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来

编辑|思雨

1241年春，蒙古军翻越喀尔巴阡山，不到一年将匈牙利踩成废墟。人们记住了拔都、速不台、穆希战役，却没人问：军队打光后，城镇里的女人去了哪儿？一部分被就地杀掉，一部分被赶往东方，还有一部分卷进蒙古帝国那套冷酷的战利品体系。这故事拖了十几年，横跨半个欧亚大陆。

一个被自己人先掏空的王国

要看懂1241年匈牙利女人的下场，得先看懂匈牙利当时是个什么处境。

十三世纪三十年代末，蒙古已经收拾完钦察草原。原本活动在南俄的库曼人被打散，首领忽炭带着大约四万帐、七八万人一路西逃，跑到匈牙利求收留。匈牙利国王贝拉四世点头了，条件是库曼人受洗、皈依天主教，将来蒙古人来了得出兵帮忙打。

看着挺精明的一步棋。实际上是把两颗雷埋在了自家门口。

第一颗雷，是给了蒙古人一个现成的开战借口。拔都后来接连派使者到匈牙利，理由就是"你窝藏了我的逃亡属民"。贝拉四世没搭理。第二颗雷更麻烦——库曼人跟匈牙利本地贵族一开始就处不来。据当年住在匈牙利、后来死里逃生的意大利教士罗杰里乌斯记载，库曼人是游牧民，牲口一多，本地的农田、果园、葡萄园全被踩烂；再加上库曼武士时常侵犯本地妇女，贝拉四世为了留住这支能打的骑兵，多半时候不追究。仇怨就这么慢慢积起来。

1241年3月17日，蒙古大军已经开始翻越喀尔巴阡山。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匈牙利贵族在佩斯城里以"库曼人是蒙古内应"为名，把忽炭杀了。库曼人一看情况不对，扭头就走，一路劫掠着穿过巴尔干进了拜占庭。匈牙利刚要打仗，先把自己唯一有实战经验的盟军气跑了。

而这时候的匈牙利本身也不是铁板一块。贝拉四世上台之后，大规模收回他父亲安德烈二世乱封出去的土地，得罪了一大批老贵族。罗杰里乌斯说得很直白：贝拉的政策在国王和贵族之间制造了"深深的仇恨"。后来穆希战场上匈牙利兵败如山倒，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这里。国王调不动他不信任的贵族，贵族也不肯为国王卖命。

所以蒙古人还没到，匈牙利已经从内部松了。等到拔都的主力从东边压过来、拜答儿的偏师从波兰南下、合丹的一路从特兰西瓦尼亚穿插进来的时候，匈牙利几乎在一夜之间就被撕开了。

姑娘们被分成三种

1241年4月11日，蒙古人在紹约河西岸的穆希草原，用一手教科书级别的诈败合围，几乎把贝拉四世的匈牙利主力全歼。史书里能查到的数字是匈牙利这边阵亡大约一万人，包括宫廷首相、司法长官、两位大主教，以及国王的亲弟弟科洛曼——重伤，几个月后死在斯拉沃尼亚。贝拉四世本人靠几个亲卫拼死突围，一口气跑到亚得里亚海边的特罗吉尔，才勉强躲过追兵。

主力没了，接下来蒙古人怎么对付平原上的老百姓，就完全看他们自己心情了。

蒙古军队攻城有一套固定动作：城破之后，屠掉绝大多数人，只留下工匠和"漂亮女子"。塞格德大学历史学者塞伯克在2018年发表的一篇论文：蒙古军队攻破匈牙利东部重镇大瓦拉德（今罗马尼亚奥拉迪亚）之后，"屠戮所有人，只饶恕少数工匠和美貌女子"。

罗杰里乌斯自己就是这套体系的亲历者。他后来被抓，作为一个已经归顺蒙古的匈牙利人的仆从，参加了1241年夏天蒙古在匈牙利平原上搭起来的"地方政府"每周例会。他亲眼看着那些被派下来的达鲁花赤怎么以"维持秩序"为名，把辖区里的漂亮女人集中起来供自己享用。他在《哀歌》里写——蒙古人"以在父亲或丈夫面前占有女人为特殊乐趣"。这话虽然带着中世纪基督徒对异教入侵者的天然厌恶，但达尔马提亚编年史家托马斯几乎独立地留下了完全一样的描述。两个不同地方的目击者，说的是同一件事。

被抓的女人大致会被分成三种去向。

年纪偏大、相貌普通、身体不适合长途跋涉的，往往当天就被处决。匈牙利中部森克和采格莱德两地的考古发掘证实了这一点。

年轻健康的，被并入战利品队列，用途有两个。一个是被驱赶到城墙下顶箭；另一个是作为"活的战利品"运回后方，分给蒙古将士。

最年轻、最漂亮的少女，则会被单独挑出来，作为献给王公的礼物，一路运往东方。

罗杰里乌斯还留下一个不太起眼、但极其关键的细节：1241年秋天，蒙古人把匈牙利农民赶回田里收庄稼。收成入了库，大部分被蒙古人和马匹吃掉，剩下的一把火烧了，防止这些平原重新养活反抗势力。所以这场入侵真正大规模死人的时间，其实不是打仗那几个月，而是1241年冬到1242年春的饥荒季——大量本来可以躲过刀锋的老弱妇孺，最后是饿死的。

被人看见到1253年

1242年3月，蒙古军队突然撤了。传统的说法是拔都收到窝阔台可汗1241年12月11日打猎时暴亡的消息，得赶回去参加继任者的选举。这个说法本身没错，但近年匈牙利和北美学者的研究已经补上了几条：那年异常寒冷潮湿的气候让草原承载不了这么多马；山区和石头城堡的抵抗越来越顽强；再往西打，回报和成本已经不成比例。

不管原因是什么，蒙古人撤了，对留下的女人来说，也不意味着解脱。

当时的编年史留下一句话：蒙古军队离开时"沿途屠杀并带走了成千上万的俘虏"。这些人被赶着穿过喀尔巴阡山口、越过第聂伯河，最终进入伏尔加河下游拔都的萨莱营地。其中一部分继续被转运向东，一路走到蒙古腹地的哈剌和林。

最直接的证据，来自十几年之后的两位方济各会传教士。1245年出使蒙古的柏朗嘉宾，和1253年出使的鲁不鲁乞——两个人都在哈剌和林周边的记录里，写到了亲眼见过的匈牙利女奴。一些人已经嫁给了蒙古人或其他被掳来的欧洲工匠，生下了孩子。

也就是说，1241年那个春天她们被从匈牙利平原带走的那一刻，她们这辈子就再也没回过出生的土地。十三年之后，两个欧洲传教士能在漠北的营地里认出她们，就是全部的痕迹了。

留在本土的幸存者，日子也一样难过。历史学家杰尔菲根据教区和赋税记录估算，匈牙利大平原上约有百分之六十的村落被彻底摧毁；较新的研究倾向于把匈牙利王国整体人口损失估计在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五之间，也就是三十万到五十万人。低地几乎被掏空，多瑙河以西破坏相对小一些。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性别比严重失衡的战后社会——年轻男丁在穆希战役里成批死掉，年轻女性又在此后一年里被大量掳走或屠杀。留下的多半是老人、孩子和寡妇。

贝拉四世回到废墟上时，几乎是重建了一个王国。1242年到1300年之间，匈牙利境内新修的石头城堡有一百四十七到一百七十二座——因为战争已经证明，木栅栏挡不住蒙古骑兵。贝拉又开了国门，从德意志、意大利、瓦龙地区大规模引进移民，用外来人口填补被掏空的乡村。他甚至还接纳了库曼人的余部，把他们安置在多瑙河和蒂萨河之间的平原上。

所以后来一些历史学家说，1241年那场入侵杀掉的不只是一代匈牙利人，还改写了这个国家往后几百年的血统。

【主要信源】

罗杰里乌斯：《匈牙利王国被鞑靼人毁灭的哀歌》，中欧大学出版社，2010年。

费伦茨·塞伯克：《1241至1242年蒙古入侵匈牙利：新视角》，塞格德大学历史学系，2018年。

约瑟夫·拉斯洛夫斯基、斯蒂芬·波等：《1241至1242年蒙古在匈牙利的军事行动：游牧征服与屠杀的考古与历史》，《中世纪军事史杂志》第十五卷，2017年。

斯普利特的托马斯：《萨罗纳与斯普利特大主教史》，英译本，中欧大学出版社,2006年。

柏朗嘉宾：《蒙古史》，1247年；鲁不鲁乞：《东游记》，1255年，两者关于哈剌和林周边欧洲籍俘虏的记录。

匈牙利森克、采格莱德遗址考古发掘报告，匈牙利国家博物馆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