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巴黎古驰旗舰店的橱窗里摆出了一双Drip运动鞋,标价800欧元。鞋盒侧面印着四个字,中国制造。
放在五年前,这件事几乎不可能发生。古驰的卖点从来都是意大利手工缝制,是佛罗伦萨老工匠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体面。现在这四个字贴上去,等于把过去那套产地故事从根上松了土。
但真正让人琢磨的,不是古驰为什么这么做,而是谁在反对这件事。路透社最先爆料,接着《财富》杂志发了一篇长文,标题起得很凶,说中国正在蚕食那些让欧洲致富的产业。欧洲媒体一片哀嚎。

奇怪的是,古驰没出来道歉。开云集团的大股东法国皮诺家族,也没发声明捍卫意大利工艺。公司发言人只是平静地解释了一句话,选中国代工厂,是因为对方有达到性能标准的技术能力,就跟过去把手表外包给瑞士、把眼镜外包给日本是一个道理。
翻译成大白话,这事我们算过账,还会继续干。
我读完这些材料后最直接的感受是,喊得最响的那拨人,和真正做决定的那拨人,根本不是同一群人。媒体和政客在台前捶胸顿足,资本在幕后默默签合同。这个反差本身,比古驰换产地这件事更值得琢磨。

要把这笔账算清楚,得先从古驰的财务数据说起。开云集团的财报显示,古驰的营收从2022年突破一百亿欧元的高光时刻,一路跌到2025年的59.92亿欧元,四年缩水了将近四成。连续多个季度销售下滑,集团去年关了75家店,今年计划再关一百家左右。
接手这个烂摊子的是卢卡·德梅奥,一个干了半辈子汽车的人。2025年9月,他从雷诺汽车跳到开云集团担任CEO,上任后做的第一件引起全球哗然的事,就是让德姆纳设计的新款运动鞋贴上中国制造的标签。

这个选择背后是一个简单的算术题,古驰一只鞋卖一千美元,材料和加工成本能占到两成就不错了,剩下八成给了品牌故事、广告投放、门店装修和股东分红。
当欧洲中产购买力持续缩水,年轻人买不动奢侈品的时候,硬撑意大利手工就意味着价格下不来、库存压死人。德梅奥要把定价卷进800欧元这一档去抢中产客户,意大利那套老供应链的成本结构就不灵了,中国代工厂反而是全球最成熟、交期最稳、品控最好的选项。

对皮诺家族来说,鞋在佛罗伦萨缝还是在东莞缝,不是最重要的问题。保毛利才最重要。
如果说古驰的故事讲的是奢侈品行业的一笔账,那大众集团的故事就是把这笔账放大了十倍来讲。
2026年7月24日,大众集团公布第二季度财报。销售额824亿欧元,同比只涨了2%。营业利润34.7亿欧元,同比下滑9.5%。税后利润更惨,15.38亿欧元,同比暴跌32.9%。

真正让大众肉疼的数字在中国。上半年在华销量较去年同期掉了25.9%,第二季度在华交付42.43万辆,同比下滑超过三分之一。整个欧洲、南美、北美都还在正增长,唯独中国市场在出血。大众CEO奥博穆自己都说,公司现在处在比困难更困难的环境里。
面对这种局面,大众启动了近九十年来最激进的重组计划。2026年9月3日,大众监事会正式表决通过了代号为“2030未来计划”的方案,计划在全球范围内裁减约10万个岗位,到2035年前将车型阵容削减近一半,同时结束四家德国工厂的汽车生产。沃尔夫斯堡、埃姆登、茨维考几个老厂的班次都在往下压。

但有意思的是,大众一边在德国关厂裁人,一边在中国越陷越深。大众跑到合肥跟小鹏搞联合研发,两家共研的CMP电子架构把开发周期从四十个月压缩到了二十四个月。奥迪基于与上汽联合开发的ADP智能数字平台推出了新一代电动车型。奔驰把智能驾驶交给了Momenta,宝马把电池订单大头给了宁德时代和亿纬。
一个要缩在欧洲本土的大众,和一个在中国越陷越深的大众,是同一个大众。这件事放在一起看,结论就出来了。欧洲资本并没有被打败,欧洲资本适应得很好。德国资本是在主动止损,与其在自己玩不转的新赛道上硬耗,不如把中国伙伴的技术塞进自己的车标里,继续吃品牌溢价。

真正被打的是谁。是沃尔夫斯堡那个在变速箱车间干了三十年的老技工,是佛罗伦萨周边那家世代做鞋楦的三十人家庭作坊,是法国香水瓶边贴标签贴到退休的那些女工。
这里有一个常识需要讲透。二战之后七十年,欧洲中产那种每年两次度假、带花园的小房子、六十岁退休还能满世界旅游的日子,根本原因不是他们比亚洲工人更勤快更聪明。他们能过上这种日子,是因为欧洲的品牌和技术长期把持着全球价值链的顶端,把最肥的那段利润留在了本地。

资本把低附加值的环节外包到孟加拉、越南、墨西哥,用别人的廉价劳动力和宽松环保标准换成本,再用品牌和渠道把高毛利吸回欧洲,最后以高工资高福利的形式分一小块给本国工人。工人以为这叫欧洲制造的尊严,其实这是价值链分肥的果子。
果子甜了几十年,大家都忘了那是果子,以为是自己长出来的肉。现在这个分肥结构被重新洗牌了。

产业转移的大势面前,欧洲劳动者的怒气总得找个出口。老板不能骂,骂了明天失业。资本不能骂,骂了养老金账户缩水。产业结构不能骂,骂了等于骂自己过去三十年白干了。那骂谁最安全,骂中国。
中国电动车太便宜、中国补贴不公平、中国产能过剩倾销、中国在搞系统性胁迫,这些口号朗朗上口,还不用动欧洲自己的利益格局一根毫毛。欧盟从2024年10月起对中国电动汽车加征反补贴关税,比亚迪、吉利、上汽的税率分别达到17.0%、18.8%和35.3%,叠加上10%的基准关税,综合税率最高达到45.3%。德国、法国政客隔三差五喊去风险,布鲁塞尔的技术官僚忙着写各种法案。

政客比谁都明白这个局。但政客更不会把真相说出口。真相说出口,就得同时得罪两头。得罪老钱,竞选经费断了。得罪劳工,选票飞了。再培训、失业救济、资本利得税、产业补贴,每一项都是啃不动的硬骨头。相比之下,端起反华这碗饭就舒服多了。对华加关税、搞去风险、谈产业主权,这套话术既让老钱继续在中国设厂赚钱不受追究,又让劳工觉得政府和自己站在一个战壕里。

不是说中国的产业政策、补贴机制就一点可讨论的余地都没有,这些话题当然可以摆
到桌面上。但古驰选择中国制造商、大众与小鹏深化技术合作,已经说明欧洲企业愿意利用中国供应链和技术能力来提升自身竞争力。这些合作最终能够节省多少成本、贡献多少利润,目前还不能简单从集团财报中拆分出来,但方向是明确的。
二战以来七十年,欧洲人对自己身份的认同,高度绑定在一句话上。我们是高端产业的发明者。我们造机床、造奢侈品、造名酒、造飞机、造药,别人造衬衫和塑料桶。这个身份不仅给欧洲人工资,更给他们一种文明层级上的优越感。

现在中国人不仅能造衬衫,还能造宁德时代的电池、造华为的通信设备、造比亚迪的刀片电池、造能让古驰创意总监点头的运动鞋中底。欧洲人被迫面对一个难堪的事实,他们并不是因为更聪明才赚到那些钱,他们只是因为比别人更早起步、更有话语权、更懂得把价值链的高位占住。当更早、更强、更有话语权这三条都在松动的时候,身份也就跟着晃了。
晃动的身份,比减薪更让人难受。这也是为什么欧洲右翼政党这几年支持率一路攀升。他们贩卖的根本不是什么具体政策,而是一句把过去那个欧洲还给我的情绪价值。可过去那个欧洲,是建立在价值链顶端的分肥结构之上的,不是建立在意大利工匠和德国工程师的个人技艺之上。顶端被重新分配之后,那个欧洲回不去了。

大众的重组计划已经说明了问题。10万个岗位的裁减、四家德国工厂的关闭、车型阵容削减近一半,这些实打实写在公告里的事情,媒体很少单独拎出来讲。因为一旦讲清楚,欧洲工人就会追问董事会,那你的利润是怎么回来的,是不是我们这些人的岗位换来的。这个问题一旦被问出口,整个欧洲共同对抗中国的叙事就塌了。
古驰那双鞋能卖出多少、大众在中国还能挺几年,并不是今天最该问的问题。真正该问的是,等到2035年再回头看,谁才是真正吃掉欧洲红利的那只手。答案可能让所有在布鲁塞尔街头骂中国的人都不太舒服。那只手,一直伸在他们自己的衣兜里。
更新时间:2026-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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