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周先生
编辑:网络作家看世界

分享我跟俄罗斯女孩卡佳的故事。
2025年11月,我来到了首都机场。
登机牌上印着目的地:莫斯科,谢列梅捷沃机场。再转机,最终抵达俄罗斯联邦科斯特罗马州的一个小镇——马卡里耶沃。
我不是去旅游的,而是去出差的。
我是北京一家建筑公司海外事业部的员工,在北京工作了六年,租着一间月租六千五的开间,存款刚够付一套燕郊首付的零头,女朋友两年前分手后再没正经谈过。
我本科俄语语言文学,研究生读的对外经贸。毕业进了一家做对俄贸易的小公司,后来跳到现在的建筑集团。
科斯特罗马州在莫斯科东北方向,两地相距大约三百公里。马卡里耶沃是个镇,人口不到一万,沿伏尔加河支流分布。

我到的那天是12月3日。项目组的临时办公室设在镇上唯一一栋四层小楼里,原来是家倒闭的纺织厂办公楼,中资公司租了二楼。
同行的还有三个同事。
我住的地方是镇上唯一一家像样的宾馆。
前台一个叫斯维特兰娜的中年女人,每天问我"茶要不要糖"。
头几天,我的生活轨迹很简单:宾馆——办公室——超市——宾馆。

偶尔晚饭后沿着主街走一走。
镇上的人,见怪不怪。
当地人对中国人不算热情,但也不排斥。
买东西的时候,收银员会多打量我两眼,然后说一句"你好"。
12月7日,周六,我来到了镇子以北的“波德列斯诺耶村”。
我沿着主街往北走,过了那座铁桥,路就变成了土路,被雪盖得严严实实。
走了四十分钟,他看到了村庄。
波德列斯诺耶大概有三十来户人家,房子都是木头的,屋顶上积着厚厚的雪。

我放慢了脚步,觉得自己闯进了一幅油画。
我在村子里转了大概二十分钟,经过一户人家的时候,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她大概二十五六岁,裹着一件深绿色的厚棉袄,头上包着一条红色的花头巾。她提着一个铁皮桶,应该是刚去井边打水。
她看到了我。
我也看到了她。

两人隔了大约十米,互相看了一眼。
我点了点头,用俄语说了一句:"您好。"
女孩停下了脚步,但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微微歪了歪头,打量我。
我能感觉到她在判断:这是谁?中国人?日本人?韩国人?
"您好,"她终于开口了,"您是……从亚洲来的?"
我笑了:"对,中国。"
"中国,"她重复了一遍,然后说,"我以前在城里见过中国人。但没在村子里见过。"
"我是来这边工作的,"我说,"在镇上。今天休息,出来走走。"
女孩提着桶往前走了几步。
她没有请我进去,也没有赶我走,就那么站在那里。
"您会说俄语?"她问。
"会,"我说,"学了八年。"
"八年!"她有点惊讶,然后笑了。
然后,她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叫周某某,她说她叫卡佳,叶卡捷琳娜的简称。
我们就这样站着,隔着几米的距离,聊了起来。
卡佳问我是不是从北京来的。我说是。她立刻来了兴趣。

"北京!"她说,"我姐姐有个朋友去过北京。她说北京很大,人很多,有长城。而且长城属于世界级文明古迹。"
"对,长城就在北京边上。"
"您见过长城吗?"她问道。
"见过,我还爬过长城呢。"我说。
"我小时候学校组织去的是修道院,"卡佳说,语气里有一点自嘲的幽默,"我们这边没什么古迹,就那个修道院,十七世纪的。每年学校都带我们去,去了十几次,里面的壁画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我笑了,同时打了个哆嗦。
“那我就不打搅你了,外面有些冷,我得走一走,这样身子才会暖和。”
她没有挽留,只是笑了笑,朝我挥了挥手,然后走进了屋里。
过了两三个月,我再次来到了这个村子。
其实在这之前,我已经来过三次了,但都没有看到她。
我走到那户院子门口时,在附近参观了一番,终于,门开了。

卡佳走出来,手里挽着一个篮子。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您!”她说,“那个中国人。”
我笑着点了点头,再次报了一下我的名字。
“周先生,”她点点头,把篮子放在地上。
篮子里是几颗土豆。
“您还在镇上?我以为天一暖和,你们就都飞回中国了。”
“项目没做完,”我说,“至少还要待一年。”
“一年。”她重复了一遍。
我们就站在院子里聊了起来。她问我冬天在镇上过得怎么样,我说宾馆的女前台每天问我“茶要不要糖”,问到我都形成条件反射了,现在谁跟我说“茶”这个字,我都想回答“加糖”。
她笑得直不起腰。
“您呢?冬天在村里做什么?”我问道。

“还能做什么,”她说,“喂鸡,劈柴,铲雪。雪铲不完的,今天铲出一条道,明天又没了。二月份有一场雪下了两天两夜,我早上推门,门推不开,雪齐着窗台高。”
“那您怎么出去?”
“从窗户爬出去啊,”她说得理所当然,“先挖出门口的狗,再挖出一条通向柴垛的路。我们这里人人都会。”
聊着聊着。她挽着篮子往院里走了两步,又回头:
“您一个人又要去瞎转?”
“是啊。”
“那您别往西边走,”她指了指村子另一头,“西边现在化冻,全是烂泥,能陷到小腿。”她顿了顿,“往河边去,河湾那个坡上,现在冰排往下走,一年就看这几天。”
我说我确实没见过开冻的河。
她把篮子放下,进屋交代了一声,然后走了出来。“我反正要去泉边,看一看那边的水解冻了没有,解冻了以后就去那边接水,比井水好喝。”
她说,语气很随便,“一到冬天,泉眼里面就会封冻,要等很长时间才会解冻,现在应该解冻了,我过去看看。”
“那我也跟着你过去看看吧,反正我过来就是为了拍几张照片,参观一下这边的风景。”
“OK。”
去河湾的路上,她走在前面半步,我们中间隔着一条车辙的距离。

路过一户人家,一个老奶奶坐在门口长凳上,目光一路跟着我们。
河湾在村北的高岸上。走上坡顶的那一刻,我停住了。
下面是伏尔加河的一条支流,浑黄的水,裹着大块大块的浮冰,缓缓往下游推。
冰块互相撞着。对岸是整片白桦林。
“开冻的时候就这样,”卡佳站在我旁边说,“冰走一个星期,走完河就活了。小时候我们看冰排能看一整天,比看电视有意思。”
我掏出手机拍照。她凑过来看了看屏幕:“拍得可以。发到你们中国的网上去,就说这是俄罗斯。”
“发上去没人信,”我说,“他们以为俄罗斯永远是冬天,人人抱着熊喝伏特加。”

“那也没错,”她一本正经地说,“我叔叔就抱着熊喝伏特加。”
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
从河湾下来,我们往泉水那边走。这第二处地方,藏在一小片桦树林后面:一眼泉,水从一根旧铁管里日夜不停地流出来,下面有人用石头垒了个小水池,池边放着个公用的铁皮水舀子。
“这泉水我们村喝了两百年了,”她说,“旱年不干,涝年不浑。老人们说这水治胃病,我不信,但我们村八十岁的老头,比城里七十岁的多。”

她用舀子接了半舀,递给我:“尝尝。”
泉水冰得牙疼。
“好喝吧?”
“好喝,仅次于矿泉水,呵呵。比北京南水北调的水还要好喝,你们那边的水是从南方调上来的,横跨1000多公里。”
“一千公里!”她瞪大眼,“调一千公里就为了喝水?”
“一千三百万人的城市,不调不行。”
她沉默了几秒,看着泉水发呆:“一千三百万人……我们全镇不到一万人。我有时候在网上看北京的视频,地铁里的人一火车一火车的,我就想,那么多人在挤什么呢?后来想明白了,挤的都不是为了眼前,是为了以后的生活,对不对?”
“对呀,每个人都得拼命工作赚钱。”我一脸淡然的说,“那您的‘以后’是什么?”
她舀水的手停了一下。
“我的‘以后’,”她说,“就是把院子收拾好,把画画完。我每年画一本,画房子,画河,画教堂的钟楼。不为什么,就是闲得无聊。我姐姐在莫斯科,让我也去,说城里当个收银员都比村里种地挣得多。我暂时没做决定。”
“为什么?”
“因为这儿没工作压力,”她说,自己先笑了,“说正经的,我在莫斯科工作的时候,一天到晚都能感受到工作压力,就没享受过生活。”
我告诉她我的“以后”:可能回国,可能去下一个国家。我们这行的,履历上工作年限越长越值钱。半年见一次父母,房子遥遥无期。
“所以您是用几年漂着,换一个不确定的以后,”她说,“跟去莫斯科的人一个样。”
“您总结得很准。”
“你一年到头,都没法跟家人聚一次,确实有些不可思议,”她直截了当,“不过——”她舀了一瓢水,喝了一口,“您要是哪天不划算了,欢迎来我们村。我们这儿的地多,本地人不爱种地,但听说你们中国人蛮喜欢这一行,呵呵。”

我讪讪笑了笑,如实的回答:“我国山多,人也多,人均耕地面积少,所以中国人来到你们俄罗斯后,看到这么多土地荒废着不用,会觉得可惜,如果手头上有些钱,就可能会想到通过承包土地创业。”
她听了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你说的也是,我在莫斯科遇到过不少中国人,他们很多都在郊区租有大片土地,然后在地上盖大棚,在棚子里种蔬菜,再把这些蔬菜运往各大超市或连锁店销售。”
我说:“俄罗斯的气候太冷了,要想让部分蔬菜长得好,就得盖一个大棚,里面安装一个恒温系统。”
她没有接话,而是说到了中国:"你以前在北京工作对吧?那里有什么好吃的?"
"很多,"我说,"北京烤鸭、炸酱面、火锅、饺子……"
"饺子?"卡佳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们有пельмени(俄罗斯饺子),但听说中国的饺子不一样?"
"不太一样。我们的饺子皮更薄,馅料更多样,而且可以煎、可以煮、可以蒸。"

"煎的?"
"对,煎饺。底部是脆的。"
卡佳咽了一下口水,很明显的动作。我注意到了,觉得有点好笑。
"您饿了吗?"我问。
"有点,"她坦诚地说,"我还没吃午饭。本来打算打了水回去煮土豆,就遇到你了,走吧,请你到我家吃一顿煮土豆。”
我犹豫了一秒:“可我忘了买见面礼,你不会介意吧。”
“介意什么呀,不过是一顿煮土豆,又花不了多少钱。”
看她如此直爽,我这才答应下来。
其实我背包里面有一包茶叶,但总觉得有些寒碜,所以最终就没有送出去。
我们往回走,走了十几分钟,来到了她家。
她家的房子是木头的,从外面看有点旧,但推开门进去,里面很暖和。
她示意他把鞋脱了,我照做了。
屋里是一个大房间,墙角是一个炉子,墙上贴着壁纸。
"请坐,"卡佳指了指桌边的椅子,"我给您倒茶。"
她去炉子上拿水壶,倒了两杯茶。

茶是红茶,有些浓,加了一块糖。
"您一个人住?"我问。
"和奶奶一起,"卡佳说,"奶奶去邻居家了,下午回来。我父母在州府那边工作,很少回来。"
"您多大了?"
"二十六。您呢?"
"三十二。"
"那您比我大六岁,"她说,语气平淡,"您结婚了吗?"
这个问题来得很直接。
我习惯了俄罗斯人的直率,但还是微微顿了一下。
"没有。您呢?"
"也没有。"她端着茶杯,靠在炉子旁边,笑着说,"以前在学校谈过,但是那种很纯纯的交往,后来毕业了,就各奔东西了。"
"为什么?"
"异地呗,"她说,耸了耸肩,"而且我们交往也没多久,他走的时候也没说要带我一起。所以我想,那算了。"

她的语气很轻描淡写。
"您呢?"她反问,"为什么没结婚?"
"没遇到合适的。”
"在北京没遇到?"
"跟我的职业和性格都有关系,在国内,我不是上班,就是加班,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根本没时间恋爱。不像你们这里,到了下午6点准时下班,甚至会提前半小时到一小时下班。"
“那你干嘛不重新找份工作?”
“我们中国的情况跟你们这里不一样,你们这里的福利体系鼓励消费,普通老百姓舍得花钱,敢花钱。”
卡佳点点头,像是理解了这个悖论。

"我们这边也是,"她说,"镇上就那么多人,你认识每一个人的爷爷奶奶。想找个新面孔,比在雪地里找一朵花还难。"
聊了大约一个小时。
卡佳问了很多关于中国的问题。她问中国的农村是什么样的,我说中国农村很大,有的很富裕,有的很穷,差别很大。
她问中国人过什么节日,我讲了春节,讲了年夜饭,讲了放鞭炮。
她问中国有没有像俄罗斯套娃那样的东西,我想了想,说有,但没那么出名,比如面人、糖画。
"面人?"
"就是用面粉捏成小人的形状,彩色的,可以当玩具。"
"听起来很好玩。"

“小时候赶庙会的时候经常能看到。"
"庙会?"
我解释了庙会是什么。
卡佳听得入神,眼神带着好奇,像听一个异国童话。
"你们那边也有教堂吗?"她问。
"我们那不叫教堂,叫寺庙,但大部分人不过宗教生活。不过现在也有一些年轻人开始对传统文化感兴趣了。"
"我们这边也是,"卡佳说,"我奶奶每周都去教堂,我一年去一次,圣诞节。但我觉得教堂挺美的,那种安静的感觉。"
"我懂。"
他们聊到了各自的童年。卡佳说她小时候在村子里长大,夏天去河里游泳,冬天在冰面上滑冰,秋天帮奶奶收蘑菇和浆果。她说她最喜欢吃奶奶做的蘑菇汤和蓝莓酱。
"蓝莓酱?"

"对,这边的森林里有很多野生蓝莓。秋天的时候去采,回来熬成酱,冬天抹在面包上吃。"
"听起来很不错。"
"下次您可以尝尝。"
到了下午四点,再坐下去,天就黑了。我觉得自己该走了。
"快4点了,你们俄罗斯晚上黑得有些早,我得要早点回去,"我站起来,穿好羽绒服,"今天多谢你的茶。"
“不打算吃点东西再走吗?我正打算煮土豆呢?”
“不了,主要是太晚了。你们这里黑的比较早。”
卡佳没有再挽留,站起身来,送我到门口,"下次来镇上,可以来找我。我一般都在。"
"好。您怎么去镇上?"
"坐大巴,每天上午一趟,下午一趟。或者走过去,一个小时。"

"那下次我过来的时候,提前告诉您?"
"好。"
我走出院子,回头看了一眼。卡佳还站在门口,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往镇子的方向走。
两周后,周六,我决定再去一趟波德列斯诺耶,事先我给卡佳发了几条短信,她表示有空,随时可以过去。
到了村子,我沿着上次走过的路慢慢走。经过卡佳家的时候,我看了一眼——烟囱在冒烟,说明有人在家。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敲了敲门。
来开门的是卡佳的奶奶。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满头白发,裹着一条围巾,手里拄着一根拐杖。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用俄语问:"您是谁?"
"我叫周xx.,中国人。卡佳的朋友。"同时我卸下了背包,将我提前准备的一份见面礼,递给了这个老太太。
老太太的眼神变了。
她回头喊了一句:"卡佳!有客人!"
里面传来脚步声。卡佳出现在走廊里,看到我,她露出了笑容。
她比上次胖了,可能是很少出门活动的缘故。
"周先生!"她快步走过来,"来这么早啊?"
"对呀,我们中国人都比较准时,呵呵,"我说,有点不好意思,"只准备了一份薄礼。"
"没事没事儿,其实没必要带礼物的,因为这样的话你就会有心理压力,下次就不敢来了,呵呵。”
然后她打着手势,请我进屋,“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死了!下次你想来的时候,就直接过来,不必送礼。”
我笑而不语,跟着她们走了进去。
里屋比外面那间更暖和,也更"生活"。
"奶奶,这是周先生,中国人,上次来过的。"卡佳介绍。
老太太用审视的目光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中国人好。中国人不喝酒闹事。"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夸我,还是夸全体中国人,但我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奶奶说中国人好,是因为去年有个中国工人在镇上买东西,帮她把米搬回了家,"卡佳小声翻译给陈屿听,"她记到现在。"
"那我应该谢谢那位工友,"我说。
老太太去厨房忙活了。卡佳让我坐在沙发上——那沙发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款式的,布面的,有点塌陷,但铺了一条手工编织的毯子,很干净。

"您喝茶还是咖啡?"卡佳问。
"茶就行。"
"还是红茶?"
"好。"
卡佳去厨房倒茶。我坐在沙发上,听到厨房里传来两人的说话声——卡佳在用很快的语速跟奶奶说什么,奶奶时不时回一句。我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听起来是愉快的。
卡佳端着茶回来,在我旁边坐下。
"奶奶说您看着像个好人,"她翻译,"她说您的眼睛是诚实的。"
"眼睛怎么诚实?"
"她说亚洲人的眼睛看人不一样,不像我们这边的人,眼神飘来飘去。"
我笑了:"奶奶观察得挺仔细。"
"她看人很准的。"
我们喝着茶,聊了起来。这一次比上次更放松,因为已经不是陌生人了。
卡佳问我工作忙不忙。我说很忙,每天开会,跟各种人打交道。
她说她最近在镇上找了份工作——在农贸市场帮人卖腌菜和果酱。"冬天没什么活儿干,但至少有点收入。"
"您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在州府那边读过技校,学的是会计。但回来之后没找到对口的工作,就在镇上超市当过收银员,后来超市关门了。现在就这样。"

"您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不知道,"她说,"可能去州府那边再找找看。或者去莫斯科,我有个表姐在那边。但莫斯科太贵了,房租贵得离谱。"
"莫斯科确实贵。"
"您在北京房租贵吗?"
"贵。我租一间开间,月租六千五。"
"六千五人民币?那是多少卢布?"
我算了算:"大概七万多卢布。"
卡佳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月七万?!我奶奶的退休金一个月才一万二!"
"所以北京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我说,"钱挣得多,花得也多。"
"那您为什么还要回去?"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我想了想,说:"因为那边是我的家。"
"家,"卡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神飘向窗外,"我有时候觉得,家不一定是间房子,只要待着舒服就行了。"
我没接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中午,奶奶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然后提醒我们吃饭。
卡佳去帮忙端菜。我想帮忙,被奶奶用拐杖轻轻挡了回来:"客人不干活。"
饭菜先后上桌。菜很简单:土豆泥、腌黄瓜、腌西红柿、一种用酸奶油和蘑菇做的汤、黑面包、还有一小盘自制的蓝莓酱。

"尝尝蓝莓酱,"卡佳说,"就是我跟您说的那种。"
我抹了一点在面包上,咬了一口。
"好吃吗?"卡佳问。
"好吃。比超市买的好吃一百倍。"
"那是,超市的加了糖精,这个是奶奶用蜂蜜熬的。"
奶奶听到夸奖,脸上露出了笑容。她用俄语说了一句什么。
"奶奶说,好吃就多吃点,家里还有。"
饭桌上,奶奶的话多了起来。她用一种很慢的语速跟我说话,像是怕他听不懂。
我大部分能听懂,偶尔有几个词不知道,卡佳就在旁边翻译。
奶奶问我中国冷不冷。我说冷,但北京的冬天没有这边这么冷,最低也就零下十度左右。奶奶说这边最冷的时候能到零下三十多度。我说那确实冷。
奶奶又问我中国有没有雪。我说有,东北那边雪很大。奶奶点点头。
然后奶奶说了一句很长的话。我听明白了大意,但有几个细节不确定,看向卡佳。
卡佳翻译的时候,表情有点微妙。
"奶奶说,您看起来是个好小伙子。问我为什么不在镇上找个正经男朋友,非要跟一个去了雅罗斯拉夫尔的人纠缠。"
"那您怎么回答的?"我问。
"我说我没纠缠,早就分了。"
"然后呢?"
"然后奶奶说,那您看我怎么样。"

我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奶奶是开玩笑的,"卡佳赶紧补充,"她就是那种性格,见谁都想给人介绍对象。上次来修水管的工人,她也问人家有没有结婚。"
"修水管的工人多大?"
"五十多。"
我笑了出来。
奶奶看到我们笑,也跟着笑了,虽然她不知道我们在笑什么。
下午,奶奶去邻居家串门了。屋里只剩下我和卡佳。
"她每天下午都去邻居家,"卡佳说,"打牌。打到天黑才回来。"
"那您平时下午都做什么?"
"看电视,看书,有时候织东西。"
"织什么?"
"毛衣、围巾。冬天没事干,就织。去年织了五条围巾,都送人了。"
"您会织围巾?"
"会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中国男子很少见到会织东西的女人。"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觉得那是老派的东西。"
"我们这边不觉得。我奶奶教我的,从十二岁就开始织了。"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点距离。炉子里的火光映在墙上。

"您上次说,下次可以尝尝蓝莓酱,"我说,"今天尝了,确实好。"
"那下次再给您带一瓶。"
"好。"
我们又聊了很多话题。
从职业到个人情感。
卡佳忽然直爽地说:"您觉得中国人跟俄罗斯人结婚的案例多吗?"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我愣了一下。
"多啊,"我说,"至少相比十几年前确实多了不少,中国的男光棍儿太多了,而你们俄罗斯恰好相反。"
"那您觉得……会有文化上的问题吗?"
"肯定会有。语言、生活习惯、饮食习惯、跟双方家人的关系……但如果有感情,这些都能克服吧。"
"您相信感情能克服一切?"
"不完全相信。但我觉得感情是前提。没有感情,什么都克服不了。"
卡佳点点头,没再说话。
下午四点,再过一个小时左右,天就黑了。我站起来告辞。

卡佳送我到门口。
这一次,她没有站在门口看着我走,而是跟我一起走出了院子。
两个人并肩走在雪地里。脚印一深一浅,并排延伸。
"您下次什么时候来?"她问。
"不知道。工作忙。可能下周,可能下下周。"
"那您来的时候提前告诉我。我下次做пельмени(俄罗斯饺子)。"
"好。"
走到村口,我停下来。
"谢谢您今天的招待。奶奶的蘑菇汤很好喝。"
"那您下次来,我给您做饺子。中国的饺子您说可以煎,我也试试。"
"好。"
两人面对面站着,然后挥手告别。
"再见,周先生。"
"再见,卡佳。"
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卡佳还站在那里,看着我的方向。
我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
过了一周,周六上午,我再次来到了卡佳家。
但我事先跟她打过招呼。
而且,这次我带的礼物比较丰厚。
这一次,开门的是卡佳本人。

她穿了一件蓝色的毛衣,看起来比上次更精神,像是专门收拾过了。但相比第一次见到的她,依然胖了一些。
"进来进来!外面冷死了!饺子已经包好了,下锅就行!"
屋里比上次更暖和。炉子里烧着柴,茶已经倒好了,桌上摆着一小盘腌菜和一碟酸奶油。
"奶奶呢?"我问。
"打牌去了。今天是周六,牌局。"
"她每天都打牌?"
"周一到周五下午打,周六全天打,周日休息。她的生活很有规律。"
我笑了。
卡佳去厨房下饺子。
我坐在桌边,听到厨房里传来水沸腾的声音,然后是饺子下锅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卡佳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пельмени出来了。
"尝尝!"她把盘子放在我面前。
饺子是传统的俄罗斯做法——面皮比较厚,馅料是肉和洋葱,煮的,配酸奶油吃。跟中国饺子确实不一样。
"好吃,"我说,"跟中国的饺子不一样,但好吃。"
"您不是说要教我煎饺子吗?下次您来教我。"
"好。"
我们面对面坐着吃饺子。
卡佳吃得很快,我吃得慢。她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吃。
"您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她忽然说。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更放松?还是更紧张?"她笑着回答。
我放下叉子(俄罗斯人吃饺子用叉子),看着她。“应该是更放松了吧。”
“这该是的,毕竟这是第三次来了。”卡佳放下了叉子。"等哪天我去莫斯科找工作,就去你那里看一看。”
“ Ok,没关系,随时欢迎。”我的语速略微加快,“其实,我建议你去莫斯科找份工作,而且,你找工作应该不难,毕竟形象这么好。”
她笑而不语。似乎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那您打算什么时候走,我指的是回国?"
"项目结束后。大概明年这个时候。"
"那就是说,您在这里最多还有一年。"
"可能,但也有可能更长,如果拿到别的项目的话。"
"然后您回北京。"
"对。"
"您会回莫斯科吗?"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会"。
因为我不知道。我的工作在北京,我的生活在北京,我的未来在北京。
我不可能因为一个月前认识的一个俄罗斯农村女孩就改变整个人生轨迹。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诚实地回答,"我的工作在北京。"
卡佳点了点头,似乎有些失落。
那天我吃完饺子就走了。
卡佳送我到门口。
两个人站在那里,像上次一样。
“等项目结束后,我尽量留下来。”
“OK。”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那就再见了,慢些走,小心路滑。”
“ Ok,你也赶紧回屋吧,外面确实太冷了。”
她点了点头,但并没有立刻转身回屋,而是目送我远去。
——未完,待续!
更新时间:2026-0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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