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吉安，一座4A景区里，立了十余年的雕塑突然冲上热搜。

它叫精卫填海，主体却是一个浑身赤裸、长着翅膀的外国天使。

《山海经》写得明白：精卫是炎帝之女溺亡后化的鸟，白嘴壳红脚爪，日复一日衔木石填海。可这座铜雕上，没有鸟，没有那个不屈的中国少女，只有一张西方面孔。

网友说它不伦不类。

所谓文化资产，就是一个城市、一个景区、一部作品背后能持续变现的那部分价值。它可以是知识产权、可以是品牌、可以是IP、可以是文创产品，核心是它能不能从一次性消费变成可复购、可延展的长期收入。

但这件热搜表面是雕塑美丑，背后是一笔很多城市都算不明白的文化资产账。同一座城，曾有人砸6.8亿建进士文化园；而就在当下，哪吒IP估值到了300亿。

图源网络 吉安庐陵文化生态园精卫填海雕塑实拍图

一座免费的雕塑，十余年缺少审核记录

这座雕塑是园区建园同期由民营企业家捐赠的，落地十余年，目前尚无公开资料披露其立项时的文化主题评审记录。

事情不能全怪创作者。一座城市决定收下一座雕塑，决定把它立在景区核心位置，决定用精卫填海这块招牌给它站台，这中间本该有一连串判断要做。

精卫在《山海经》里长什么样？这个形象配不配这块招牌？本地观众能不能一眼读懂？答案本该查一查就清楚，但十余年过去了，这道关始终缺少公开的评审记录。

这种决策链断点不是偶然的。公共空间的免费从来不是真的免费，它意味着这块地、这块招牌、这片公共注意力都被悄悄用掉了。当一座雕塑以捐赠名义出现，景区往往觉得白拿白不拿，文化契合度论证就被免费这个说法直接跳过了。

图源网络 传统国风精卫鸟古画

更重要的是，跳过论证的成本往往是隐性的。一座与场地文化严重错位的雕塑，不会立刻让景区少赚一分钱，它只是让所有路过的人多一份违和、多一声吐槽、多一次景区不值回票价的印象。隐性成本最容易被忽视，也最难追责。

同类事情不是孤例。吉安本地，一位原县委书记曾擅自决定砸6.8亿元建进士文化园，当年该县财政收入约10亿元，随后因受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12年。

河南鲁山一座牛郎织女雕塑，中标价715.2万元，经第三方核算实际造价只有207.19万元，虚高500多万元，多名责任人被判刑。

湖北荆州一座关公像，建造花了1.7亿元，搬移又花了1.55亿元，中央纪委发文批评说3亿多元说没就没。

这些数字放在一起，指向的是同一类病灶。城市雕塑从立项到落地，决策链条里文化契合度论证这一环，长期缺位。

决定花不花钱容易，决定花在哪一笔文化资产上、这笔文化资产值多少钱，没人把关。一座雕塑的问题，从来不是雕塑本身，是它身后那条缺少把关环节的决策链。

国内文旅项目建设和运营的失衡，不是哪一件作品的个别失误。这些样本的共同点是：决策链上文化论证这个环节长期空着，免费的东西往往最贵。

图源网络 文化资产代表 西安大唐不夜城航拍夜景大图

效率账：宏观热、微观冷，100亿换1.38亿

比该不该用外国天使更值得追问的，是雕塑背后那座城市的文旅账。

数据上，2025年是文旅最热闹的一年。据文化和旅游部数据，2025年国内居民出游65.22亿人次，同比增长16.2%；出游总花费6.30万亿元，同比增长9.5%。

但把数据拉到一个更细的颗粒度，热闹是另一回事。16.2%的人次增长，对应的只是9.5%的花费增长，量在涨，价在跌。

2025年文旅行业宏观热、微观冷 数据来源：文化和旅游部、A股上市旅企2025年报

真正难看的，是企业那头的账。据A股24家上市旅企2025年业绩，中青旅营收113.37亿元、净利润同比下降47.95%；坐拥大唐不夜城、大雁塔这类顶级IP的曲江文旅，全年还是亏了1.96亿元。

ST张家界亏了5.49亿元，云南旅游亏损3.30亿元。15家企业净利润同比下滑，占比超过六成。

文旅不是个新问题。同在吉安，后河·梦回庐陵景区总投资约100亿元，截至2025年底累计实现全口径营业收入1.38亿元（该数值为营业收入，并非净利润）。门票、灯光、雕塑、夜游，钱花得轰轰烈烈，回头一看，账上躺着的现金流少得可怜。

文旅行业为什么宏观热、微观冷？核心是统计口径的差异。宏观统计的是全域出游消费，覆盖交通、餐饮、住宿全链条；企业经营的是门票与景区服务这一窄条，约七成消费增量来自城市综合消费，跟景区运营企业没有直接收益关联。人流量和现金流是两笔账。

这种重建设轻运营的结构性问题，根源在考核指挥棒。过去考核景区看的是接待人次、门票收入这些规模指标，于是地方拼命上项目、堆景观。但文旅的真问题不在有多少人来，在来的人留不留得住、花不花得下、走了还来不来。从规模转向质量效益的转型，恰恰是近两年行业最痛的功课。

一个明显的转向已经在头部公司里发生。中青旅、宋城演艺、祥源文旅，近两年都在把过去的重资产模式往轻资产输出转，签约历史文化街区、托管运营景区、输出品牌和IP，它们自己也是被考核指挥棒和市场逼着从建景观转向卖能力。

文旅下半场，比的不是建了多少雕塑，是每一分投入能不能变成持续可复购的客流和收入。

图源网络 吉安后河梦回庐陵景区牌匾夜景风光

定价账：哪吒值300亿，精卫为什么没有自己的脸

事情最反常识的部分，发生在文化资产怎么定价。

一尊雕塑用不用天使，本质上是一个城市对自家文化资产有没有定价能力的问题。

全球商业价值最高的50个IP里，超过一半的最大收入来源都是衍生品及零售，游戏和票房次之。一个IP值不值钱，看的不是单次票房或一尊雕塑，是它能不能持续变成衍生品、授权、游戏。

哪吒系列国内票房约204.8亿元，有券商机构估算，叠加授权衍生品后，该IP总商业价值或达300至350亿元，该数值仅为机构测算，并非官方核定价值。

全球商业价值Top50 IP最大收入来源分布（示意）数据来源：行业研究报告整理

精卫呢？这个比哪吒更古老、故事更悲壮的中国神鸟，目前仅散见于《梦幻西游》《山海镜花》几款游戏里的配角，2005年有一部叫精卫填海的电视剧，再就是2026年市面上也出现过精卫主题的数字文创产品。3000年的IP，几乎没有被工业化地讲过一次完整的故事。

为什么同样是上古神话，差距这么大？答案藏在一条产业链里。哪吒IP从《哪吒之魔童降世》到《魔童闹海》两部电影，背后是出品方一整套工业化流程：剧本研发、分镜设计、角色建模、衍生品授权、谷子经济、IP联名，每一个环节都有人专业把守。

精卫呢？3000年了，还在等一支专业的团队把它从头到尾重新讲一遍。

中国国潮经济市场规模增长 数据来源：智研咨询《中国国潮行业市场现状分析及产业前景研判报告》

但事情也不是完全没动。国潮经济市场规模从2018年的1.2万亿元，已经长到2024年的2.3万亿元，预计2028年突破3万亿元。

泡泡玛特旗下LABUBU成为现象级IP，《哪吒之魔童闹海》衍生收入预计100到150亿元，谷子经济2025年规模达2021亿元。年轻一代用钱包投票，把中国神话买到断货。

同样是上古神话，差距不在故事本身，在编剧、美术、IP运营、衍生开发这一整条产业链能力。精卫不是不值钱，是还没被会经营的人接手。

博物馆文创其实早就给出了一条路径。故宫文创2017年销售额就达15亿元，国博的凤冠冰箱贴一度成为广受欢迎的文创爆品，甘肃博物馆的马踏飞燕玩偶一货难求，它们做的事本质上是同一件：把一个老IP重新讲给年轻人听。

图源网络 甘肃省博马踏飞燕文创玩偶 经典文博 IP 商业化成功案例

精卫的体量比这些大得多，只是缺一个能把它从头讲一遍的操盘手。

一座城市真正的文旅竞争力，不是花多少钱建景观，是能不能把精卫填海这类文化符号，变成像哪吒那样能自己赚钱的IP。决定花钱建一座雕塑是容易的，决定花十年去经营一个IP是难的。

文旅真正的护城河，不在景观的密度，在文化资产运营的深度。

一座雕塑，拆了也好，留了也罢，都只是表象。

文旅不只是造景观，本质是把文化资源转化成可变现的资产，这是很多城市尚未补齐的一课。

精卫填海的故事讲了几千年，还在等一个能把它讲成300亿的人。

那么，你所在的城市，这笔文化资产账，算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