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纪难忘唐山情，我们在废墟上建起一座新城

今年我已是七十五岁。今天是7 月 28 日，是唐山大地震五十周年祭日。每逢这个特殊的日子，当年地震带来的震撼、奔赴唐山十年援建的种种往事涌上心头，万千感慨萦绕心间。

援建唐山时拍摄的六十九处建设中的范各庄矿400万吨洗煤厂（聂宗荣 摄）

2019年重回唐山时拍摄同角度范各庄矿400万吨洗煤厂（聂宗荣 摄）

人至暮年，大半辈子奔走漂泊，生活里细碎的往事大多慢慢模糊消散。唯独五十年前唐山大地震的亲身见闻，还有往后十年扎根唐山参与灾后重建的经历，深深烙印在心底。静下心回忆，过往画面历历分明，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1970 年，我和近三百名毕节同乡招工进入在贵州盘县参加三线建设的煤炭部建安公司六十九处。1975 年，贵州三线建设建设任务基本收官，我们辞别故土远赴河北，投身邯邢煤炭基地建设，煤炭部六十九工程处修建邢台东庞煤矿。1976 年，我年仅二十五岁，身在邢台，千里之外的一场巨震，硬生生闯进了我们平静的工地生活。彼时宿舍楼还未完工，没人预料到，远在唐山的大地震，会让我们身处的楼房剧烈震颤。

1976年5月拍摄的邯邢煤指摄影学习班在邢台东庞煤矿采风(聂宗荣 摄)

1976 年 7 月 28 日凌晨，天色漆黑，所有人都沉浸在睡梦之中。大地骤然剧烈晃动，床铺不停颠簸，整栋宿舍楼摇摇欲坠。我猛然惊醒，一时间惊慌茫然，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走廊里人声嘈杂，慌乱四起。不少北方老工人阅历丰富，当即判断是地震，来不及穿戴整齐，很多人只穿短裤，争先恐后冲向楼外空旷地带。

我们一众从贵州大山走出来的老乡，这辈子从没遭遇过地震，面对突如其来的地动山摇，手足无措。耳边不断传来老工人焦急的呼喊：“地震了！快跑！再不跑楼房容易坍塌！”

听闻提醒，大家顾不上收拾行李杂物，跟着人群跌跌撞撞冲出楼栋。站在室外空地，余震断断续续袭来，所有人心绪紧绷，忐忑不安，熬过了心惊肉跳的漫漫长夜。

那个年代通信闭塞，消息传递迟缓。我们只知道有地震发生，全然不知道震中位置，更不清楚灾情有多惨重。数日之后，在唐山煤矿医学院读书的毕节同乡张志福几经周折打通长途电话到六十九处办公室，我们才得知地震中心是唐山，这座工业城市遭遇了毁灭性的天灾。

消息传开后，工地流言四起。有人提及 1965 年邢台曾发生地震，邢台与唐山处于同一条地震带，大家纷纷担忧，唐山地震过后，邢台大概率会再次发生强震。恐慌情绪笼罩整个工地，不少毕节同乡满心不安，陆续申请探亲假期，赶回毕节老家躲避风险。

在家休整两三个月，邢台始终安稳，再也没有震动迹象。可为了生计不能长久搁置，万般无奈之下，同乡们再度收拾行囊返回邢台工地，日复一日砌墙抹灰，靠踏实劳作养家糊口。那时我们都以为，这场天灾只是远方的一场惊扰，往后再也不会和唐山产生牵绊。

世事无常，机缘难料。时隔一年多，1977 年 10 月，我们所在的煤炭部六十九工程处接到紧急任务，代表邯郸市奔赴满目疮痍的唐山，扛起震后重建的建设重任。

如今岁回头细数，第一次踏入唐山古冶东矿区的景象依旧刻骨铭心。曾经拥有十几万产业工人的开滦林西矿、范各庄矿、赵各庄矿尽数残破，断壁残垣随处可见，满目萧瑟凄凉。当地百姓临时栖身在简陋土坯抗震棚，生活条件艰苦至极。整片矿区唯有煤矿、电厂咬牙坚持运转，守住基础能源保障。残破的厂房墙面上，“地大震人大干”、“你震你的、我干我的” 标语清晰醒目。字字铿锵，尽显煤矿工人直面灾难、不屈不挠的韧劲，每每望见，内心满是触动。

我们施工队落脚在林西矿一处采空塌陷地带。当年地震遇难者数量多，为规避瘟疫风险，逝者统一集中掩埋，推土机覆土夯实。这片土地后来搭建起两百多间抗震棚，我们搭建的油毛毡临时住房也安扎在此，久而久之，这里被大家叫作 “两百间”。

2019年重回唐山时拍摄的“两百间”新貌(聂宗荣 摄)

油毛毡搭建的屋子冬天严寒刺骨，夏日闷热难耐，居住条件简陋艰苦，可没有一人抱怨叫苦。我们深知这片土地历经深重苦难，所有人一心扑在施工上，只想抢抓工期，帮唐山早日重建家园。

援建唐山时拍摄六十九处工人挑灯夜战浇灌砼(聂宗荣 摄)

援建唐山时拍摄六十九处毕节藉工人正在为林西矿职工住宅砌砖(聂宗荣 摄)

从 1977 年到 1987 年，整整十年光阴，我们扎根唐山坚守建设一线。先后承建林西矿、范各庄矿大量职工安居住宅，落地配套宝钢、彼时号称亚洲规模最大的开滦范各庄四百万吨洗煤厂，还参与重修唐山煤矿医学院等大批民生建筑。一砖一石，都浸透了我们建设者的汗水。

援建唐山苦中有乐六十九处举办职工文艺晚会

1986 年，援建整体工程收官，六十九处队伍启程返回邯郸。临行举目远眺，昔日遍地废墟的土地焕然一新，一座朝气蓬勃的现代化新城稳稳矗立在冀东平原。

2019年重回唐山时拍摄的援建范各庄矿时修建的宿舍楼，临作为六十九处临时办公楼的现况(聂宗荣 摄)

岁月匆匆流转，五十载弹指一挥间。当年奔赴河北、驰援唐山的毕节籍二十多岁青年，如今已是满头白发、七十余岁的古稀老人。

这一生辗转多地，历经无数平淡朝夕，唯独唐山这段岁月无法释怀。我曾在百里之外亲历地震晃动的惶恐，也有幸以建设者的身份，亲手参与一座城市涅槃重生。我们皆是平凡务工人员，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仅凭双手日夜劳作，在满目废墟之上垒起新房、重建街巷。

2019年重回唐山时拍摄的六十九处建唐山煤矿医学院附属医院今华北理工大学附属医院：前面九层楼（聂宗荣 摄）

如今国泰民安，唐山繁华热闹，人间烟火浓郁丰盈。每每回望当年岁月，感慨万千，心底满是踏实宽慰。当年在冀东大地挥洒汗水的十年时光，是我平凡一辈子里，最珍贵、最值得珍藏的独家回忆。

(作者聂宗荣，原贵州省《毕节日报》摄影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