点，每天都会有“焚茶”的场景，数百吨遭洪水浸泡的白茶，被茶商们亲手点燃，焦烟升腾，弥漫山野。茶商们的经年心血与真金白银，就这样消散于火中。心疼，无奈，却也坚定。

受第18号台风“沙德尔”东北侧偏东气流和弱冷空气共同影响，2026年8月31日夜间至9月2日，福建宁德福鼎市普降大暴雨到特大暴雨。“中国白茶第一镇”点头镇遭遇严重洪水，拢计近千家茶铺和茶企损失惨重。

“心痛肯定是心痛的，但绝不让一斤泡水茶流入市场也是我们所有茶人不约而同的选择。”火光之外，人们全力守护的，是福鼎白茶这块传了几代人的金字招牌。

暴雨突袭茶镇

洪水来的那天，是9月2日。在此之前，点头镇的茶商们经历过好几次台风，大家都觉得“并没有多大事情”。

“积水最深时也就到小腿位置，把货往桌上、货架上层挪挪，就没事了。”在镇上做了二十年茶叶生意的吴春生、陈金云夫妇说，哪怕是2006年超强台风“桑美”过境，沿街茶店也只是轻微进水。

“思想确实是麻痹了，也放松警惕了。”吴春生反复念叨，“谁能想到，气象预报里说的24小时内有强降雨，竟会在凌晨两三点那几个钟头就全下完。”

福鼎市气象监测数据显示，9月2日10时，点头镇6小时雨量已达331.2毫米，最大小时雨强更达127.0毫米。而通常来说，24小时累积降雨量达到50毫米就是暴雨。9月2日21时11分，福鼎将暴雨黄色预警信号升级为暴雨橙色预警信号。

大水退去后的“中国白茶第一街”。潮新闻记者 滕一韬 摄

当陈金云发现不对劲时，水已经从门缝里渗了进来。她立刻喊上了19岁的儿子一起帮忙搬货，吴春生挪完车后也赶忙加入。不过半小时，水位没过了膝盖，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继续涨，店铺的前门合不上了。靠墙的货架最先扛不住，装满茶饼的纸箱吸了水，重量成倍增加，店内货架接连倒塌，直接堵住了后门通过二楼楼梯的出口。

“别搬了，逃命！”吴春生大喊着拽住妻子。倒塌的货架挡着路，一家三口好不容易挤到门口想推门出去，可在外面水流的压力下门重得像焊死了一样。他和儿子奋力用肩膀顶着门，咬牙一起使劲，才终于推开一条缝，赶忙扶着陈金云跌跌撞撞地往二楼跑，慌忙中，手机也掉了出来。

“当时只顾着搬货，根本没想到一楼接了各种电源，三个人一直站在水里。”事后回想，吴春生一阵后怕。那天凌晨，店里的最高水位达到了1.8米，“能逃出来就不错了。”

今年65岁的吴安寿是土生土长的点头镇人，1993年背着茶样北上闯荡，在北京马连道茶圈摸爬滚打二十七八年，攒下了人脉也攒下了家底。2015年他选择回乡办厂，两年后干脆卖掉了北京二环内的房产，一千多万房款一分不剩，全投进了自家的厂房里，还采购了100多万的全套制茶设备，库房里也存着不少稀缺货。

吴安寿的茶铺。潮新闻记者 滕一韬 摄

几千斤茶青刚摊开，那晚，水就顺着门缝漫进来。“涨得太快，大门拉都拉不下来，眼看着水就没过了腰。”吴安寿接到孙子电话后，带着亲戚、员工十几个人就往店铺里冲，搬茶上楼，可人力在洪水面前不堪一击。他们的手和腿都被杂物划伤，最后只抢出了楼上少量存茶，楼下的车间、仓库全数被淹。

有人问，为什么不把货放二楼三楼？实际情况是镇上有不少茶叶店都只跟房东租了一楼，二楼是房东自家居住使用。一楼搬运更方便，而且很多中小商户的商铺既是店面也是仓库。

更有人连赶回来的机会都没有。

“凌晨四点多我接到山上婆婆的电话，说磻溪的水已经满上来了。我赶紧打开店里的摄像头，一看画面已经全黑了。”一位在点头镇开店、福鼎市区陪读居住的老板娘无奈表示，当时丈夫想开车赶去店里，可道路已被洪水淹没，车辆根本开不进去，所有车子只好掉头往回撤，“我们只能远程等消息，叫楼上房东帮忙拍视频，眼睁睁看着水位涨，什么都做不了。”

街上许多家茶铺的卷帘门都被洪水撕扯破坏。潮新闻 记者 滕一韬 摄

清淤，身累与“心苦”

“第一天有100多通未接电话，亲戚朋友包括老客都打来问情况了。”吴春生从水里捡回了手机，“没想到还能用。”

随后几天，水势退去，但灾后的清理工作，比想象中难得多——店里的淤泥厚达几十公分，脚踩进去拔都拔不出来；泡了水的茶饼，重量是原来的两倍多，一箱要两个人才能抬得动，“想雇几个工人帮忙，可问遍了全镇都找不到。”

没办法，只能自己扛。

夫妻俩每天天刚亮就开工，一直干到凌晨两三点。中间随便吃点东西垫垫，有时候干得投入了，连饿都感觉不到。“这几天一天就吃一顿泡面，就想着快点清完。”

两人的手上、腿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听说洪水带着病菌，我们也怕，可实在抽不出时间去医院，只能晚上收工了，用碘伏消消毒。”吴春生说，店内泡过洪水的白茶异味很大，闻着让人头晕脑胀，“只能抓紧时间清出去，鼓风机、风扇不间断地吹。”

熬人的不只是身累，更是心里的苦。“不敢停下来。只有干活的时候，脑子才是空的，才不会那么难受。”陈金云白天忙着干活，看起来和没事人一样，可到了晚上，情绪就压不住了，“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茶叶漂在水里的画面，想着想着就哭，哭累了睡一会儿，醒了天还没亮，就爬起来接着干活。”

“钱没了可以再赚，可这二十年的心血，怎么算？”陈金云说着，眼眶又红了，“这些老茶，就像养孩子一样。一夜之间全没了，换谁能受得了？”

比清理淤泥更让茶商们感到疲惫的，是网上传来的一些声音。

灾后，陈金云在网上发了自家情况。但有人觉得“一家小店怎么可能有这么多货”，也有人说他们“虚报损失博同情”……后来，陈金云干脆不看手机了。

“不做这一行不懂，我们不怪他。”吴春生叹了口气。他算了一笔账：白茶和别的茶不一样，老茶是一年一个价，那些存了十几年的茶饼，不是当年收的价格能比的。白毫银针鲜叶收购价本身就高，每斤成本要上千元。

不过，流言并没有困住这片茶镇，行业里的暖流悄悄流动：受灾轻的茶企腾出仓库，免费帮同行存放完好茶叶；清淤、消杀，大家互相搭把手，没人说二话。

“我们门店地势比较高，所以这次没有受到影响。但是家乡受灾，没人会置身事外，看着同行们门店被泡，我也一起跟着揪心。”这些天，茶企负责人陈家瑞在自家店门口垒起了高高的物资墙，“街上的商户、老百姓都忙着打扫、清淤，可能饭都没时间买也来不及吃，我这里水、八宝粥、泡面一批一批采购来，全部免费领取。”

未受灾爱心企业主动捐物资。受访者供图

巨量的损失和没保险的茶叶

9月3日，暴雨刚停，点头镇茶业协会会长陈隆标就联合市茶业协会人员，走访了镇上的茶铺茶厂。他一路走一路看，心里沉得厉害：全镇七八百家茶叶店、近百家茶企都受了灾，初步估算损失好几亿。

吴安寿的二十多吨茶叶尽数泡水，按市价算货值足有七百多万，连同几十台设备的电机、电子板，全在这场洪水里报了废。吴春生、陈金云夫妇单单茶的损失初步估算就超过了200万元。

“光压饼机就60多台，还有的理条机，厂家说得过来看过以后才能知道能不能修，不能修就全都得换。”吴安寿摇着头，算上之前变卖房产投入的资金，还有前几年厂子又贷了两三百万的款，大半辈子的家底，几乎砸在了这场洪水里，“今年肯定开不了工，得等明年了。”

损失之所以惨重，原因还在于绕不开的节点——中秋。

在白茶行业，中秋是仅次于春节的销售旺季，提前一个月备货是全行业的惯例。入了八月，各家茶铺、茶厂就陆续把新收的散茶、存了多年的老茶饼运到店里，一批批打包、贴单，等着中秋前后集中发货。“很多包裹都已经封好了，就等快递员上门。”吴春生说，为了中秋备货，他还特地从山上库房又运了货下来。

吴安寿的厂里也在赶中秋订单，临近中秋备好的礼盒、接下的订单，全打了水漂，“中秋茶礼有固定档期，延期不了，客户只能退单，或是转去别家。”

吴安寿厂里被洪水泡坏的设备。潮新闻记者 滕一韬 摄

据悉，在点头镇常住人口约3万人，大部分从事茶产业相关工作，白茶也毋庸置疑成为了当地支柱产业，但镇上中小茶商普遍没有给店铺和茶叶存货购买商业财产保险的意识。

“开店十几年，没考虑过买保险。”一位损失超百万的茶商告诉记者，据她了解，同行里上了保险的是极少数。

也有人是为了节约成本主动停了保。吴安寿此前原本给厂子投保了财产险，每年保费大几千交着，交了几年也没遇上事儿，心里存了侥幸，索性就停了保。“那时想着厂自己管着，能省一点是一点。”他叹了口气，“哪想到这次一夜大水，全冲没了，一分赔付都没有。”

相比之下，茶商叶芳养因为工厂持续投保，部分损失能走保险理赔，弥补了一部分泡水茶叶的损失。

但也不是所有人不想保，而是很多白茶根本保不了。“老茶价值高、仓储分散，本身就很难纳入标准保险范畴。”陈金云说，存放年限久的老白茶没有统一的定价标准，一年一个价，价值很难核定，市面上也没有对应的专项保险产品，“存了十几年的茶饼，你说值多少钱？保险公司也不认，根本没法投保。”

在白茶行业，老茶是核心资产，恰恰也是最难承保的部分，这也成了很多茶商的投保盲区。

被泡的老白茶饼只能丢弃。潮新闻记者 滕一韬 摄

品牌保卫战：亲手点燃“泡水茶”

与此同时，灾情刚退，网上就出现了“泡水茶会不会烘干翻新流入市场”的质疑。这个问题，所有受访茶商都回答得毫不犹豫：不可能。

“这是把我们当什么人了？”陈金云的语气里满是不解与委屈，“白茶是轻微发酵的茶，泡过水之后就完全发酵了，臭得不得了，还长霉，怎么可能再拿出去卖？”

她解释，白茶的工艺决定了它对含水率要求极高。一旦泡了水，茶叶会迅速发酵、变质，拆开包装就是一股馊味，茶饼直接散掉，别说当商品卖，就连做茶枕、做肥料都有霉菌风险，根本没有二次利用的可能。“只要一沾水，就泡花了，也非常臭，根本不可能二次再加工。”

叶芳养焚茶。潮新闻记者 滕一韬 摄

为了保证市场信誉度，也为了平息网上舆论。焚烧被泡的茶叶，成了福鼎当地最直接也最有说服力的举动。

叶芳养在点头镇举州村的工厂，一共有4吨多茶叶被洪水浸泡。9月7日，这批茶叶被全部转运到他在九峰山的有机茶基地，通过集中焚烧转化为有机肥。说起这事，他也有些自我安慰地说：“算下来这‘有机肥’成本快百万了，以后基地种出来的青菜送朋友，也算物尽其用。”

9月8日上午，吴安寿也亲自守在销毁现场点了火。见大火燃起，他背着手站在一边没说话，裤腿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淤泥。被销毁的二十吨泡水茶叶里，有他珍藏多年的老白茶、也有备好的中秋礼盒茶，一点点化作灰烬。

身边有人劝他，挑一挑、烘一烘，多少能回点本，他当场就沉了脸。“我做了四十年茶，从来不欠茶农一分钱，也从来不赚昧心钱。”

吴安寿亲自点了火。潮新闻记者 滕一韬 摄

“说不心疼是假的，但天灾这种事，谁也没办法。烧掉就烧掉，心态得放好一点。钱亏了可以再赚，实在做不了大不了提前退休。但福鼎白茶的招牌，不能砸在我手里。”吴安寿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闯了大半辈子江湖的释然，在他看来，这从来不是一道有商量余地的选择题，“这次市政府管控得非常严，我们做企业的也都认这个理，大家一句话都没吭声，这样才对。”

“做茶的人心里都有数，泡了水的茶根本没饮用价值。”在叶芳养看来，福鼎白茶的口碑是几代人一点点攒下来的，“今天你偷偷卖一斤泡水茶，明天整个福鼎产区的白茶都要被消费者质疑，为了几万块，砸掉几代人的牌子，这笔账怎么算都划不来。”

茶商们自觉的背后，从来不是单打独斗。在点头镇，这场“茶叶品牌保卫战”从洪水退去的第一天就已经打响。

点头镇茶业协会发出的倡议书。潮新闻记者 滕一韬 摄

9月6日，福鼎市茶业协会正式发布倡议：呼吁茶企茶商积极自救，同时守好底线，受灾茶品坚决不能进入市场销售。同时，点头镇后坑村、九峰山等多个销毁点陆续启用，受潮、浸泡、污染的饼茶、散茶，一批批被送入集中焚烧点。

从9月5日第一批近10吨茶叶开烧，数字每天都在更新，福鼎全市700余吨受灾茶叶，点头镇就占了600多吨，其中集中销毁已超500吨，剩余问题茶品也将于近期全部清零。

“损失咬牙扛过去，但福鼎白茶这个金字招牌的荣誉不能丢。”这句话，陈隆标开会时说，走村串户时也说。在他眼里这就是茶人的本分，谁也不能砸了这块牌子。

点头镇茶业协会目前会员超200家。潮新闻记者 滕一韬 摄

“难肯定难，但总不能倒下”

茶商守底线，政府也在托底气。灾情发生后，福鼎市立刻成立抢险救灾专班。

“很多班子成员连续作战，嗓子已经完全哑掉，有的只能靠手机打字、手势沟通。”这些天来，在点头镇的综治中心，总能看到陈德辉忙前忙后的身影，“很多同事一天只睡两三个小时，甚至通宵作业。”

福鼎市茶产业发展中心相关负责人也表示，当地正坚持纾困复产和监管护牌两手抓。

点头镇工作人员参与抢险。受访者供图

让很多茶商意外又暖心的是，灾情过后客户非但没有退单还主动加单。夏一兵的店就开在点头镇“中国白茶第一街”上，她一边忙着店铺打扫，一边接到了老客人一万多元的加单。

“甚至在9月4日，受灾第二天，我就接到了一单生意。那时店铺还没清理完，大部分茶叶泡水受损。”夏一兵说，她主动向上门的客人说明了茶叶受灾情况，询问对方是否愿意品鉴未被泡水的茶叶。

在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后，夏一兵冲泡了七款白茶，品鉴完后客人现场选购了四款茶下单。“总共是一千多元的订单，但对于当下来说意义完全不同，哪怕客人只买一百元的茶叶，我都满心感激。”

点头镇的街道上，清淤的水车还在来回走，重新开张的茶铺里，又飘出了茶香。茶商叶爱雪的店铺已重新恢复经营，“所有同行都在等这条街早点恢复往日人气。”

叶芳养的工厂受灾程度相对较轻，组织员工清理了三天，完成全面消杀和设备检修后，很快就能恢复生产。前几天他一边盯着销毁进度，一边调度鲜叶补货，想着尽量把中秋旺季的损失补回来一点，“损失肯定心疼，但做生意不能只看眼前。”

针对网上“会不会涨价”的顾虑，受访的茶商们也都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茶叶每年持续采摘，供应充足。只有被洪水损毁的老茶库存是不可再生的。但即便受灾，也不会坐地起价。”在叶爱雪看来，不能因灾情损耗一部分库存就乱涨价。

做了32年茶叶生意的陈家瑞说，这次洪灾确实给当地茶产业带来一定冲击，但大家仍有信心。“国内市场基础扎实，还有海外市场，像是马来西亚、新加坡都有客户。虽然有一部分茶叶损毁，但白茶产业的根基还在，福鼎白茶的品牌名声还在，企业信心也就在。”

放学时间，小镇上逐渐恢复的烟火气。潮新闻记者 滕一韬 摄

这场洪水给“中国白茶第一镇”冲刷出了一道道深深的印痕，也让更多人看清了福鼎茶人的底色——他们会为烧掉的老茶心疼，会为停产的工厂发愁，会为未知的生计焦虑，但在“卖不卖泡水茶”这件事上，没有半分犹豫。烧掉的是茶叶，立住的是诚信。当火光散尽，只要人在，招牌在。

“先摆点没受潮的茶，生意还要做。”几天下来，陈金云和吴春生的打扫也已将近尾声，“难肯定难，但总不能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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