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常以雅俗论情趣,以多寡论交游。于是,有人强作高雅,焚香品茗,琴棋书画,却处处透着刻意与做作;有人广结天下,觥筹交错,称兄道弟,然酒阑人散后,竟无一人可说知心话。此二者,皆舍本逐末,失其真趣。

情趣之高下,何尝在于形式的文雅或粗俗?阳春白雪,固然清雅;下里巴人,亦有真味。一株山野的狗尾巴草,在孩童眼中,胜过花市上所有名贵的兰蕙;一汪雨后的小水洼,在赤子脚下,溅起的欢乐远胜于无边泳池的碧波。情趣的本质,不在于载体是琴棋书画还是泥巴沙石,而在于那颗与之相映的童心是否还在。
何谓童真?非幼稚,非无知,乃是一种对世界永不枯竭的好奇与热爱,一种不掺功利、不加伪饰的本真状态。沈复在《浮生六记》中记其儿时:“能张目对日,明察秋毫,见藐小之物必细察其纹理,故时有物外之趣。”夏蚊成雷,他拟作群鹤舞空;土墙凹凸,他视作山丘沟壑。此等情趣,何曾需要半分文雅的形式?一颗童真心,能将最寻常的景物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

反之,若失了童真,纵使日日焚香抚琴、品画吟诗,也不过是附庸风雅,如优伶演戏,徒有其形。明人张岱在《陶庵梦忆》中写“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此“癖”,正是童真在成人世界中的遗存,一种不计功利的痴迷,一种不随流俗的执拗。有癖之人,观一石可见山岳,玩一砚能通古今,此中情趣,岂是那些周旋于雅俗之间、处处端着的人所能体会?
再论朋友。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广交者众,知心者稀。酒肉朋友,利益之交,聚时喧闹,散时冷清。莫说患难与共,便是寻常倾诉,也未必有人肯静下心来听你半句。古人云:“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此言非悲观,乃洞彻。

知心之交,贵精不贵多。一已足矣。钟子期死,俞伯牙摔琴谢知音,终生不复弹。此何故?因为高山流水的曲调,只有那一个人听得懂。再弹,弹给谁听?再多的听众,若无人懂得弦外之音,也不过是对牛弹琴。伯牙的决绝,正说明了一个知心人的分量,足以抵过千万个泛泛之交。
管仲与鲍叔牙,亦是如此。管仲曾三次做官被罢免,鲍叔牙不认为他无能,而知道是时机未到;管仲三次上战场逃跑,鲍叔牙不认为他怯懦,而知他家有老母。管仲叹曰:“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此“知”字,何其沉重,又何其珍贵!人生得一鲍叔牙,足矣。再多的酒肉朋友,再多的人脉关系,在“知心”二字面前,都轻若浮尘。

童真与知心,看似二事,实为一体。童真者,不伪也;知心者,不伪之遇也。唯有自己不伪,方能遇到不伪之人。唯有放下对雅俗的执念,方能得真趣;唯有放下对数量的贪求,方能得真情。
是故,情趣不在文雅粗俗,一颗童真的心,能使粪土生辉,使平凡有韵;朋友不在越多越好,一位知心的人,能陪你走过人生的风雨,暖过岁月的寒凉。其余种种,皆如浮云,可有可无。此理看似简单,却需要我们用一生去践行、去守护、去珍惜。
更新时间:2026-0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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