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与哈密情缘：天山东麓的家国情怀 唐立久/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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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嘉峪关外的风沙沿着天山山脉向东漫卷，扫过东天山南麓那片被戈壁绿洲托举的哈密盆地时，晚清光绪年间的那段烽火记忆，至今仍嵌在哈密的城垣、良田与古柳的年轮里。

在哈密市伊州区广东路北侧的左公文化苑，一棵棵枝干粗壮的左公柳仿若饱经沧桑的老者，颔首伫立，迎接着今天的人们。影壁上，左宗棠的同乡、幕僚杨昌浚的七绝《恭诵左公西行甘棠》：“上相筹边未肯还，湖湘子弟满天山。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带我们走进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一百四十多年前，68岁的左宗棠抬棺西征，怀揣“我之疆索，寸土不可让人”的赤诚，将西征大营安扎于凤凰高台，驻节哈密162天，厉兵秣马、筹谋收复伊犁和新疆建省、屯垦兴渠普惠各族百姓。哈密，这座东疆门户，也因左宗棠的到来，承载了更为厚重的历史记忆，成为左公精神的重要传承地。

一、战略抉择：海塞之争中的哈密定位

19世纪70年代，中国西北和东南边疆同时告急，清廷中枢引发了关乎国运的海防塞防之争。李鸿章等人力主放弃新疆，将“停撤之饷，即匀作海防之饷”；而左宗棠则力排众议，愤然主张海防、塞防并重，他在万言书中指出：“是故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保蒙古者所以卫京师。西北臂指相联，形势完整，自无隙可乘。若新疆不固，则蒙部不安，匪特陕甘、山西各边时虞侵轶，防不胜防，即直北关山亦将无晏眠之日。”1875年5月，左宗棠受命督办新疆军务，以病弱之躯断然挥戈西进，“此时西事无可恃之人，我断无推卸之理，不得不一力承当”。

哈密地处东疆门户，是新疆通往内地的咽喉要道，战略地位至关重要。左宗棠深知，要收复新疆，必先稳固哈密。他积极向清廷推荐并促成广东陆路提督张曜于同治十三年率嵩武军出屯哈密，鼓励和支持他在哈密开展屯田、兴修水利等工作。张曜不负重托，在哈密大兴屯田，修筑水渠，为西征大军提供了充足的粮草保障，也为后续的军事行动奠定了坚实基础。哈密，由此成为左宗棠西征的第一战略支点，见证了这场关乎国家领土完整的伟大征程。

二、驻节哈密：一百六十二天的经略岁月

1880年6月，左宗棠移营哈密，开始了他在哈密的162天驻节生涯。这段时间里，左宗棠厉兵秣马，筹谋收复伊犁，同时大力推行屯田兴渠、植树造林等举措，普惠各族百姓。他在哈密设立西征大营，日夜操劳，向清廷上奏折达到60份，奏折中既有国家大事、重要官员推荐，也有对官兵的体恤折。

（一）筹谋收复伊犁的军事部署

左宗棠驻节哈密期间，主要精力放在筹划收复伊犁上。当时，伊犁被沙俄强占已达10年之久。左宗棠深知，要收回伊犁，必须做好充分的军事准备。他制定了“先北后南，缓进急战”的战略方针，在哈密整军备战，训练士兵，筹集粮草，为收复伊犁积蓄力量。同时，他还积极与沙俄进行外交交涉，试图通过和平方式收回伊犁，但沙俄态度强硬，和平收复伊犁的希望渺茫。左宗棠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舆榇出关”，抬着棺材西征，以示收复伊犁的决心，威慑力直逼沙俄。

（二）屯垦兴渠的民生工程

哈密全年降水量不足40毫米，蒸发量却超过3000毫米，农业生产完全依赖天山雪水，坎儿井这种地下暗渠引水技术，是古代西域先民留下的生存智慧。但是经过十几年的战乱，哈密境内原本超过300条的坎儿井大半淤废，很多明渠坍塌，能浇灌的农田不足鼎盛时期的十分之一，收复后的哈密，首要难题就是解决军民的吃饭问题。在左宗棠统领下，哈密境内共疏通老旧坎儿井185条，新开坎儿井32条，同时还在天山山麓修建了五道小型拦水坝，把天山的融水更多引入绿洲，直接新增灌溉良田十多万亩。屯田收获的粮食不仅完全满足了本地军民的口粮需求，还有富余的粮食可以支援南疆的平叛前线，粮价从光绪初年的每石二十两白银跌到了每石三两，流离失所的农民纷纷回到故土耕种。

（三）植树造林的生态建设

左宗棠还十分注重生态环境的保护和改善。他西征时下令：“凡大军所过之处，必植树以庇行人。”在哈密，他组织士兵和百姓大规模植树造林，栽种了大量的柳树，这些柳树被后人称为“左公柳”。如今，在哈密、酒泉、张掖、乌鲁木齐等地，仍有数百棵百年以上的“左公柳”存活。这些树不仅是防风固沙的生态屏障，更是左宗棠爱国精神的象征，见证了他对新疆的深情厚谊。当地老人常说：“这树是有魂的，它守着左大人当年走过的路。”这些柳树的作用远不止遮阴纳凉：根系牢牢锁住了驿道两侧的沙土，风沙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轻易掩埋道路，树下的阴凉地慢慢演化出小片沃土，后来陆续长出了沙棘、红柳等其他植被，哈密的局部小气候都得到了明显改善。

（四）主持新疆建省的方案

光绪三年底阿古柏势力彻底败亡之后，清廷内部针对新疆的治理出现了巨大分歧：不少保守派官员认为新疆地处偏远，耗银巨大，建议清军主力内撤回防，让西域各地仍然维持此前的羁縻统治状态。左宗棠给朝廷写下数千言的《复陈新疆情形疏》，在奏折里明确指出，新疆如果不建省、不推行和内地一致的郡县制，就永远无法杜绝外部势力的觊觎，边疆永无宁日。1880年，左宗棠身体状况每况愈下，眼疾发作时近乎失明，朝廷多次下旨召他回关内议事，他迟迟不肯动身，留在哈密最后一次主持修订新疆建省的具体方案，从省府选址、州县划分到赋税体系设计，事无巨细一一敲定。仅仅四年后，清廷正式下诏设立新疆省，省会定在迪化，而左宗棠当年在哈密推行的所有善后政策，几乎全部被复制推广到了新疆各地，成为近代新疆治理体系的最初蓝本。

三、民心所向：各族百姓的深情拥护

左宗棠在哈密的举措，赢得了各族百姓的深情拥护和支持。他的爱国赤心与民心所向融结在了一起，“军行所至，或为向导，或随同打仗，颇为出力”。哈密的各族百姓踊跃支前，达坂城、托克逊的维吾尔族百姓冒死给西征军送情报，库尔勒的蒙古族百姓为西征军带路渡河，库尔勒的维吾尔族百姓告诉西征军藏粮的地点，阿克苏“城内十数万人皆守城以待官军”，西征军一到，立即开城门夹道欢迎……这些都充分体现了各族百姓对左宗棠的信任和支持，也反映了他收复新疆、保卫国家领土完整的正义性。

左宗棠十分注重民族关系的处理，他提出“为政先求利民，民利而后求国利”的理念，尊重各族百姓的风俗习惯和宗教信仰，致力于改善各族百姓的生活。他在哈密设立义塾，推广儒家文化，同时也尊重当地的文化传统，促进了各民族之间的交流与融合。他的这些举措，为新疆的稳定和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也赢得了各族百姓的爱戴和敬仰。

四、文化传承：左公精神在哈密的延续

（一）历史遗存与文化地标

哈密是左宗棠收复新疆、治理新疆的战略要地与驻节之城，留有凤凰台大营、西征粮仓、西征粮道、左公柳、左公碑等众多遗存。近年来，哈密市以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为主线，系统挖掘整理左宗棠在哈密的历史史料与遗存遗迹，高标准打造左宗棠凤凰台历史文化公园、哈密老城粮仓及城墙文化公园、宗棠书院等文化地标。2026年8月22日，总高9.8米的《左公复疆》雕塑在哈密左宗棠凤凰台历史文化公园落成，雕塑表现的是左宗棠收复新疆的历史壮举，塑造出左宗棠端坐马背、气宇轩昂、统率千军、性格坚毅果敢的民族英雄形象。这些文化地标，成为了传承左公精神的重要载体，让更多的人了解和铭记左宗棠的历史功绩。

（二）学术研究与文化活动

为了更好地传承和弘扬左公精神，哈密市还积极开展学术研究和文化活动。2026年8月23日，2026年“左宗棠与边疆治理”学术研讨会在新疆哈密举行，本次研讨会汇聚全国多所高校及社科研究机构的专家学者，立足新时代边疆治理现代化视角，系统复盘左宗棠经略新疆的实践历程。此外，哈密市还持续举办植柳日、赶大营等品牌活动，推动舞台剧、纪录片、歌曲等文艺精品创作，用一座城讲好左公故事，让左公精神融入城市风貌、融入文化空间、融入市民生活。

（三）两地联动的文化IP打造

左宗棠故里湖南湘阴县与左宗棠西征驻节之地哈密市，承载着丰富的左宗棠历史文化资源。2026年4月9日，湖南湘阴县融媒体中心与新疆哈密市融媒体中心签署战略合作框架协议，以左宗棠历史文化为精神纽带，正式开启两地主流媒体深度联动、资源共建、品牌共塑的全新合作篇章。双方聚焦左宗棠历史足迹文化IP打造，联合拍摄100集微纪录片《寻找左宗棠足迹》，生动串联左宗棠人生轨迹，通过实地探访、专家访谈等形式，在新媒体平台形成传播合力，切实扩大左宗棠文化全网影响力。今后，双方还将深入挖掘IP内涵价值，联合打造跨区域左宗棠历史文化旅游线路、左宗棠爱国主义精神研学课程及特色文创产品，助力文化润疆战略落地实施，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贡献融媒力量。

五、不是余韵：穿越百年的哈密记忆

左宗棠与哈密的情愫，跨越了百年时光，依然熠熠生辉。他在哈密的经略岁月，不仅为新疆的稳定和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更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左宗棠的爱国精神、担当精神、务实精神和创新精神，在今天依然具有重要的时代价值。左宗棠从来不是一个遥远的历史符号，他留在哈密的坎儿井至今仍滋养着万亩良田，他栽下的旱柳依旧在戈壁滩阻挡着风沙，他当年埋下的边疆治理的种子，早已长成了枝繁叶茂的文明大树。

哈密这片东天山脚下的绿洲，见证了这位湘军大帅的家国担当：他没有把自己当成西域的过客，而是以哈密为家，把自己的心血，甚至身后名，都安放在了这片土地上。这份跨越了民族与时代的情缘，至今仍是哈密各族百姓共同的文化记忆：真正能被边疆土地长久记住的人，从来不只是战功赫赫的将军，更是实实在在为这片土地栽下树、引来水、谋得长久福祉的建设者。而左宗棠与哈密的故事，也早已成了中华文明边疆治理史上最有温度、最有分量的一段注脚。

唐立久：管理咨询专家，“新疆学”创立者。先后在高校、党政机关和企业任职，现任新疆东西部经济研究院院长。从1982年开始研究新疆经济社会，44年间数次遍访新疆112个县市及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团场，从生态、经济、宗教、地理、文化和管理的视角求证解构新疆发展进程。著有《不发达地区经济实证研究》《发现新疆：掀起你的盖头来》《解构德隆：唐万新启示录》《广信广汇：一个民企的成长历程》《亚心高地：乌鲁木齐国际化城市研究》《创新疆学：区域发展模式塑造》《对话新商：解码新疆民企成长之道》《共识认同：新疆问题求解之道》等10余部作品，在国内外共发表论文100余篇。

本文来源：新疆东西部经济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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