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三年，皇帝朱瞻基到逍遥城看望被关押的叔叔朱高煦。朱高煦伸出一只脚，把皇帝绊倒在地。

皇帝大怒。一口三百斤的铜缸扣了下来，缸上堆炭如山，一直烧到铜都熔了。缸里的人是朱棣的亲儿子。二十多年前在浦子口，燕军眼看撑不住，正是这个儿子带兵杀到，朱棣抚着他的背说：“勉之！世子多疾。”

从父亲抚背到侄子下令以铜缸焚死，中间隔着一个朱棣的死。朱棣死后才两年，朱高煦就起兵造反，宣德元年八月起兵，八月二十二日被擒；又过两年，他死在铜缸里。亲手栽培的儿子，最疼爱的孙子，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浦子口那句话，朱棣没有兑现

朱高煦是朱棣的次子，和哥哥朱高炽一母同胞，性子却差得远。哥哥爱读书，身子胖，腿脚也不好；弟弟性情凶悍，说话做事轻佻，不肯好好念书。放在太平年月，这样的次子只是个让人头疼的王子，可朱棣偏要起兵，而打仗最用得上的正是这种人。

建文元年，朱棣以燕王身份起兵“靖难”。长子朱高炽留守北平，次子朱高煦跟着父亲上阵。兄弟俩的位置从此定了下来：一个在后方守家，一个在前面玩命。

朱高煦的战功不是虚的。白沟河一战，朱棣被南军大将瞿能逼到险些被俘，朱高煦率精骑直冲过去，在阵前斩了瞿能父子。东昌一战燕军大败，大将张玉战死，朱棣被围，又是他领兵赶来，把追兵打退。

最要紧的是浦子口。燕军在这里受阻，朱棣已经想后撤，朱高煦带兵赶到。朱棣抚着他的背说：“勉之！世子多疾。”意思是好好干，你哥哥身体不好。朱高煦率部力战，燕军这才渡了江。

一个父亲在生死关头对儿子提“世子多疾”，儿子会怎么理解？朱高煦显然当成了一张没写字的欠条。

可到了兑现的时候，欠条没兑。永乐二年，朱棣立朱高炽为皇太子，封朱高煦为汉王，封地远在云南。朱高煦不肯走，气冲冲地说：“我何罪，斥万里？”我犯了什么罪，要被赶到万里之外？朱棣改封青州，他照样拖着不去。

朱棣其实并不喜欢长子，武将里也有人替汉王说话，朱棣也曾以“世子多疾”暗示朱高煦，但最终还是立朱高炽为太子。解缙曾以“好圣孙”进言，影响了朱棣的立储判断。

这个“好圣孙”，就是朱高炽的长子朱瞻基。永乐九年，朱瞻基被册立为皇太孙，朱棣出塞北征也带着他，教他看阵、看边防。满朝文臣本就站在太子一边，储位后面又多了一层保险。

这笔账朱高煦算不过来。打天下时父亲用的是他的刀，传江山时押的却是哥哥和侄子两代人。他在青州私自招兵，放纵部下，怨气越积越重。可父亲还在，他只能忍着。

父亲走了，他想再走一遍父亲的路

永乐二十二年七月，朱棣在北征回师途中死于榆木川。朱高炽登基，对这个弟弟两手都用：一边加岁禄、厚加赏赐，一边让山东文武官员盯紧汉王府。说白了，就是好吃好喝供着，眼睛一刻不离。

可这位皇帝只坐了不到一年龙椅。洪熙元年五月，朱高炽突然驾崩，《明史》只留下“暴崩”两个字。太子朱瞻基从南京赶回即位，改元宣德。

朱高煦盘算着，侄子刚登基，朝廷人心未稳，正是动手的时候。宣德元年八月，他先派亲信偷偷进京，想联络靖难时期的老功臣做内应，结果人一到京城就被抓了。

事情已经败露，他索性在乐安扯起大旗。设前后左右中五军，几个儿子各监一军，自己统率中军，又给手下封太师、尚书，发檄文指斥朝政，声称朝中有奸臣。

他心里的底气从哪来？他私下对左右说，太祖从布衣起家，父王靖难当上皇帝，“吾亦可为之”，我也做得到。

这句话把他二十年的心思都说透了。他亲眼看着父亲以一个藩王起兵，一路打进南京坐上龙椅，那条路他亲身走过，每一仗都有他的份。现在，他想把那一套原样再来一遍。

可他忘了，当年朱棣有北平做根基，前后打了整整四年，建文帝坐在南京城里等着。这一回，他的侄子不等。朱瞻基的判断很干脆：叔叔以为新皇帝不敢亲自出马，那就偏偏亲自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大军从北京出发，一路疾行，三天就到了乐安城下，把城围了起来。朱高煦准备了这么多年，敌人三天就站在了城门口。

接着是攻心。朝廷往城里射书信，讲清投降与顽抗的后果，城里很多人都想把汉王绑出去请降。朱高煦慌了，当夜派人到皇帝营中请降。宣德元年八月起兵，八月二十二日出城投降被擒，他不顾部将拦阻，只带几名骑兵出城，向侄子认罪。

当年在白沟河冲阵斩将的那个人，这一回连城门都没守上一天。朱瞻基免了他的死罪，把他们父子押回京城。

逍遥城里，他伸出了那只脚

回到北京，朱高煦父子都被废为庶人。朝廷在西安门内专门盖了一处囚所，叫逍遥城，把他关了进去。

名字起得风雅，日子却是另一回事。可不管怎样，一个造过反的亲王还能活着吃饭睡觉，在皇家已算宽待。他只要老老实实待着，大概能在高墙里过完下半辈子。

宣德三年，朱瞻基去逍遥城看他。见面时，朱高煦伸出脚一勾，把皇帝绊倒在地。这一脚他是怎么想的，史书没写，能确定的只有后果。

朱瞻基大怒，命力士抬来一口三百斤的铜缸，把朱高煦扣在底下。据记载，他用肩背把缸顶得挪动。到了最后一刻，这个人的力气还是当年冲阵时的力气。

皇帝没有再给机会。缸上堆炭如山，点火烧了很久，一直烧到铜都熔了。朱高煦死在了缸里。

他的儿子们也没能留下，史书记为“诸子并死”。汉王这一支，就此断绝。

从浦子口到逍遥城，二十六年。那只被父亲抚过的背，最后顶着的是一口烧红的铜缸。

把时间摊开看就清楚了。永乐二十二年，朱棣死于北征回师途中。两年后，宣德元年，朱高煦起兵，八月二十二日出城投降。又过两年，宣德三年，他在逍遥城被铜缸焚死。朱棣死后才两年他就起兵，四年后葬身铜缸。

朱棣怎么都想不到，这粒种子是他亲手种下的。他需要一个替他拼命的儿子，就在最紧要的关头说一句“世子多疾”；他需要一个稳当的江山，就把皇位交给长子，再立长孙为皇太孙。两件事都办成了，却没法同时给次子一个交代。

朱高煦把那句话记了一辈子，父亲一死就想照着父亲的样子再打一遍天下。可对面的侄子，正是朱棣亲手带去塞外看过战阵的那个孩子。

逍遥城里那只伸出去的脚，让他连最后一点活路都没留下。倒在地上的皇帝，是朱棣最疼爱的孙子；扣进铜缸的庶人，是朱棣当年抚着背喊“勉之”的儿子。

参考资料：

《明史·诸王传·朱高煦传》.清·张廷玉等

《明史·成祖纪》.清·张廷玉等

《明史·仁宗纪》.清·张廷玉等

《明史·宣宗纪》.清·张廷玉等

《明史·金忠传》.清·张廷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