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夏天：那一床又爱又恨的“刑具”

小时候夏天最怕两样东西：午后的蝉鸣，和夜晚的竹床。蝉叫得像催命符，吵得人心里发慌；竹床则是实打实地折磨人。可奇怪的是，每年夏天一到，我还是第一个冲上楼顶，抢着把竹床搬出来。

我的老家老宅在沅江高家湾。五十年代建在白沙大桥附近，1978年搬迁至廖叶湖边，也就是现在的位置。再后来在1989年开始建起来的那栋楼房，至今还立在廖叶湖边上。房子算宽敞，可七八十年代的乡下，空调是什么东西没人知道。到了九十年代电风扇倒是有了，但那风裹着热气，吹在身上跟谁用嘴哈气似的。

所以每到夏天，顶楼那片水泥平台，就成了全家的“避暑胜地”。傍晚先泼几桶井水降温，水汽蒸腾的瞬间，能感觉到热气被打下去几分。天黑之后把竹床一架，蒲扇一摇，这才算真正活过来了。

说竹床是“避暑神器”，一点不假。刚从屋里搬出来时，竹篾被晚风吹得透凉，躺下去那一瞬间——嚯，比现在的空调房还爽。冰爽从后背窜到天灵盖，浑身毛孔都张开了。　　

但这种快活，撑不过半小时。　　

竹床这玩意儿，睡着睡着就露出了真面目。首先是硬。硬得你能清楚数出身下每一根竹片的排列。翻个身，骨节“咔咔”响，像在跟竹床吵架。其次是夹汗毛。后背、胳膊这些地方，汗毛长一点，翻身的瞬间就像被人薅住几根往后一扯——疼得你当场弹起来，又不敢叫出声，怕惊动了旁边摇扇子的爸妈。　　

最绝的是那身竹床印子。侧睡半小时，起来照镜子，半边脸像被梳子狠狠梳过，红一道白一道，半天消不掉。第二天出门，邻居家小孩见了就笑：“哟，昨晚又从麻将席里越狱了？”

夜里翻身更是技术活。竹床滑，人睡在上面像躺在一块抹了油的木板上。睡到半夜，经常发现自己不是卡在床缝里，就是半个人挂在床边，全靠一只脚撑着没掉下去。有一回我甚至滚到了地上，迷糊中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彻底清醒了。　　

可就算这样，那时候也死活不肯回屋睡。　　

屋里虽然安静，没有竹床夹汗毛，但闷。闷得像蒸笼，空气都是黏的。躺床上翻来覆去，手心脚心全是汗。那种闷，比被竹床夹几根汗毛难受多了。　　

楼顶就不一样了。虽然是“刑具”，但有风。有风就有盼头。

我记得很清楚，躺在竹床上，头顶是满天星星。那时候乡下的夜空，是真的黑。黑得像墨，星星亮得像碎钻。偶尔有流星划过，大人说那是“星子屙屎”，赶紧许愿。　　

身边是爸妈摇蒲扇的声音。“呼——呼——”一下一下，风不大，但稳。扇子上还沾着花露水的味儿，混着晚风，特别好闻。　　

“扇子扇凉风，日日在手中。”这是小时候常挂在嘴边的顺口溜。　　

除了竹床和蒲扇，井水冰镇的西瓜也是夏天的标配。下午把西瓜放进吊桶，沉到井底。晚饭后提上来，一刀切开，那个凉气“噌”地冒出来。咬一口，清甜冰凉，从牙缝一直凉到胃里。那种满足感，现在的冰西瓜给不了。因为现在的冰箱冻出来的凉，是死的；井水泡出来的凉，是活的。

后来有了电风扇，“蝙蝠牌”——听过这名字的，至少都是80后了。金属扇叶，转起来“嗡嗡”响，像有架小飞机在屋里打转。风是热的，但有总比没有强。我们会在风扇前放一盆井水，或者挂一条湿毛巾，指望它能吹出点凉气。效果怎么样另说，这份认真对抗酷暑的劲头，现在想来还挺可爱。　　

再后来，我去了台州，回沅江的次数越来越少。老宅还在，楼顶还在，只是竹床早就不知去向。

去年夏天回老家，在三楼杂物间翻出一张旧竹床，落满了灰。我把它擦干净，搬到楼顶，躺上去试了试——还是硬，还是扎。可那夹汗毛的疼，突然有点怀念。

不是怀念疼，是怀念那个会疼的年纪。　　

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可什么都觉得有意思。一张竹床能睡出花样来，一把蒲扇能扇出故事来，一块井水西瓜能吃出神仙滋味来。现在什么都有了，空调吹得屋里凉飕飕，床软得能陷进去，可那份“痛并快乐着”的感觉，再也找不回来了。　　

有人说，竹床被淘汰，是因为时代进步了。也对，也不全对。竹床能淘汰，可那些睡在竹床上的夜晚淘汰不了。印在脸上的格子，夹在胳膊里的汗毛，还有那些数不完的星星、听不完的鬼故事、扇不完的风——这些东西，不是被淘汰的，是跟着那个夏天一起走了。　　

最后说一句：如果你也睡过竹床，那你一定懂我在说什么。如果你没睡过，那你大概理解不了——为什么有人会怀念一张又硬又扎、还会夹汗毛的床。　　

但我会。每个夏天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