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巴厘岛热门海滩约两个小时车程的印度尼西亚松巴岛，以壮丽瀑布、传统村落和原始风光吸引着越来越多游客。

然而，在这片被不少旅游宣传称作“隐藏的天堂”的土地上，一种早已被现代国家法律废除的制度，却仍以另一种形式延续至今。

在岛上一些偏远地区，仍有人出生时便被认定为“阿塔”（Ata），即传统意义上的奴隶或仆人。他们没有工资，需要终日为主人耕种、放牧、料理家务，有些女性还被迫进入主人的家庭，甚至遭受殴打和性侵。而更令人震惊的是，许多人已经将这种身份视为一种无法摆脱的命运。

一名年轻的“阿塔”卡尼修斯·卡尼亚利·汉巴里塔，近日在接受法新社采访时说：“我们的身份无法被抹去。”在他看来，这并不是一种负担，而是祖先留下来的传统。

这种回答，折射出松巴岛奴隶制度最特殊的一面——它并非建立在市场买卖或债务关系之上，而是依附于一种延续数百年的社会等级制度。

奴隶制废除160多年，却仍在岛上传承

印度尼西亚所在地区早在19世纪荷兰殖民时期便已废除奴隶制度，1945年印尼独立后颁布的宪法更明确禁止奴隶制。然而，在距离首都雅加达约2000公里的松巴岛东部，一套古老的社会秩序至今仍深刻影响着当地居民。

松巴岛约有68.5万人口，其中大多数居民信奉基督教，但当地更古老的“马拉普”（Marapu）信仰仍深植于社会生活。

这一融合祖先崇拜和万物有灵观念的传统体系，将社会划分为三个等级：最高层是贵族“马兰巴”（Maramba），通常拥有土地和财富；其次是普通自由民“卡比胡”（Kabihu）；最底层则是“阿塔”，也就是世袭奴隶。

长期研究松巴社会的学者和人权活动人士玛莎·赫比表示，这一制度不仅是一种社会身份，更是一整套代际传承的等级秩序。“阿塔”身份通常随血缘继承，很少能够真正摆脱。

正因为如此，尽管现代印尼法律早已废除奴隶制度，但在一些偏远村庄，这种传统依然影响着当地人的生活。

主人与奴隶，同住一个屋檐下

与人们印象中的奴隶制度不同，松巴岛的主人和奴隶往往生活在同一个传统聚落中。

在东松巴的唐格杜村，一座座高耸的茅草屋围绕着祖先墓葬而建，外形酷似牛角。主人和“阿塔”常常住在同一栋房屋里，吃着相似的食物，穿着相近的衣服，外人很难仅凭外表分辨谁是主人、谁是奴隶。

31岁的贵族翁布·安娜·拉拉告诉法新社，他一直把自己的“阿塔”当成家人对待。他允许他们骑摩托车载客挣钱，也允许他们耕种一小块土地维持生计。

然而，这种“家人式”的关系并不能掩盖双方在社会地位上的巨大差距。

另一位来自纳普村、年逾四十的“阿塔”回忆说，自己从小只要干活稍慢，就会遭到主人殴打。“他们打我，还往我身上泼水。”放学后，他必须继续下地干活、喂猪、做饭，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

他说，自己最大的愿望，就是孩子们不要再重复同样的人生。

性暴力长期被默许

在不少研究者看来，松巴传统奴隶制度最令人担忧的，并非劳动关系，而是长期存在的身体和性暴力。

当地一些贵族公开承认，过去主人对女奴拥有几乎绝对的支配权。

东松巴一位新教牧师告诉法新社，在传统观念中，主人与女奴发生性关系长期被视为“理所当然”，甚至不会被认为是性侵。

一位匿名贵族更直言，如果自己看上某位女奴，而她拒绝，他甚至会殴打她的丈夫，以迫使对方屈服。

印尼前国家反暴力妇女委员会负责人安迪·延特里亚尼指出，在这种传统观念下，女性被视为“属于主人”的一部分，因此很多性侵行为长期没有被视作犯罪。

由于受害者普遍不敢作证，加之地方社会关系盘根错节，不少案件最终不了了之。

2024年，一名18岁的少女向警方举报称，自13岁起，她长期遭到主人及其儿子强奸，并因此生下一名孩子。但两年过去，这起案件仍未完成调查，引发印尼儿童保护组织和人权机构持续关注。

“他们可以离开”，却很难真正获得自由

近年来，在教育普及和外界关注下，一些松巴贵族开始尝试改善“阿塔”的生活。

有的贵族允许他们接受教育，有的支持他们外出工作，还有人公开表示，如果“阿塔”愿意离开，自己不会阻拦。

但现实远没有如此简单。

很多“阿塔”虽然名义上拥有自由，却没有土地、资金和社会资源。

一位已经脱离主人家庭生活的男子告诉法新社，他现在居住的房屋仍属于过去的主人，耕种的土地同样归主人所有。

“他们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还是得去。”他说。

依靠出售牲畜和政府补助，他终于供两个孩子上了大学。但直到今天，他依然不得不依赖原主人的土地维持生活。

这种依附关系，使所谓的“自由”往往停留在法律层面，而难以真正落实到现实生活中。

改变最大的障碍，是根深蒂固的社会观念

面对外界批评，印尼政府并未否认松巴存在这一问题，有官员称印尼宪法明确禁止奴隶制度，但印尼是一个文化极其多元的国家，不同地区社会发展的速度存在差异。政府不希望简单地用行政命令打破传统，而希望通过教育和社会发展，让当地社会逐步完成转型。

然而，在许多观察人士看来，松巴的问题远不只是传统陋习问题，更涉及土地所有权、社会等级、宗教传统以及教育水平等多重因素。

对于不少“阿塔”而言，他们真正缺少的并不是一纸法律，而是改变命运所需要的教育、经济能力和社会资源。

正如那位来自纳普村的男子所说，他至今仍被视作奴隶，却已经看见了另一种生活。

“现在已经有法律保护我们了，也许主人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们不再像过去那样肆意欺压我们。”

说到未来，他最大的愿望不是改变自己，而是改变下一代。

“我希望我的孩子们能够摆脱马兰巴。如果拥有知识，我们就是真正自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