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大别山村

大别山村

作者:彭彭

我的故乡，名曰升荣柒塆，静卧于大别山层峦叠嶂的皱褶深处，被青山翠岭环拥，藏成一方遗世独立的古朴村落。小村委实小巧，仅十一户人家，两户徐姓，九户彭姓，屋舍顺山势高低错落，疏疏落落铺展山间，似一盘未竟的残棋，落子随性却自有章法；又似被山风轻拂散落的种子，扎进黄土便生根发芽，与这方山水相守了一代又一代。

村心卧着两口池塘，一上一下相依相傍，静若大地凝眸苍穹的双眼，澄澈安然。上塘水满自溢，清冽水流顺着石缝潺潺淌入下塘，水声轻缓柔和，无半分喧嚣，岁岁年年，日夜不息，恰似时光在村落间低声呢喃，细数朝暮更替，沉淀岁月悠长。两塘之间，一口青石古井静立经年，井口小巧古朴，青石板砌就的井沿，被数代人的手掌摩挲得温润莹亮，泛着岁月包浆的柔光。全村人皆饮此井甘泉，清晨薄雾未散，黄昏夕阳西垂，总有乡人挑着木桶缓步而来，扁担在肩头吱呀轻响，伴着水花溅落青石板的细碎声响，水珠晶莹剔透，映着天光云影、树影婆娑，晕开山村最质朴的烟火诗意。

紧邻屋舍的池塘，乡人唤作“门口塘”，是小村最温润的魂魄。塘畔竹木环合，青树翠蔓缠绕交错，枝桠横斜，藤蔓垂落，层层绿荫将池塘裹在深处，自成一方清幽天地。风穿林间，枝叶轻颤，簌簌声响低回婉转，似山林与村落的私语，绵长安静。塘边三棵百年古树，苍劲静默，周身裹着幽深气韵，是小村最厚重的守护者。一棵乌桕古树，需三人合抱，树皮皴裂沟壑，如老者饱经风霜的掌纹，刻满岁月沧桑。树冠舒展如伞，浓荫覆地，深秋霜染，叶红如燃霞，籽白似落雪，映衬碧空，古朴惊艳。一棵古枫，历五百载春秋，枝干虬曲向天，树皮斑驳厚重，尽显苍古风骨。盛夏浓荫蔽日，清凉幽寂；隆冬疏枝傲立，铁骨铮铮。还有一株皂荚古树，经三百余年风雨，树干粗粝带刺，树冠蓊郁沉静。秋来皂荚满枝，村妇携来浣衣，槌棒轻敲，闷响悠悠，与古树气韵相融，更显村落清幽。三树无言，扎根塘畔，守着这方水土，看乡人世代更迭，以苍劲身姿，撑起小村的静谧安然。

每至清晨，山雾便顺着山峦缓缓漫下，先如轻纱缠绕古树梢头，在枝叶间悠悠流转，沾湿每一片翠叶；再渐渐沉落，笼罩两口池塘，水面浮起蒙蒙白雾，浓稠轻柔，将塘面、古木、屋舍裹进朦胧之中，天地间只剩一片清幽静谧。此时禽鸟渐醒，却无半分聒噪，斑鸠立于枫树枝桠，咕咕低吟，声韵浑厚悠远；画眉藏于竹丛深处，婉转啼鸣，声调清越灵动；啄木鸟轻叩皂荚树干，笃笃声响，节奏平缓，似为山村敲打着晨钟，唤醒沉睡时光。松鼠从乌桕树洞探出头，拖着蓬松尾羽，顺着枝干轻巧跳跃，窜至塘边饮水，见人路过，毫无惧意，只歪头凝望片刻，便自顾自跃回林间，消失在浓荫深处。偶有白鹭自山外翩跹而来，展素羽、立浅滩，单腿静立，身姿优雅，如一朵绽在水面的白花，安然觅食。村里人早已与山林生灵相伴相知，从不去惊扰，孩童路过塘边，皆踮脚远观，捂嘴轻笑，放轻脚步，生怕打破这份宁静。人与鸟兽，依山而居，临水相伴，互不惊扰，和谐共生，在这方古朴天地里，共守岁岁静好。

村落之后，群山连绵环抱，林木葱茏茂密，遮天蔽日，将小村轻轻揽在怀中，只留正东一方窄口，既是塘水泄道，亦是山村连通外界的通途。群山不高，却满目苍绿，大别山松挺拔参天，针叶墨绿浓密，风过处，松涛低吟，如山海轻涌，沉稳不喧；黄荆榨，古时楚国灵木，枝干盘曲，叶碎青翠，虽无繁花，却自带倔强古朴的气韵。群山如温柔厚重的臂弯，挡去外界风雨，守得村内安然。青山倒影，静静沉落塘中，水碧波凝绿，山翠色欲滴，水映山影，山衬水柔，山水相融，浑然一体，难分彼此。山间清润的山气，裹着松脂醇厚、青苔微凉、草木清香，悠悠弥散；塘面水雾袅袅，轻盈如纱，在林间水面流转；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绵软轻柔，随风徐徐升腾。三者缠缠绵绵，交织相融，化作一层淡青色氤氲薄纱，将整个升荣柒塆笼罩，目之所及，皆是朦胧清幽的古朴之美，连空气都温润清甜，沁人心脾。黄昏时分，夕阳自山口斜照，金辉穿透薄雾，洒下道道霞光，光束里微尘轻舞，炊烟染金，水雾披绯，山气泛紫，山水、烟霞、雾霭浑然一色，小村静谧安然，宛若一幅被时光浸润的古画，意境悠远，韵味绵长。

一条泥土山路，蜿蜒曲折，贯穿村落东西，路面窄窄弯弯，连着相邻的脚下塆与扁担塆。雨天泥香温润，踩上去绵软踏实；晴日黄土坚实，透着质朴气息。儿时总赤足在路上奔跑，脚底被暖阳烘得温热，贴着黄土的粗糙，满心都是自在欢喜。路旁车前草、狗尾草肆意生长，蓬勃鲜活；秋来野菊盛放，金黄遍野，清香漫溢，醉了山村秋光，也醉了年少流年。

村里乡人，皆淳朴勤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千百年来，守着山间薄田，春种秋收，循时而生，日子平淡却安稳。便是这方深山小村，钟灵毓秀，亦走出无数乡贤：有人从文习武，修身立德；有人悬壶济世，救死扶伤；有人经商贩布，诚信立身；有人开馆授徒，教书育人；更有先辈追随新四军，奔赴家国大义，解放后身居要职仍不忘初心；有人远赴朝鲜，抗美援朝保家卫国；有人深耕地质，踏遍山河万里；有人从政为民，心系故土；亦有杏坛匠人，执鞭数十载，粉笔染白双鬓，桃李满天下。他们如山间佳木，根系深扎故土，汲取山水灵气，纵使枝叶伸向远方，心却始终牵念着这方山水。

我常思忖，这弹丸小村，何以滋养出这般风骨乡人？许是古井甘泉清冽，润养了纯良心性；许是古木根深蒂固，教会了坚守从容；许是这环山抱水的灵秀，氤氲山气、温柔水波、袅袅炊烟，收拢了天地灵气，成就了水土的温润与厚重。

阔别故乡多年，辗转尘世喧嚣，可大别山的苍青山影、门口塘的澄澈清波、古井的甘冽泉水、古树的苍劲枝桠、山间的朦胧雾霭、村里的袅袅炊烟，总在梦里一遍遍浮现。每每梦回故里，踏过熟悉的土路，俯身饮一口井水，看古木静立、鸟兽安然、山水相依、炊烟袅袅，满心皆是安宁。梦醒时分，枕边泪痕微凉，那痕里，浸着大别山的清润山气，裹着门口塘的朦胧水雾，藏着升荣柒塆的绵软炊烟，更锁着我此生，剪不断、忘不掉的浓浓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