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闲手

文/汪允祥

春日的田埂，是叫人舍不得走完的。

油菜花开得正好。不是一朵两朵，是铺天盖地，一望无边。黄，黄得晃眼，黄得发烫，像谁把一坛子阳光泼在了田野上。风从花田里过来，软软的，糯糯的，像刚泡开的糯米酒，还带着一股子甜。那甜里有菜花的香，有豌豆花的香，有紫云英的香，也有田埂上那些不知名的小野花的香。百花的香杂在一起，一蓬一蓬地涌过来，把人的鼻子都灌满了。蜜蜂嗡嗡的，在花心里钻来钻去，忙得脚不沾地。整个田野，像一锅咕嘟咕嘟冒泡的甜粥，热闹得很。

惊蛰一过，地气就动了。蛰伏了一冬的田，像睡醒的人，伸了个懒腰，浑身都是劲儿。远远近近的田里，是一片忙。男人们把棉袄脱了，甩在田埂上，抡起锄头，一下，一下，稳稳地砸下去。"噗 ——" 锄头翻下去，一块隔年的稻根泥翻过来，黑黝黝的，沉甸甸的，像大块的年糕。泥块背面还是湿润的，带着隔年稻根的须须，在太阳底下一晒，慢慢腾起一层薄薄的白气。翻过来的泥，一块挨着一块，整整齐齐地摊着，像一排正在晒太阳的、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泥土的气息是腥的，混着青草根的甜味，混着阳光晒过之后的暖意，吸进肺里，竟叫人觉得踏实 —— 那种看得见、摸得着的踏实。老辈人常说，这样翻过的田，才种得出好稻子。

天上有云，薄薄的，白白的，像用棉絮扯开的。地里有活，一桩接着一桩，永远干不完。谁也不问晴和雨。箬帽扣在头上，蓑衣披在身上，一个个都成了庄稼的模样。忽然飘起一阵雨丝，细细的，凉凉的，打在人脸上，痒痒的。男人们连头也不抬，照样抡锄；倒是那锄头，雨丝一沾，越发油亮，像给伙计擦了把脸。蓑衣上的水珠，顺着衣角，一颗一颗往下滚，砸在泥里，倏地就不见了。妇女们蹲在田埂上分秧，十根手指头飞快，像织布机上的梭子；孩子们在泥水里撒着欢，追田鸡，捉泥鳅，也有模有样地替大人递个篮子、提个水壶。整片田野是一台嗡嗡作响的机器，谁都在转，谁都有事做，谁的手都闲不住。

偏是他，闲得两只手没处放。

他坐在田埂那头的一棵老柳树下，靠着树干，身边搁着一只搪瓷凉茶壶，盖子上落了一层灰。队里的活，是再也轮不到他了。他的腰，早在几年前就弯了，弯得像那把豁了口的旧锄头，再也直不起来。前年冬天，他在场上背稻捆，脚下一滑，摔了一跤，把胯骨也伤了。自那以后，家里人不许他下地，连靠近田埂都要念叨半天。可他哪里坐得住？天一亮，他就拎着茶壶，慢慢挪到田埂上来，找个地方坐着，看着。他那双手，掌心的茧子叠着茧子，像老树的年轮。

他的眼睛是不闲的。他看那锄头起落，看那泥块翻身，看泥里钻出一条白生生的蚯蚓，看一只有些怕人的蜈蚣慌慌张张逃进草丛。他看得入了神，两只手便不由自主地握起来，又松开，握起来，又松开 —— 仿佛手心里正攥着一把看不见的锄柄，正一下一下地，跟着田里的人使着劲。

那样子，真教人看了心酸。

他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好把式。年轻的时候，他翻过的田，平整得像镜面，踩上去步步稳当；他插的秧，直得像拉过线，风都吹不乱。哪家的地翻得不好，都请他去掌眼。那时候，他的两只手，是全村最金贵、最闲不住的两只手。如今，手还是那双手，皮糙了，骨节粗了，指头却只能一下一下地，在自己的膝盖上数着日子。

后来是队里的二丫头看不过去，端着一篓子谷种，走到他跟前，说："阿爷，你坐着也是坐着，帮我们搓搓种子吧。你搓出来的，最匀净。"

他的手，一下子活了。

他把谷种倒在膝上，一粒一粒地拣。瘪的，拣出去；破的，拣出去；被虫子咬过的，也拣出去；只留下那些圆滚滚、胖嘟嘟、亮晶晶的好种子。他拣得极慢，极仔细，像在数一篓子珍珠。太阳晒着他的后背，暖烘烘的。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起来。两只手，终于有了放处。

我那时还小，蹲在田埂上，歪着头看。我不大懂，大人们为什么笑；也不大懂，阿爷为什么忽然就有了精神。我只记得那天的风很软，油菜花很黄，晒过的泥块腾着白气，而阿爷的那双手里，捻着一把亮晶晶的谷种，像捻着整个春天。

如今想来，所谓闲，哪里是手没事做呢？是心没有放处。人这一辈子，大约总要有一件攥在手心里、舍不得放下的东西 —— 一粒谷种也好，一把锄头也好，才算真的活过。

作者简介：

汪允祥，祖籍江苏丰县，出生于菏泽单县，现客居青岛。青岛市、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全国中小学作文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中高考作文实战专家，深耕中小学作文教学 26 年。兼任半岛小作家、半岛学生记者特邀顾问，《十月少年文学》特聘讲师，《宁古塔作家》主编等职，为百佳散文名家，出版《我把春天送给你》等散文集，发表作品 40 余万字，12 篇文章入选学校阅读理解试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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