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8元网红景区露营地变行洪道：16岁少年抱树半小时等水退，牧民全家上山避险

编者按

我们记录这些，不是为了渲染灾难。是想留下人在极端处境下的本能和相互搀扶，那个找到孩子又折返下山的父亲，那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那些满身泥浆蹚过木桥来的救援人员。这些画面，才是这场洪水里真正没有被冲走的东西。

但记录本身也是一种责任。双石门的地形早就写好了剧本，V型峡谷、漏斗汇水、营地恰好落在行洪通道上。八块钱的门票买不来风险评估，社交平台上小众宝藏营地的标签遮不住行洪道的本质。

写下这些，不是要替任何人做判断。只是希望读到这篇报道的人，下次走进山里的时候，能多抬头看看地形，多留意一下远处的水声。有些代价太大，最好永远不需要亲自去学。

中午12点半左右，甘肃定西渭源县双石门沟景区内，暴雨夹杂着豌豆大的冰雹从天而降。正在避暑露营的人们并不知晓，危险正在悄悄来临，他们还在耐心等待雨停。

当天在双石门沟露营烧烤的王实（化名）告诉九派新闻，刚开始他们看到洪水时，水流距离他们还有二三十米，但一转头，水已经冲到电动车旁边，到了脚底下，水流接近半人高，把人和车一起冲走。

“我好像是头先朝下被冲走了，看到旁边一棵树，赶紧抓住爬上去，待了半个多小时。”王实说，他看到原本只有约2米宽、平时水深只到脚腕的河道，在洪水过后被冲刷拓宽，最宽处达到数十米。

昔日美丽的高山草原一时之间被黑色的急流覆盖，洪峰过境后，大量黑色淤泥和石块堆积在河道，多台车辆变形、损毁严重。

中国农业大学副教授、长期从事自然灾害管理与极端天气灾害风险治理研究的孔锋告诉九派新闻，双石门景区整体为狭窄深切V型峡谷地貌，两道巨型石门形成天然卡口构造，使得整个流域形成“上游广域汇水、下游狭口束水”的漏斗式汇水格局。而位于河谷河漫滩与阶地低洼地带的核心游玩区、露营区，正处于流域天然行洪通道核心范围，一旦上游产流，该区域会成为首要淹没、冲刷区域。

目前，救援工作仍在进行中。据央视新闻报道，截至目前，已搜救被困人员207人，累计投入铲车、挖机等机械设备164辆，组织消防、医疗专业救援人员1000余名，发放救援物资400余件，已完成四轮现场救援。

【1】亲历者：被冲走后抱树自救，“感觉像有十几个人在推我”

26日12点半左右，16岁的王实听到了远处山区传来一声巨大的惊雷，之后暴雨突然下了起来，几分钟后，弹珠一般大的冰雹夹杂其中。

他原本以为这天只是一个寻常的阴天，此前云看起来也不厚，前一天的天气预报也仅仅是“下一会儿雨”，他和同行的三位朋友都没有预料到雨会下那么大，更没想到自己会被洪水冲走。

王实和三名朋友在11时来到双石门景区露营烧烤，他们每人交了8元的门票，与他一样来这里游玩的游客约有三百多名，大部分是周末带着孩子来游玩的家庭。

洪水从山上流下来时，王实看到他停放在几百米开外的电动车已经被水淹过一半，近处原本只有2米宽及脚踝深的小河被撑开几倍，水质变得浑浊，夹杂着砂石。现场许多游客大喊快跑，和王实同行的3人也互相叫喊着快点跑。

王实站在河边，看见后面远处的木桥已经被水淹没，一时有点愣住了。他觉得洪水离自己还很远，没有料到转过头时，半腰高的洪水已经到了跟前，瞬间把他冲倒。

“感觉像有十几个人在推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王实告诉九派新闻。他的头朝下，被洪水裹挟着，像滚筒洗衣机一样往下游冲去，这时本能的求生欲反而使得他异常冷静，他觉得必须抱住一棵树，于是用手拼命往旁边抓去，约10米之后，他终于成功抓到了一棵树，用力把自己带离了水下。

王实抱住树时拍摄的画面。图/受访者提供

起身时，王实不只是嘴里含了沙子，连同鼻子和眼睛也进了沙子，等到眼睛终于可以稍微看清之后，他看到世界一片灰黑，天空乌云密布，底下是灰褐色的水流。待在树上的时间，王实思考了许多事情：如果没抱住树自己会怎样，喜欢的人知道之后会想些什么，父母会是什么反应。

大约过了半小时，洪水开始慢慢变小，他跳下树，跑到山腰上与其他三名同伴汇合，有一名同伴同样被冲走，抓住树逃离，另外两名同伴则第一时间往山上跑去，躲过了一劫。他们对彼此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在半山腰等待救援的过程中，他看到远处有几头牦牛被洪水冲着走，陆陆续续有人从洪水中脱困，往山上跑，“我看到有一对父母跑了上来，然后又往下游跑，去找他们的孩子”。

下午3时左右，救援人员来了，他们蹚过被淹的木桥，满身泥浆来到王实的面前。救援人员先安抚了大家的情绪，承诺会保障所有人安全撤离。此时王实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他只穿了一件短袖，山间海拔高气温低，被水泡过后，他差点失温，头昏脑胀、眼睛视力变得模糊，但强行让自己不要晕过去。救援人员用牵引绳把游客一个接一个救到山脚，车辆带他们撤离到医院接受治疗。

【2】河岸边黑色淤泥堆积，有牧民全家上山避险

27日下午，九派新闻来到了渭源县双石门沟下游约3公里处。当天气温凉爽，最高温度仅为18℃，道路两侧均为高山，山顶云雾蒸腾。高山草原上，不少牛羊和马儿正在低头吃草。

渭源县人民政府官网显示，双石门景区位于渭源县城南50公里处。里面岩壁陡峭，对峙成峡，形成石门之势，在峡谷中，有小石门、大石门等奇观异景。在两山之中，还有一片高山草原，夏秋时节可以欣赏到高原牧歌的景象。

这个集高山草甸、溪流峡谷于一体的原生态风景地，被誉为“甘肃小阿勒泰”，是自驾、露营的理想之地。景区距兰州约两小时车程，每年6月至9月景致最佳，门票仅8元/人，性价比极高。近年来户外露营风潮走红，双石门凭借原生态风光、可亲水游玩、可野外烧烤的优势，成为社交平台热门的“小众宝藏露营地”，暑期日均接待游客可达4500人。

双石门沟地势较低，河道两边都是高山。事发前，这是一条平均宽度不足2米的小河，山洪来临时，河面宽度超过数十米。洪峰过境后，水位大幅下降，但河沟里仍然有黑色的河水湍急地流淌着，大量黑色淤泥和零散物品堆积在河岸边。

一位居住在当地的牧民杨力（化名）告诉九派新闻，山洪来临时，他们一家六口正在屋子里，他看到有黑色的水从桥洞和马路上冲下来。“我们当时很害怕，所以一家都跑山上去了，等了两个多小时后，下面的水退了，我们才走下来。”

杨力表示，双石门沟之前似乎没有发生过山洪，每到周末或者暑假，总有很多家长带着孩子在这边玩，附近居民也不觉得这里危险。“之前河水大概只到我脚脖这里，山洪那天，水最深处能到我的肩膀这里。”他边比画边说。

由于山洪影响，杨力还没有来得及去接回自己养的牦牛。但他认为，自己的牛都“好着呢”，“它们全都上山去了，往山尖上跑了”。他也没顾得上数牛丢没丢，“人好就行”。

杨力接受采访。 图/九派新闻

为了不影响救援车辆通行，双石门沟附近国道已进行交通管制。一辆辆救灾车辆排在国道一侧，一顶顶救灾帐篷扎在国道两旁。应急、消防、卫健、文旅、蓝天救援队等多方救援力量有序开展应急救援工作。

定西市蓝天救援队队员胡云霞告诉九派新闻，他们是26日晚上7点左右到达双石门沟的。“我们一共过来了3辆车，21个人，当天晚上搭建了帐篷，做了一些基本工作。”由于27日早上雨势太大，救援力量在安全区域保持待命状态，下午雨势变小后，展开了进一步的搜救工作。

胡云霞说，她之前也曾来这里游玩过。“以前下游这里都是平地，现在都冲成了弯曲的水沟，里面冲下来很多石头，大大小小的都有，也有一些小物件。”

目前，现场救援工作仍在进行中。据《人民日报》报道，灾情发生后，甘肃省消防救援总队相继调派定西、兰州、特勤支队共计305名消防救援人员、68辆消防车、4只搜救犬前往处置。累计投入铲车、挖机等机械设备164辆，组织消防、医疗专业救援人员1000余名，发放救援物资400余件，全方位保障抢险工作有序推进。

事发后救援画面。图/央视新闻视频截取

【3】专家：强降雨难以预测，狭窄深切V型峡谷地貌“汇水束水”

王实在洪水中被刮伤了脚，但并无大碍，他和其他游客一起被安置在镇上的会川中学与会川二中。之后再自发离开，或通知家人亲属来接送回家。

来接王实的是他的奶奶，他住在离景区20多公里的一个村子上，父母都在外地打工，见到他时，老人一下子就哭了。王实听奶奶说，她没见过双石门景区出现过山洪。多名当地居民亦告诉九派新闻，没有看见过这样的山洪。

为什么双石门景区会突发如此凶猛的山洪？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公共管理与发展系主任、副教授、博士生导师孔锋，长期从事自然灾害管理、极端天气灾害风险治理、应急管理教学与研究工作。他向九派新闻分析，此次事件降雨尺度小、突发性极强，属于中小尺度强对流暴雨，无明显前置征兆，不受大范围天气系统调控，局地雷暴单体可在数分钟内快速生成、爆发、消散，常规气象预报难以精准捕捉短时、局地的高强度降雨，这使得致灾因子具备极强的随机性与不可预见性。

此外，双石门景区地形地貌具备极强的汇水束水效应，是山洪快速发育的核心基础。景区依托露骨山北麓河谷发育，整体为狭窄深切V型峡谷地貌，两道巨型石门形成天然卡口构造，使整个流域形成“上游广域汇水、下游狭口束水”的漏斗式汇水格局。流域内地表径流无横向疏散空间，所有坡面产流、沟道径流只能向主河谷集中汇集，同时河谷纵向比降极大，上游露骨山主峰与景区核心区垂直落差大，短距离内水力坡度陡增，径流流速、动能呈指数级放大。而景区核心游玩、露营区域为河谷河漫滩与阶地低洼地带，处于流域天然行洪通道核心范围，地势平坦低洼、行洪断面狭窄，一旦上游产流，该区域会成为首要淹没、冲刷区域。

结合自然灾害学防灾减灾理论，孔锋建议，需要摒弃“河滩平坦、临水舒适即为安全营地”的选址误区，落实露营地刚性选址避险制度，所有山地露天露营必须严格执行“离河、走高、避弯、避卡口”原则，坚决禁止在河道两岸滩地、谷底低洼处、河道凹岸、峡谷束水卡口等动态行洪区域搭建营地。无论是枯水期还是晴天，均不能以当下水位高低判断安全性，必须依据历史最高洪痕、地形高程确定营地，从空间源头上规避山洪淹没与冲刷风险。

他提醒，在暑期汛期，露天露营人群驻留时间长、休闲心态重，极易出现避险行为滞后，需强化露营场景专属防灾科普。露营游客长时间停留、搭建装备、休闲放松，容易形成“环境稳定、风险较低”的心理暗示，面对溪水上涨、水流浑浊、远处轰鸣等前兆信号，普遍存在贪恋装备、拖延撤离、侥幸观望的行为，大幅放大受灾风险。针对露天露营场景，需专门普及“山洪前兆快速识别、放弃财物优先逃生、无雨也会山洪”的核心知识，破除休闲心态带来的避险麻痹，提升露营群体的主动避险意识与快速撤离能力。

链接：山洪灾害突发性强，如何提前防范？“红霞”残涡北上，后续防范重点是什么？

据央视新闻，水利部减灾中心（防御中心）正高级工程师刘荣华称，山洪灾害突发性强，所以防范非常困难。山洪通常由局地降水引发，游客也不是很了解当地的情况，所以对景区的管理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首先，要对人员密集、游客集中的区域，进行全面排查。第二，排查区域要设置警示牌，划定相应的禁止露营、禁止活动的区域。第三，要做好预案，和气象、水利等部门的预警实现联动，预警后，能迅速根据预案进行转移。

这一次的降水非常局地，预报非常困难，那么监测也显得非常重要，是最后一道防线。在上游还要进行补充建站，进行雨情、水情监测。同时在下游的人员聚集区要设置预警广播，上游监测到降雨和洪水以后，能迅速传到下游进行广播，并及时撤离。

山洪、泥石流有何前兆？如何规避？刘荣华说，首先，去山区活动，出行前要关注天气预报，关注山洪灾害的预警。对于可能降水、预报有降水，甚至预报隔壁区域有降水的地区，要尽可能避免前往。第二，山洪灾害是山丘区最主要的风险，要考虑到有这个风险，洪水来了以后到哪儿避险。第三，洪水来临、上涨时，或水变浑浊时，要往山两侧的高地立即撤离，不要往下游跑，及时远离河道，远离风险。

“红霞”残涡北上，后续防范重点是什么？自然资源部地质灾害技术指导中心正高级工程师陈红旗称，台风“红霞”前期降雨量很大，尽管编号已经解除，但是后期防范时，还至少要注意三个方面。

第一，由于前期降雨的渗透作用有一定的滞后性，需要注意一些松散的、蠕动性的滑坡。第二，现在“红霞”残余环流还在影响别的区域，这些区域要高度重视滑坡、崩塌、泥石流的排查防范。第三，前期经历过强降雨的地区，有一些小流域经过了大的行洪，洪流会对岸坡进行冲刷，甚至有一些斜坡会出现急流，它会对斜坡进行冲刷。这些地方在后期防范的时候，也要引起重视。

“七下八上”防汛关键期，地质排查有何挑战和风险？陈红旗表示，“七下八上”防汛关键期排查，需要方案更加严、密、细、实。实际操作过程中，在一线的时候，最多的考虑是隐蔽性和突发性的问题，要提醒三个方面：

第一，要关注一些小流域的灾害，因为极端天气，雨来得急、来得快，流域的沟道如果不畅通的话，会引起堵塞，会放大破坏效应。第二，房前屋后可能规模很小，就几立方米的土，但它的危害也大。第三，以往没有降雨时，可能工程活动相关的区域设防标准是够的，但如果遇到了极端降雨，设防不够严密、细实，风险也很高。

九派新闻记者 黄家樑 闫华阳 甘肃定西报道

编辑 王佳箐 肖洁

【来源：九派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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