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解析四渡赤水｜纵横赤水巧周旋 绝境扬威铸传奇

赤水河源于乌蒙山北麓，在川滇黔三省蜿蜒数百里汇入长江，因流经丹霞地貌时，两岸和河床的红色砂岩染红河水故得名。90多年前，四渡赤水——这场改变中国革命命运的战役让这条河永远载入了史册，赤水河也因此注入了红色的灵魂。

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6月9日，以四渡赤水为题材的电影《四渡》在贵阳举办首映礼，用文艺方式再现那段历史中的惊涛骇浪、惊心动魄、艰难曲折、不屈意志……

电影《四渡》海报。

转兵贵州四渡赤水，红军在敌人重兵集团缝隙间穿梭，如同在刀丛中、刀尖上穿梭、起舞，每一步都关乎生死存亡

回望历史，1934年10月中旬，中央红军在第五次反“围剿”失败后被迫实行战略转移。湘江一役，部队锐减至3万余人。绝境之中，12月12日，中共中央负责人在湖南通道召开紧急会议，决定转兵贵州。12月13日至17日，红军进入贵州黎平县境、县城。12月18日，中共中央在黎平召开了长征以来的第一次政治局会议，改变共产国际原定的错误进军方向，确定向遵义地区转兵。12月19日后，红军连克剑河、余庆等县。1934年12月31日至1935年1月1日召开的猴场会议，再次明确渡过乌江、夺取遵义。1935年1月2日至6日几路红军陆续渡过乌江。其间，1月5日红六团拔掉前哨、智取遵义南门，1月6日其他部队陆续进城，1月7日攻克遵义。1月9日为了保卫中央、中革军委机关安全，红军夺取娄山关、占领桐梓。1月15日至17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在遵义老城召开，结束了“左”倾教条主义在中央的统治，事实上确立了毛泽东同志在党中央和红军中的领导地位，在极其危急的关头挽救了党、挽救了红军、挽救了中国革命。会议后，中央红军面临的形势依然极其严峻，蒋介石调集中央军薛岳兵团及黔、滇、川、湘、桂等省军阀部队，总兵力约40万人，从四面八方向遵义地区压来，企图将3万红军围歼于乌江西北、赤水河东岸一带。此时，敌我力量对比超过13:1，且红军弹药匮乏、补给困难。为打破危局，中革军委决定率部北渡长江，与川陕根据地的红四方面军会合。1月19日，红军撤出遵义，分三路向土城、赤水方向开进。1月28日，红军在土城青杠坡与川军郭勋祺部发生激战，由于战前据情报判断敌方为4个团（实则6个团以上），且后续援军不断涌入，红军攻击严重受阻。当晚，中央政治局果断做出放弃原定北渡长江计划、立即西渡赤水河向川南转移的决策。1月29日凌晨，红军利用夜色在贵州习水土城南北、猿猴（今元厚）等渡口架设浮桥，主力分三路渡河，渡河准备时间极短，但组织严密，各军团交替掩护，一夜之间全部渡毕，这就是一渡赤水。

红军西渡后，向川南的泸州古蔺、叙永地区挺进，计划在宜宾上游北渡长江，但川军已沿江严密布防，红军遂转向云南扎西（今威信）地区集结。2月5日前后，中央政治局在川滇黔交界处名为“鸡鸣三省”的村落召开会议，中央政治局进行的分工，是作为遵义会议的继续和补充，进一步确立毛泽东在党内军内、军内的领导地位奠定了基础。2月9日，鉴于各路敌军压向扎西，中共中央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决定回师东进再渡赤水，重返黔北。2月11日，中央红军分三路。从扎西东进，向古蔺方向出击。2月15日开始，中央红军三路纵队陆续到达赤水河西岸。2月18日至21日，红军从古蔺县太平渡、二郎滩、九溪口等再次渡过赤水河进入贵州，甩掉了敌军主力，此即二渡赤水。

随后，红军势如破竹，于2月24日重占桐梓，2月25日、26日再克天险娄山关，毛泽东为此写下了著名的《忆秦娥·娄山关》。2月28日红军再占遵义。遵义战役，红军歼灭了国民党中央军吴奇伟纵队两个师之大部等敌军，取得了长征以来最大的一次胜利。蒋介石称遵义战役是“国军追击以来的奇耻大辱”，于3月2日飞抵重庆亲自部署新的围攻。为加强作战指挥，3月4日中革军委设前敌司令部，朱德任司令员，毛泽东任政治委员。3月9日，中革军委第二次进驻遵义。3月10日至12日在苟坝召开会议，采纳了毛泽东的战略思想制定新的战略方针，毛泽东进入三人团，从组织上进一步巩固和保证了毛泽东在党内和军队的领导地位。面对敌军新的合围，红军于3月16日至17日从茅台镇及附近渡口西渡赤水河，这即是三渡赤水。

红军渡河后，向西北古蔺、叙永地区出击，摆出北渡长江的架势，蒋介石急忙调集川滇黔各路敌军向川南集结，阻止红军渡过长江与红四方面军会合。当敌军主力向古蔺地区集结紧缩包围圈之际，红军调动敌西渡赤水河的目的已达成。军委3月19日开始作出准备部署，各主力迅速、秘密折回东向，于3月21日至22日从古蔺县二郎滩、九溪口、太平渡等渡口第四次渡过赤水河。渡河后，中央留下红九军团留在乌江北岸，伪装成主力吸引敌军。3月31日，红军主力成功南渡乌江，随后佯攻贵阳，坐镇贵阳的蒋介石惊慌失措，急调滇军孙渡“救驾”，红军却在贵阳北的扎佐突然掉头东进，佯装要渡过清水江与湘西的红二、红六军团会合，蒋介石又急调湘桂滇军及嫡系部队阻击。中央红军各部队利用滇军被调出，云南空虚之际，向云南方向快速挺进。4月10日至16日，红军绕过贵阳，一路攻克定番（今黔南惠水）、长寨（今黔南长顺）、安顺紫云等。4月18日，中央红军主力渡过北盘江，陆续攻占黔西南册亨、兴仁、安龙等地。4月22日进入云南罗平境内，连克多地后，威逼昆明，最终在5月上旬巧渡金沙江，彻底跳出了数十万敌军的围追堵截。整个四渡赤水战役前后历时60余天，红军在敌人重兵集团缝隙间穿梭，如同在刀丛中、刀尖上穿梭、起舞，每一步都关乎生死存亡。

电影《四渡》剧照。

四渡赤水之“奇”，在于它是在无数次千钧一发的险境中，一步步杀出的一条生路

四渡赤水之所以被称为“奇兵”，在于它绝不是沙盘上从容不迫地运筹帷幄，而是在无数次千钧一发的险境中，依靠冷静判断、惊人胆略和红军将士的顽强意志，一步步杀出的一条生路。

青杠坡战斗，是一渡赤水的直接缘起。当晚，中央政治局召开紧急会议，毛泽东果断指出原定北渡长江的计划已无法实现，必须立即轻装西渡赤水河，脱离战斗，向川南转移。这次会议的决定，成为一渡赤水的直接动因，也是遵义会议后新的中央领导集体第一次在军事实践中展现出实事求是、机动灵活的特质。

二郎滩的背水之战，是二渡赤水中浓墨重彩的一笔。渡口之一二郎滩渡口，对岸敌军据险扼守，红军战士乘夜色组织强渡，先头连在火力掩护下分乘木船、竹筏冲向对岸，背水一战，一举击溃守敌，夺取滩头阵地，保障了主力部队顺利架设浮桥。全军渡河后，即发起攻克桐梓和娄山关战役。娄山关地势极险，有一夫当关之势，红军仰攻肉搏，反复冲杀，终于攻克，“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这既是对红军战士的礼赞，也是不屈革命意志、坚定革命信念的写照。

三渡时在茅台镇，是中国共产党人爱民护民、严守纪律的缩影。此期间，红军秋毫不犯，总政治部专门发布关于保护茅台酒和酒坊的公告：“民族工商业应该鼓励发展，属于我军保护范围。私营企业酿制的茅台老酒，酒好质佳，一举夺得国际巴拿马金奖，为国人争光。我军只能在酒厂公买公卖，对酒灶、酒窖、酒坛、酒甑、酒瓶等一切设备，均应加以保护，不得损坏。望我军将士切切遵照”。战士们都是用自己积蓄购买茅台酒，用以治伤、解乏等，在这段历史的细节里，充分体现了红军保护人民财产和民族工商业的自觉和严明。

四渡及之后的南下，是整个战役的“神来之笔”。红军四渡后秘密南下、几次佯攻、忽左忽右、腾挪闪跃、虚虚实实、声东击西……不断迷惑、调动敌人，一环扣一环，令人叹为观止。

四渡赤水在毛泽东的军事生涯中占据了无可替代的地位。1960年5月，英国元帅蒙哥马利访华时，毛泽东在交谈中明确说道：“四渡赤水才是我一生中的得意之笔。”这句评价，成为后世解读四渡赤水最权威的注脚。与之呼应的，是刘伯承元帅在《回顾长征》一文中的论断：“遵义会议以后，我军一反以前的情况，好像忽然获得了新的生命，左右迂回，行动自如。”他指出，四渡赤水正是这种灵活机动战略战术的最精彩体现。

四渡赤水从政治上‌巩固了毛泽东在党中央和红军的领导地位，标志着“实事求是”军事路线战胜“左”倾教条主义，遵义会议决策真正落地，形成以毛泽东为核心的成熟指挥体系。军事上打破了蒋介石企图围歼红军于川黔滇边境的计划，通过一渡避敌、二渡歼敌、三渡调敌、四渡甩敌，灵活“走”与“打”结合，歼敌3万余人，牢牢掌握战场主动权，为巧渡金沙江赢得决定性战机。战略上‌跳出数十万重兵合围，实现从北渡长江转为渡金沙江的原定战略目标，保存红军主力，成为长征从溃退转向胜利的关键转折点。在精神与象征上‌彰显高度灵活的运动战智慧，被毛泽东称为“得意之笔”，塑造了红军不畏绝境、灵活应变的战斗品格，也成为中外军事史上以弱胜强的经典范例。‌‌

学界的广泛评价也赋予了这场战役更高的军事思想史坐标。权威党史军史著作将其定位为“中央红军长征中最惊心动魄、最出神入化的军事行动”，称其“创造了以少胜多、变被动为主动的光辉范例，充分体现了毛泽东等红军领导人高超的军事指挥艺术”。它不仅是中国革命战争的经典教材，也是世界军事史上运动战的杰出代表，不少外国军史学者更是将其与汉尼拔翻越阿尔卑斯山等著名战役相较而论，认为其在以弱胜强、因敌制变方面达到了极高境界。

四渡赤水不仅挽救了党和红军，更奠定了此后中国革命“灵活机动、独立自主”的战略基因，其“因敌制变、以空间换时间”的指挥艺术至今仍具启示意义。‌‌四渡赤水的历史地位，不仅在于它改写了红军的命运，更在于它淬炼和确立了毛泽东军事思想的几个核心原则：实事求是，从实际出发决定作战方针；灵活机动，在运动中捕捉和创造战机；独立自主，打破教条，依据中国国情和中国革命战争的特点指导战争。这些原则在后来的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中被不断丰富和发展，成为人民军队战无不胜的法宝。

电影《四渡》剧照。

四渡赤水的过程，没有一步是完全按照原计划进行的，每一步重大决策都是根据实时变化而作出的最符合实际的抉择

历史从未远去，四渡赤水留下宝贵的精神财富和深刻启示。

实事求是是生命线。整个四渡赤水的过程，没有一步是完全按照原计划进行的。从放弃北渡长江到一渡赤水，从扎西回师到二渡黔北，从三渡佯动到四渡南下，每一步重大决策都是根据敌情我情的实时变化而作出的最符合实际的抉择。这种不唯上、不唯书、只唯实的精神，正是这种坚持一切从实际出发，深入调查研究，才能找到破解难题的有效路径。

灵活机动是制胜之道。四渡赤水的精髓在于一个“走”字和一个“变”字。葆有战略弹性，善于因时而变、顺势而为，不僵化、不守成。

人民是根本依靠。赤水河两岸的群众，冒着生命危险为红军提供渡船、门板、粮食，充当向导，收留伤员。没有人民的支持，四渡赤水中的任何一次渡河都将更为艰难。

纪律是坚强保障。红军在茅台镇发布的公告，严格买卖公平，绝不扰民，以铁的纪律赢得了民心。这种纪律意识，赢得群众信任，凝聚起强大合力。

四渡赤水的传奇，自上世纪50年代起便不断被升华为文艺经典。由萧华将军作词的《长征组歌》中，《四渡赤水出奇兵》一章以“战士双脚走天下，四渡赤水出奇兵。乌江天险重飞渡，兵临贵阳逼昆明”的铿锵词句，凝炼了这段历史的精髓，传唱数十年而不衰。1983年，八一电影制片厂摄制的同名电影以史诗般的镜头再现了这场战役，成为我国重大革命历史题材电影的扛鼎之作。其后，电视剧、大型声乐套曲、话剧、舞剧，以及遵义、习水、赤水等地挖掘的红色故事和沉浸式实景演出，持续地以艺术之光映照这段烽火岁月。而今电影《四渡》的面世，是这一重大历史题材在新世纪的又一次银幕书写。它既意味着红色文艺创作血脉的延续，也标志着四渡赤水所承载的革命精神，正在被全新的视听语言激活，并被推送到更广泛的时代受众面前。

（作者朱海波系中共贵州省委党史研究室二级巡视员、贵州省党史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邓小章系贵州警察学院教师）

文/朱海波 邓小章

编辑/向莉君

二审/曹雯

三审/黄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