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达姆施塔特有一家老牌药企,叫默克。一位学药理史出身的女档案员第一天到公司档案馆上班,就在库房里碰上了几块人体残骸。
标签她一眼就认出来了:Mumia vera aegyptiaca,意思是“真正的埃及木乃伊”。这几块东西当年是正经商品,跟考古发掘没关系。
用她的话说,埃及木乃伊的残块到20世纪初还在当药用。默克公司的价目表显示,直到1924年,一公斤木乃伊粉还卖12金马克。
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做过碳十四测年,这些遗体大约是公元前270年下葬的。把死人磨成粉当药卖,在欧洲算不上偏远乡下的土方子,几百年里一直是主流医学的一部分。

名医开方,药铺进货,国王自己动手配药。后来埃及的货供不上了,这门生意就把眼光转向了本地的刑场。起头是一个词。阿拉伯语的“mumiya”,原本指西亚出产的一种树脂状沥青,在传统伊斯兰医学里用来治病。埃及晚期的木乃伊通体发黑,看着像抹满了沥青,欧洲人就把这个药名安到了干尸身上。
后来又有人给它配上了一套理论。瑞士医生帕拉塞尔苏斯可能正是想到了木乃伊,才拿“mumia”这个词来称呼当时人们想象中的生命力。
从12世纪到17世纪,欧洲各地的医生都开木乃伊粉,内出血、骨折、癫痫、忧郁症都拿它治,而且人们相信遗骸越古老,药力越强。吃这味药的人,地位一个比一个高。

17世纪研究大脑的先驱托马斯·威利斯,给中风出血的病人配过一种饮料,是人头骨粉兑巧克力。英王查理二世更进一步,他从皇家学会会员、医生乔纳森·戈达德手里买下一个头骨药方,据说花了6000英镑。
买到方子后,他常在自己的私人实验室里亲手蒸馏人头骨。这种药水后来被叫作“国王滴剂”,用来治癫痫、抽搐和各种头部疾病,也常给垂死的人急救。1685年2月2日查理二世发病,他伸手去拿的第一样东西就是这瓶药。他的祖父詹姆斯一世倒是拒绝吃人头骨。
他的父亲查理一世,1649年1月30日在伦敦白厅国宴厅外被当众斩首。有一幅画描绘了当时的场面,围观的人拿手帕去擦国王的血,后来拿这些血去治“国王病”,也就是淋巴结核。

国王吃得起,平民也想吃,可埃及的古墓不会越挖越多。1564年,法国纳瓦拉国王的御医居伊·德拉方丹专门跑到亚历山大港查货源。当地一个商人领他看了四十来具存货,自己承认都是这些年收来的尸体。这些尸体有奴隶,也有说不清来历的死人。
剖开后塞进沥青,缠好布条,放到太阳底下晒到发黑变硬,就当“古尸”卖了。法国外科医生帕雷在1582年的《论木乃伊》里记下了这件事,他认为这种药没有用,还让人恶心,病人吃了反倒要吐。
进口货靠不住,欧洲医生就自己做。奥斯瓦尔德·克罗尔是炼金术士,也是德国马尔堡大学的医学教授。
他在17世纪初出版的《化学大殿》里写了一份“自制木乃伊”的方子,挑原料挑得像挑牲口。尸体要红头发的男性,24岁,完整无瑕,死法得是绞死、在车轮刑上打碎骨头或者被刺死,先在晴天露天放一天一夜。

然后把肉切成条,撒上没药和少许芦荟,泡进酒精,再挂到干燥阴凉的地方晾。按方子要泡上几天,挂一挂,再泡,最后风干,做出来像烟熏过的硬肉,还不发臭。
几十年后,德国医生施罗德在1656年的药典里说,最好的木乃伊出自埃及墓葬,可那种又贵又难买,所以他也给了一个红发男尸的方子,理由是红发人的血更稀,肉更好。药铺之外,盗尸的人也做这门生意。
他们夜里偷走绞刑犯的尸体,用盐和药材处理,放进炉子烘干,磨成跟药铺里一样的粉。买药的人大多分不出来,想吃千年古尸的灵气,吞下去的常常是几周前刚病死的人。
刑台本身也成了药摊。古罗马的老普林尼就记载过,观众会冲进角斗场,去吸倒地角斗士伤口上的热血,说能治癫痫。

到了近代,欧洲大陆上处决犯人的斧头落得很勤,许多癫痫病人首选的药就是血。刽子手在德语地区也就被当成了会治病的人。人身上的油也卖钱。
人脂用来外用,德国医生给伤口敷浸过人脂的绷带,往皮肤上揉人油则被认为能治痛风。不想喝生血的也有办法,1679年一位方济各会的药剂师留下一个方子,教人把血做成果酱。
这股风气退得很慢。进入18世纪,解剖学和生理学渐渐站稳了脚跟,越来越多的人承认,血里并没有灵魂,也治不了百病。可到了1847年,还有一个英国人听了别人的建议,把年轻女子的头骨碾碎拌进糖浆,喂给患癫痫的女儿吃。20世纪初,德国的医药目录里还在卖木乃伊。
1908年,德国有人最后一次在刑场上试图喝血,这是目前已知的最后一例。默克那张1924年的价目表说明,木乃伊粉在药柜里待的时间比喝血的习俗还要长。药柜里没了,画室里还在用。木乃伊磨粉调油做成的颜料叫“木乃伊棕”,德拉克罗瓦就有购买记录。

英国画家伯恩-琼斯一直以为这只是颜色的名字,直到一个星期天,画家阿尔玛-塔德玛一家来吃午饭,聊起了这件事。确认里面真有木乃伊之后,伯恩-琼斯马上回画室拿来他仅有的一支,坚持要当场给它办个体面的葬礼。
当时还是少年的外甥吉卜林也在场,几十年后他写道,到现在他还能把铁锹插到离那支颜料不到一英尺的地方。这种颜料一直卖到二十世纪中叶。伦敦的罗伯森公司在1964年做了最后一支木乃伊棕,总经理对《时代》周刊说,木乃伊已经用完了,零星的肢体也许还剩几块,但不够再做颜料。同一个时代,欧洲人常拿“食人”来说美洲的土著。
人类学家贝丝·康克林研究过亚马孙地区的瓦里人,他们吃去世亲人的遗体,那是丧葬和哀悼的一部分,吃的人和被吃的人之间是亲人关系。欧洲药铺里的人肉,没人在乎它是谁身上来的。

这门生意能做几百年,原因也就在这里。买药的人只问药效和价钱,被吃掉的死囚、奴隶和无名穷人,没人替他们说话。
到最后,他们在药铺的账本上只剩下一个药名。那些病人当年到底吞下了什么?2026年有了比较清楚的答案。
布里斯托大学的研究发表在《考古科学杂志》上,取了19具木乃伊的35份香膏和裹布样品,年代从公元前3200年到公元395年,跨越两千多年的埃及历史。论文在2026年1月22日刊出。
研究团队一共找到81种挥发性有机物,分别对应四类防腐材料:油脂、蜂蜡、植物树脂和沥青。早期木乃伊的成分比较简单,以油脂为主;晚期的混合物更复杂,加进了进口树脂和沥青,这些材料更贵,处理起来也更费工夫。

参与研究的化学教授埃弗谢德说,这种方法灵敏到极低的浓度也测得出来,过去用溶解样品的老办法很难查到的沥青标志物,这次也查到了。欧洲人认定的那味“黑色神药”,在许多早期古埃及人的遗体上其实没用多少。
默克档案馆那几具木乃伊,在世界多家博物馆展出之后,又回到了达姆施塔特。如今木乃伊和缩制人头一样,都按尸体或尸体的一部分来对待。
输血、器官移植、植皮,现代医学照样在用一个人的身体救另一个人,不同的是,现在捐出身体的人有名有姓,捐不捐也由他们自己决定。
更新时间:2026-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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