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雅安博物馆：十三具汉代石兽，和一群背茶包的人

实拍于雅安市博物馆

九月的一个下午，我把车停在青衣江边。

雅安市博物馆，青衣江畔

博物馆就在水旁，一栋方正的楼，外表朴素。门前蹲着两尊巨大的石兽，肩生双翼，昂首张口，似狮非狮，似虎非虎。它们的名字很好听——天禄、辟邪。一千八百年前，它们守在一位太守的墓道前；如今，它们守着这座城的记忆。

雅安市博物馆不大，建筑面积八千多平方米，2010 年底免费开放，馆藏两万余件，展出精品近五百件。它拿两条路当主线——南方丝绸之路、茶马古道，把雅安从远古到近代的历史串起来。中心展区五个展厅，名字起得漂亮：汉嘉神韵、辟疆拓土、汉风流被、雅风流韵、边茶藏马。

路线是固定的，而且设计得很聪明：进门右手第一个馆是「汉嘉神韵」，看完从右侧上二楼，依次穿过「辟疆拓土」「汉风流被」「雅风流韵」，再从左手边的楼梯回到一楼，最后进「边茶藏马」。一整圈走下来，不走一步回头路。

一 · 汉嘉神韵：石头会说话

第一个展厅，是汉代石刻的世界。

展厅门头：汉嘉神韵

雅安这地方，论汉代石兽的存量，全国第一。全国现存的东汉大型石兽一共 20 具，雅安独占 13 具——一半还多。它们大多出自芦山、宝兴，或足踏蟾蜍小兽，或肩生双翼，一律作急步前行状，张扬、夸张、气势逼人。

东汉石兽：天禄、辟邪

我最喜欢那尊独角兽。它出自芦山县石羊上村，头部硕大，向左后方倾斜，左前腿早在不知哪一年就已缺失——可正是这一断，让它比完整时更动人，被人唤作「兽中维纳斯」。它学名獬豸，传说中能辨曲直、以角触不直者的神兽。另有一具，出土于芦山姜城遗址，是目前全国发现的唯一一具东汉城门石兽。

展柜里，石棺安静地躺着。王晖石棺的棺身刻着青龙、白虎、玄武，是东汉晚期道家思想渗入丧葬的实证。荥经出土的那具更妙：一侧刻着四柱斗拱、半开的板门、门内戴「胜」的西王母；另一侧刻着一匹马拴在树下，两个马夫挑水饮马。而画面左边，一男一女相对而坐，正作亲密状——是汉代人留下的「秘戏图」。雕刻者没有回避人间的温度。

汉代石棺，棺身刻青龙白虎玄武

魂飞昆仑 · 秘戏图石棺（荥经出土）

再往里，是「汉阙」单元。

汉阙，是汉代立在城门或陵墓前的威仪建筑，左右分列，中间留缺口，所以叫「阙」。现存基本完整的石阙只有二十五座，四川占了十六座。雅安的高颐阙，是仿木结构型的代表——台基、阙身、阙楼、屋顶，一层层挑出，连椽头瓦当都雕了出来，堪称一部石头的汉代建筑说明书。

高颐墓阙，东汉建安十四年（209 年）

高颐，字贯方，雅安人，官至益州太守。公元 209 年，他死在任上，汉献帝下令为他建阙。岁月把东阙磨得只剩阙身，西阙却完整地留了下来。阙身上的人物、禽兽、花草，据统计有三十个人物、三十八只禽兽。一千八百年来，赵明诚来过，谢阁兰来过，梁思成来过。

汉阙：一部石头的汉代建筑说明书

走廊的立柱上，写着一句诗——
「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站在阙的展板前，这八个字忽然有了重量。

展厅尽头有一件展品让我久久没走：一片玻璃地板。低头看下去，地板下面是一处两千多年前的木椁墓原址，木条横竖交叠，射灯照亮坑壁。博物馆就这么让一段历史躺在脚下，走过去的人，都从它上面走过。

玻璃地板下的木椁墓原址

同一条走廊上，还立着《何君阁道碑》。公元 57 年刻，五十二个字，是目前所见最早的东汉隶书刻石。原碑早已湮没，只在宋人史书里留下一句记载；直到 2004 年 3 月，它才在荥经烈士乡的一处摩崖上被重新发现。它像一枚迟到两千年的邮戳，把牦牛县的治地、南丝路的走向，一并盖在了雅安的土地上。

《何君阁道碑》，东汉建武中元二年（57 年）

二 · 辟疆拓土：一把矛上的「成都」

上二楼，第二个展厅叫「辟疆拓土」，门楼的木匾上，四个字写得很有气势。

展厅门楼：辟疆拓土

这里讲的是雅安作为「南方民族大走廊」的早期故事：汉源富林文化、麦坪遗址，四千多年的时间跨度，大渡河畔的考古工地。上世纪九十年代，瀑布沟水电站淹没区进行考古发掘，前后三十余次，出土标本十万余件——今天静立在展柜里的许多器物，是从水位线下「抢救」回来的。

镇馆之宝就在这个展厅。

它是一把青铜矛，巴蜀式，骹面铸着虎纹，虎身蜿蜒而上，虎口大张。就在虎头前方的骹面上，阴刻着两个字——「成都」。

镇馆之宝：战国「成都」铭文青铜矛（虎头前方即「成都」二字）

这是迄今全国唯一一件带「成都」铭文的战国青铜矛。在此之前，关于「成都」这个城市称谓最早的实物证据，只能追到西汉；这把矛，把「成都」得名的实物史料往前推了大约两百年。

一把矛，让一座城的名字提前两百年诞生。
这大概是「辟疆拓土」四个字最生动的注脚。

三 · 汉风流被：汉并天下的雅安

第三个展厅的副题是「汉并天下，经略以道」。

展厅门头：漢風流被 · 汉并天下 经略以道

汉源桃坪西汉大墓是这里的重头戏。2004 年发掘的 M1 号墓，是雅安地区迄今发现最大的西汉土坑墓，鐎斗、铜壶、双鱼纹铜牌饰、四龙透雕铜牌饰，一件比一件精。

汉源桃坪西汉大墓出土器物

墙上有一张「雅安汉代建置沿革」表，密密写着两百多年间这片土地的行政变迁：汉初承秦制，蜀郡十五县中已有青衣、严道、徙县、牦牛四县；汉武帝元鼎六年设沈黎郡；天汉四年废郡设西部两都尉，「一治牦牛主徼外羌，一治青衣主汉民」；东汉顺帝阳嘉二年，青衣县改名汉嘉县；灵帝中平六年，置汉嘉郡。一个「汉嘉」，就这样被刻进了雅安的旧名里。

雅安汉代建置沿革表

汉代人怎么生活？展厅给了答案。

陶俑们在柜中列队：乐舞俑、文侍俑、武士俑。一尊「四兽跽坐青铜人像」格外显眼，1974 年出土于芦山清源乡，小人戴尖冠，上身赤裸，端坐在四只小兽之上，才 14.5 厘米高，却有一种古怪的庄重。

四兽跽坐青铜人像，高 14.5 厘米

还有一尊「魌头」。陶制，人面，头顶生角，面容丑怪。这是上古方相氏驱鬼逐疫的面具，后来成了戏曲里「丑角」的源头。丑到极致，反倒成了护佑墓主人的存在。

陶魌头：方相氏驱鬼逐疫的面具

更温柔的是那件「泥质深灰悬山顶干栏式陶房」。1984 年出土于芦山，屋顶的瓦垄一根根刻出来，屋身架在立柱上——干栏式结构，为的是在潮湿温暖的雅安隔潮防虫。两千年前的建筑智慧，就藏在这件小小的明器里。

泥质深灰悬山顶干栏式陶房

四 · 雅风流韵：唐宋之后的雅安

第四个展厅换了气质。白色波浪纹的墙面，木门开处，灯光柔和。

展厅门头：雅风流韵

「雅风流韵」讲唐宋以后的雅安，展品一下子丰富起来：唐代的石刻观音、鸾凤纹铜镜，唐三彩的武士俑、文侍俑；宋代那枚八瓣菱花形的「航海铜镜」，镜背上刻着船——宋人把对海上贸易的想象，铸进了巴掌大的铜镜里；明代三尊贴金铜佛像，阿弥陀佛、释迦牟尼、药师佛，端坐莲花座上，宝相庄严；还有一件孔雀绿釉的蒜头瓶，腹部堆塑着蟠虎，绿得发亮。

明代贴金铜佛像

孔雀绿釉蒜头瓶，腹部堆塑蟠虎

真正让我停下脚步的，是两件不太「漂亮」的东西。

一件是南宋陶俑：双头人面首蛇身，人的面孔长在蛇身两端，伏卧着。头一回见，觉得怪；再看，觉得古人真敢想。

另一件是清顺治三年（1646 年）的「雅州」铜印。印面铸着满、汉两种文字，「雅州印」三字用九曲篆，印侧刻着编号「顺治二千三百三十四号」。清雍正六年改州为府，这方印本该上缴注销，它却留了下来。展板推测：康熙十三年吴三桂进军雅州，官吏出逃，印信就此遗失于乱世。

一方印，牵出一段明末清初的动荡。

展厅尽头挂着两张「雅安城全景图」。一张是 1939 年孙明经拍的，黑白，山谷之间的农田与低矮瓦房，江水瘦瘦地流；另一张是今天的彩色全景，高楼沿江铺开，桥横在水面。

1939 年，孙明经镜头下的雅安城

今天的雅安城

八十年，就挂在同一面墙上。

五 · 边茶藏马：背茶包的人

最后一个展厅在一楼左手边，门楣上写着「边茶藏马」。

展厅门楣：边茶藏马

推门进去，光线暗下来。一群铜铸的人迎面站着——他们赤着脚，弓着腰，背上驮着比人还高的茶包，手里拄一根丁字拐。这就是川藏茶道上的「背二哥」。

茶马古道上的背二哥

展厅正中立着一块石头，石上刻着「序言」：

茶马古道是指唐宋以来，汉藏民族间进行茶马互市而形成的一条交通贸易通道。川藏茶马古道以四川雅安为源头，经康定、昌都到西藏拉萨，然后再到不丹、尼泊尔、印度……雅安是茶的故乡，也是我国著名的边茶之乡。

展厅正中的序言石刻

展板告诉人们，明代雅安茶号已有二十多家，到清康熙、乾隆年间达到鼎盛，茶号逾百家，年产边茶超千万斤。唐贞观十五年（641 年），文成公主进藏，雅安茶作为陪嫁礼品传入西藏；宋神宗时「雅州名山茶专用博马」，一匹四尺二寸的大马，可换茶一百斤。藏区有句老话——「宁可三日无粮，不可一日无茶」。

雅安南路边茶大事记

墙上还有一张「雅安南路边茶大事记」，从西汉一路排到今天：1950 年雅安解放，1964 年雅安茶厂的技术革新，1986 年班禅额尔德尼·确吉坚赞视察雅安茶厂，2005 年十一世班禅再到雅安。一条茶的线索，竟能把中央王朝、边疆民族、信仰与贸易全都串起来。

出口处的结束语写得动情，我站在那儿抄了下来：

更有运茶事，撼天动地更感人。背夫千千万，皆为穷苦人。拐子踩山惊天地，山歌一吼泣鬼神。草鞋踏破云深处，千夫已过大相岭。

壮哉！二郎山高，大渡河横，藏汉骨肉情更深。伟哉！古道万里，茶缘相连，铸成巍巍丰碑。

展厅出口处的结束语

看完这一段，再回头看门口那些铜铸的背夫，忽然觉得他们背上的不是茶，是两千年里没断过的一条路。

尾 · 一圈走完

从「边茶藏马」出来，正好回到大厅。这一圈没有回头路，却把两千年走完了——从汉代的神兽与石阙，到战国矛上那两个字，到唐宋的铜镜与佛像，再到茶包、背夫、雪山和驮队。

博物馆不大，慢慢看，两个多小时足够。它不收门票，周一闭馆，就在雨城区文定街 15 号，青衣江边。

如果你去雅安，除了蒙顶山的茶和大熊猫，不妨留一个下午给这座小馆。

有些城市的历史写在书上，
雅安的历史，刻在石头里，背在人背上。

实用信息

山河栋行 · 博物馆系列
本文图片均为作者实拍，展板文字为现场识读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