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秋雨煮茶 一盏光阴入喉

秋雨煮茶，一盏光阴入喉

王清平

连绵的秋雨自昨夜迟迟未歇，细雨丝丝缕缕，轻叩窗棂。清晨推开窗，一股清润微凉的秋风扑面而来，裹挟着黔地山林独有的草木湿气，盛夏残留的燥热一扫而空，爽爽的秋气缓缓漫遍周身。远方层叠的黛色青山被雨雾轻柔包裹，雷公山万亩高山茶园隐在缥缈云烟之间；近处，剑江河碧水悠悠，细碎雨珠落于河面，漾开一圈圈轻柔涟漪，一江清波辗转流淌，奔赴浩荡绵长的清水江，两条碧水牵起黔南与黔东南秀美的山河画卷。空山经秋雨反复洗濯，满目苍翠明净，这般细雨微凉的秋日清晨，最宜围炉静煮一壶好茶，慢品独属于苗岭大地的山河清欢。

陶壶之中山泉缓缓沸腾，水汽氤氲升腾。取一捧雷公山腹地生长的高山云雾茶，或是一枚紧致别致的雷山银球茶，再撷取几芽匀嫩的都匀毛尖、醇厚甘鲜的贵定云雾茶，一同投入温润的白瓷盖碗。沸水倾泻而下，耳畔传来干茶苏醒的细碎轻响，蜷缩沉睡的茶芽在水中辗转沉浮，而后缓缓舒展身姿。澄澈嫩绿的茶汤缓缓漾开，一缕清鲜甘润的茶香四散漫溢，这香气里藏着雷公山高海拔茶园终年漫射云雾的滋养，藏着都匀螺蛳壳茶山独有的清雅栗香，更藏着剑江与清水江日夜浸润哺育出的山野本味。双手捧起温热的茶盏，暖意自指尖缓缓流淌至心底，轻啜一口，微苦转瞬化开，留下绵长温润的回甘，整座苗岭高原的青山碧水，仿佛尽数凝缩在这一盏澄澈茶汤之中。

茶，本就是岁月馈赠给贵州山水的珍贵礼物。一枚细嫩茶青，扎根于雷公山千米海拔的云雾坡地，朝伴山雾，夜沐秋雨；生长在都匀斗篷山、螺蛳壳起伏的茶园之上，吸纳剑江河不绝流淌的灵气；顺着清水江两岸连绵起伏的青山肆意铺展，在温润多雨的高原沃土之中慢慢沉淀独有的山野养分。从云雾枝头到案前茶盏，历经采茶、杀青、揉捻、烘焙一道道匠心工序，每一次淬炼，都是人与这片秀美山河一场温柔深情的对话。世居河畔山间的各族百姓世代种茶、制茶、饮茶，人们眷恋一盏清茶，贪恋的从来不止唇齿间转瞬即逝的清甘，更是这一方水土滋养而成的从容烟火，是刻在民族骨血里温润平和的生活底色。

溯千年光阴回望，中华茶文化源远流长。上古神农尝百草识茶解毒，开启人类与茶最初的不解缘分。最初的茶，是山野馈赠先民的良药与粗朴食粮，质朴纯粹，润泽苍生。及至盛唐，饮茶之风风行华夏大地，陆羽伏案著写《茶经》，订立茶道与茶礼，品茶自此挣脱单纯的口腹之享，升华为一场修身自省的精神修行。两宋文风风雅鼎盛，点茶斗茶风靡朝野，雅致浪漫的茶事落入寻常市井烟火。明清之后六大茶类次第成型，深藏在苗岭深山的贵州好茶，循着古老的茶马古道走出群山，都匀毛尖在万国博览会上斩获殊荣，雷公山云雾茶香飘四海，一方灵秀水土，终成就一味无可复刻的高原清茗。

窗外秋雨绵绵不绝，壶中的山泉续了一回又一回，茶汤的滋味浓淡流转，变化万千。静静凝望杯中起起落落的柔嫩茶芽，恍然读懂一杯清茶藏住的人生哲思。沸水激荡之下，茶叶浮浮沉沉，恰似人世起落辗转的际遇；唯有历经沸水反复淬炼之后，茶芽才能释放深藏许久的醇厚香气。尘世喧嚣纷扰，人心时常被浮躁焦灼裹挟，在这场绵绵秋雨中守一盏清茶慢煮，便是一场沉静温柔的自我修行。茶性清和内敛，从不张扬争艳，默默教人守住本心，学会从容与包容。凉风穿廊而过，细雨沙沙掠过山林江河，世间万般烦忧执念，都在袅袅升腾的茶香之中慢慢冲淡消散。

古人言茶有十德，以茶修身，以茶明礼，以茶寄情。茶香融烟火，清茗蕴风雅。对于黔地山间河畔的寻常百姓而言，茶早已融进朝暮相伴的日常。秋雨微凉的清晨，清水江边的苗寨人家、剑江河畔的小城居民，燃起炉火，烧一壶清冽山泉，泡一杯本土高山好茶。山野劳作归来的乡人捧一碗热茶驱散满身疲惫；邻里亲友临江闲坐，不必珍馐美酒款待，清茶一盏，闲话流年岁月，山水之间平淡朴素的日子，也因此变得温润绵长。历代文人墨客亦与清茶相知相伴，苏轼煮新茶感悟流年百态，杜耒以清茶代替美酒款待知己，无数文人将山河抱负、人生百味，尽数寄于一盏清茗，书写中国人独有的温润雅致。

细密雨丝依旧轻轻洒落江面，剑江河面涟漪层层荡漾，远山缭绕的云雾迟迟不曾散去。一壶好茶泡至第三道，茶汤的滋味愈发柔和醇厚。这一缕悠悠茶香，从不是文人独赏的风雅消遣，而是贵州各族人民代代相守传承的文化印记。待客奉一杯热茶，是深山人家真诚热忱的待客礼仪；独坐窗前静心品茗，是这片山水赠予我们安然自适的心境。来自雷公山、都匀高山茶园的缕缕茶香跨越山海，走向五湖四海，成为文明交流互鉴温润动人的纽带，让独属于苗岭高原的东方茶韵，在世间熠熠生辉。

时代步履匆匆，尘世喧嚣奔忙，我们常常步履仓促奔波向前，忘了驻足回望身边这片满目青绿的山河。在这场秋雨绵绵的秋日清晨，静赏剑江流水，远望清水江绵延的碧波，捧一盏贵州本土高山清茶，聆听细雨飘落山林江河的轻响，让浮躁奔波的心慢慢沉静下来。一叶藏尽山河风月，一盏承载千年文脉。茶叶沉浮之间，是国人亘古不变的从容淡然；茶香流转之中，是华夏文明生生不息的传承。以茶养心，以韵传情，让千年悠悠茶香，久久萦绕在贵州连绵青山与悠悠江河之间，岁岁绵延，万古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