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账单被邵明宇一张张摊在茶几上,像故意摆给我看的脸色。

“这个月产检、无创DNA、营养品、孕妇奶粉,一共九千零八十六。”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像在报天气,“许安然,按我们说好的,先转我一半。”
我坐在沙发上,手轻轻搭在八个月的肚子上,没吭声。
邵明宇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你别觉得我小气。现在谁家不是这样过?再说了,孩子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花钱当然得算清楚。”
我抬眼看他,灯光落在他脸上,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真是熟得让人心里发凉。
“好。”我点点头,声音很轻,“明天转你。”
他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嘴角甚至带了点满意的笑。可他没看见,我低头看账单时,眼底那点冷意,已经压不住了。
这不是第一次了。
从怀孕五个月开始,邵明宇就变了。起初是说家里开销大,后来是说公司周转紧,再后来,干脆把“AA”两个字挂在嘴边,连我买个橙子、喝杯鲜奶都要记一笔。
他嘴上说得漂亮:“我不是不管你,我是想让你有点边界感。女人也要独立,不能什么都靠男人。”
听着像那么回事,可实际上呢?他早就把我当成了会下金蛋的鸡,还想让我自己先把鸡料钱掏了。
我不是没怀疑过。只是以前总觉得,夫妻嘛,哪能真算得那么细。直到我怀孕后期身体越来越不舒服,晚上常常喘不上气,他第一反应不是带我去医院,而是皱着眉问:“又要检查?这次多少钱?”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
他不是心疼钱,他是心疼钱花在我身上。
夜里,他进书房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飘进了客厅。
“放心,快了,她已经开始配合了……等事情一落地,我再想办法。”
我靠在沙发背上,指尖一点点收紧。
原来不只是算计,还有别的事。
第二天早上,邵明宇穿着熨得笔挺的衬衫出门,临走前还不忘交代:“我晚上要见客户,可能晚点回来。你在家好好休息,别乱跑。”
我点头,顺手把门关上。
他一走,我立刻拎起包出了门。
我没去超市,也没去产检,而是直接去了市妇幼的另一个门诊。接诊的是我大学时最好的朋友周倩,现在已经是妇产科副主任。
“你这状态,不能再拖了。”周倩看完检查结果,脸色很难看,“长期受刺激,血压也不稳,继续硬撑,对你和孩子都危险。”
我靠在床边,慢慢吐了口气:“我知道。你帮我准备吧。”
周倩看着我,沉默了几秒,最后只说:“你想好了就行。剩下的事,我帮你盯着。”
从医院出来,我又去了一趟律所。
方维律师把一叠材料递给我,声音很稳:“他名下那几笔异常转账,已经查清了。还有你婚前那套房子、你父母给你的启动资金,都能拎出来。对方如果继续闹,我们这边不怕。”
我接过文件,手心微微发热。
这些年,我不是没有留心。只是以前总想着,给他留点脸,给这个家留点体面。现在看来,有些人是不能讲体面的,你越忍,他越觉得你好拿捏。
晚上回家,邵明宇比我先到。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他看了一眼,语气倒是难得缓和:“今天做饭了?挺好,我正好饿了。”
我没接话,只给他盛了碗汤。
他喝了一口,像想起什么似的开口:“对了,我妈明天过来。她说想看看你最近怎么样。还有,她托人算了,说这胎要是男孩最好,女孩也不是不行,就是以后开销大点。”
我拿筷子的手顿了顿。
“你妈还信这个?”
“老人家嘛。”邵明宇笑了笑,“她也是为这个家考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邵明宇,如果我说,我不想生了呢?”
他一愣,随即皱起眉:“你别胡说八道,都八个月了,哪能说不生就不生?”
“那要是我身体撑不住呢?”
“你别拿这个吓我。”他声音一下沉了,“孩子都到这份上了,你要是敢乱来,谁都不会答应。”
我没再说话,只慢慢把碗放下。
原来在他心里,我和孩子都只是计划的一部分。计划顺了,他就高兴;计划有变,他就翻脸。
那天晚上,我没睡。
邵明宇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后来大概是累了,手机一扣就睡过去了。我听着他均匀的鼾声,慢慢起身,把早就收拾好的小箱子拖了出来。
里面没几件衣服,都是最实用的。证件、病历、手机、充电器,还有律师给我的那份资料。
我站在门口,看了这个住了三年的地方最后一眼。
以前觉得是家,现在才发现,不过是个把人一点点磨钝的地方。
凌晨的风有点冷,我下楼的时候,周倩已经在楼下等我了。
她没多问,只说:“上车吧。”
那天晚上,我在一间安静的病房里做了决定。
手术前,周倩握着我的手,轻声说:“会过去的。”
我闭上眼,没说话。
再睁眼时,天已经亮了。
身体很虚,可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像是终于松了。
手机上全是邵明宇的未接来电,还有一串语音,点开就是他暴躁的声音:“许安然,你人呢?我妈今天要来,你赶紧回来!”
我看了一眼,直接关了。
傍晚,沈清阿姨来接我。她是我妈生前最好的朋友,这些年一直把我当亲闺女照顾。
“先别回去。”她替我掖了掖被角,“等你缓过来,我们再说。”
我点点头,眼眶有点热,却没掉泪。
真正让我觉得荒唐的,是第二天邵明宇居然带着他妈找上门了。
门一开,邵母那张脸就拉得老长,开口就是一顿数落:“怀个孕还敢闹脾气,男人在外面辛苦挣钱,你倒好,天天作。”
邵明宇站在后面,脸色也不好看,像是在忍着火。
可等我走进客厅那一刻,所有人都安静了。
我穿着宽松外套,站得稳稳的,肚子平得不能再平。
邵母嘴里的话卡住了,眼睛瞪得老大。
邵明宇脸色瞬间白了,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
“孩子呢?”他声音都变了,“许安然,孩子呢?”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不是早就说了吗,孩子是我的,跟你没关系。”
邵母一下子炸了:“你什么意思!你把我孙子弄哪儿去了?”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方维律师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公文包,神色冷静。
“邵明宇先生,这是离婚协议和律师函。”他说,“另外,你婚内多次转移夫妻共同财产、隐匿收入、对许安然女士进行经济控制的证据,我们已经整理完毕。”
邵明宇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想冲过来,却被方维挡住了。
“你胡说!”邵母尖着嗓子喊,“那是我儿子挣的钱!”
我抬眼看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儿子挣的钱,拿去给别的女人买包,拿去转账,拿去贴补外人,这也叫会过日子?”
她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周倩也来了,她把一份医疗证明放在桌上,声音不大,却很清楚:“许安然女士是因身体原因终止妊娠,属于合法医疗行为。她这段时间长期受到精神压迫和经济控制,继续怀孕会有危险。你们如果不信,可以去医院核实。”
邵明宇终于慌了。
他看着我,声音一下软下来:“安然,我错了,都是我不好。你听我解释,我以后不这样了,我们重新来,好不好?”
我没有看他,只拿起那份离婚协议。
“签吧。”
他手抖得厉害,半天都没下笔。
“房子归你,贷款你自己还。”方维淡淡开口,“你补偿许安然八十万。她的婚前财产、父母出资部分,以及她为家庭付出的职业损失,另算。李薇薇那里收的东西,也要全部追回。”
邵明宇听完,脸都灰了。
他想说什么,可一句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还是签了。
离婚办得很快。
拿到证那天,天气特别好,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邵明宇站在民政局门口,头低着,再也没了以前那种装出来的体面。
我没回头。
后来,邵母开始四处嚼舌根,说我害了她家,说我心狠,说我“没给邵家留后”。
可她那套,在证据面前根本站不住脚。
方维直接把相关材料送到社区,附上医院说明和她在群里造谣的截图。几次下来,她也不敢再闹了。
倒是邵明宇,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公司撑不住,债主上门,李薇薇也把他卖了个干净。听说他后来去了个小公司,工资不高,人也一下子老了十岁。
这些我都没再关心。
我卖掉了婚前那套小公寓,又把手头的钱整理了一遍,给自己做了次全面检查,慢慢养身体。再之后,我报了个课程,重新学东西。
刚开始确实难,很多东西都变了。可我学得很认真。
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就是想把自己找回来。
后来我顺利入职一家咨询公司,工资比以前还高。面试我的女总监看着我,说:“空窗期不是问题,关键是你现在还能不能往前走。”
我笑了笑:“能。以前我走得太慢,现在不会了。”
她点点头,当场就给了我机会。
那天晚上,我和周倩、沈清阿姨一起吃了顿火锅。
周倩举杯:“敬我们的安然,重新开始。”
沈清阿姨也笑:“敬你往后,别再把自己困住。”
我跟她们碰了杯,眼睛有点酸,可心里是亮的。
后来某个加班到很晚的夜里,我站在窗边看外面的灯火,忽然觉得,这座城市也没那么冷。
手机响了一下,是方维发来的消息:最后一笔款项已追回,事情都结束了。
我看完,只回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关掉手机,轻轻摸了摸肚子。
我知道,很多东西已经回不来了。
可没关系。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重新开始,而是明明活着,却一直被别人拿着算盘算来算去。
现在不一样了。
我终于不用再跟谁AA,也不用再替谁背账。
更新时间:2026-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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