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邑、秦亭、秦地到底在哪里？有甘肃天水清水说、张家川说，也有陇南市礼县说。

在甘肃省东南部，有三个地方一直在“争夺”一个名号：秦的最早封地到底在哪里？

天水市清水县说在自家牛头河边，张家川县说古秦地跨越了今天的县界，与天水毗邻的陇南市礼县大堡子山，则因为挖出了轰动考古界的秦公大墓，被很多人当成“秦人的老家”。

三种说法，各有拥趸，吵了多年。问题出在哪儿？

出在大家把三件不同的事情混成了一锅粥：非子出生在哪里、在哪里放马、又在哪里被封？这三个地方，其实根本不在同一个地理单元。

改变部族命运和中国历史的非子

西周中期，周孝王在位。当时，在今甘肃礼县一带的西汉水流域的西犬丘，生活着一支嬴姓部族，首领叫大骆。

大骆有个庶出的儿子，名叫非子。“庶出”意味着他没有继承权，将来接班的会是嫡子成。

非子有个过人的本事：养马。他特别擅长繁殖牲畜，在那个马匹就是国力的年代，这项技能足以改变命运。

周孝王听说了非子的才能，把他从西犬丘召到了关中西部的汧水和渭水之间，为周王室主持马政。非子不负所望，“马大蕃息”，为周王室立下了实打实的功劳。

周孝王很高兴，决定奖赏非子。按照当时规矩，大骆的继承人是嫡子成，非子没份。孝王想了个办法，另外划一块地给非子。

《史记·秦本纪》记载了孝王的原话：昔伯翳为舜主畜，畜多息，故有土，赐姓嬴。今其后世亦为朕息马，朕其分土为附庸。

意思是：从前你们的祖先伯翳为舜帝养畜，畜群繁盛，所以得到封土，赐姓嬴。

如今他的后代也为我的马群带来了繁盛，我要分一块土地给他，封为附庸。

于是非子“邑之秦”，在秦地建立了自己的城邑，“号曰秦嬴”。“秦”这个字，从这一刻起正式登上了历史舞台。

这里注意一个关键词：“分土”。非子不是继承了大骆的地盘，而是另外分得了一块新土地。这块地在哪里？这就是所有争议的起点。

三个地方的三种身份

要搞清楚“秦”在哪里，必须先弄清楚非子一生中三个关键地点。这三个地点，对应的正是三种完全不同的地理身份。

第一个地方：非子出生在哪里？答案是：西犬丘，今礼县一带。

非子从小在犬丘长大，这里是他家族的世居之地。大骆部族在此繁衍生息。非子也在这里练就了养马的本领。后来他离开这里去为周王牧马。犬丘只是非子的出生地和成长地，不是他的封地。嫡子成继续留在犬丘，继承了大骆的正统。

第二个地方：非子在哪里放马？答案是：汧渭之间，今陕西陇县、宝鸡一带。

周孝王把非子从犬丘召来，安排他在汧河与渭河交汇处的关中西部牧马。这里水草丰美，是周王室的传统牧区。非子在这里做出了成绩，然后才获得封赏。

第三个地方：非子被封在哪里？答案是：秦邑，今清水、张家川牛头河流域。

立功之后，周孝王“分土”给非子，让他到秦地去建立自己的附庸城邑。从此，非子告别了犬丘的家族，也告别了汧渭之间的牧场，带着自己的一支人马来到牛头河流域，开基立业，号“秦嬴”。

出生地、牧马地、封地，三个地方，三种身份，三段人生。

后世很多人把这三者搞混了，尤其是把“出生在犬丘”误当成了“封在犬丘”，于是礼县就被错认成了秦的始封之地。这是礼县说最根本的漏洞。

关于“秦”古人是怎样记载的？

古人对于相关内容的记载向来清晰明确。若说《史记》仅提及“邑之秦”三字，未给出具体位置，那么自汉代起，历代学者及官修地志便不断对“秦”的位置加以定位，且各时期的答案高度一致。

东汉班固于《汉书·地理志》中首次给出确切坐标，记载“邑之秦，今陇西秦亭秦谷是也”。这表明非子受封的秦地，即汉代陇西郡的秦亭、秦谷。

需着重注意，汉代陇西郡的辖区包含现今的清水县与张家川县，却不涉及礼县，礼县一带在汉代属武都郡管辖。

班固将秦亭置于陇西郡的记载，实际上已排除了秦地位于礼县的可能性。

北魏郦道元在《水经注》中的阐述更为明晰，其言“（秦）川有故秦亭，秦仲所封也，秦之为号，始自是矣”，还补充了关键信息“清水上下，咸谓之秦川”，意即整条清水河（今牛头河）流域皆被称作秦川。

古之清水河即现今的牛头河，此河在清水县自东向西流淌，与礼县的西汉水分属不同水系。

唐代《括地志》进一步证实相关说法，记载“秦州清水县本名秦，嬴姓邑。秦亭，秦谷是也”。唐代清水县的辖区涵盖了现今张家川县的全境。

至明清两代，康熙《清水县志》与乾隆《清水县志》延续此前认知，明确记载古秦亭位于“邑东四十里”的亭乐山，即现今清水县秦亭镇一带。方志中明确表述“孝王因非子善畜，封于秦亭，秦之名自此始”。

从汉代至唐代，再由唐代至清代，相关文献的传承链条完整连贯，地理指向始终未偏离牛头河流域。

礼县与秦有何关系？

西犬丘，确凿无疑并非秦邑。

谈及于此，或许有人会心生疑问：礼县的大堡子山、西山遗址所发掘出的秦公大墓究竟作何解释？毕竟其中出土的皆是名副其实的秦文化珍贵器物。

的确，礼县的考古发现真实可信且意义重大。然而，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些考古遗存所对应的是另一个地名——西犬丘，亦称西垂。

回溯至《史记》所记载的谱系：大骆育有二子，嫡子成留守西犬丘，承袭嬴姓正统；庶子非子则获封于秦地，开创秦嬴支系。此二者为并行的两支嬴姓势力。

西犬丘是大骆嫡系的旧有属地，而秦邑是非子新获封的基业，二者在地理位置、族属渊源以及所处时代上均存在差异。

周厉王时期，西戎举兵攻灭了西犬丘的大骆嫡系一脉。此后历经近百年，直至周宣王时代，非子的后代秦仲、秦庄公才率军收复西犬丘，将秦人的势力范围拓展至西汉水流域。

礼县所发现的秦公大墓，年代属于春秋早期，对应着秦人收复西垂之后的历史阶段。彼时，距离非子受封于秦地已然过去了数代人。

最具说服力的证据来自礼县当地的方志。明清时期的《礼县志》残本，通篇记载的皆是西垂、西犬丘、西县等古迹，自始至终未提及秦亭、秦邑、秦谷。

1999年新编的《礼县志》更是直截了当地写道：“公元前 909‑895 年，周孝王封秦大骆子非子为附庸，建邑秦亭（今张家川县境），号曰秦嬴。”

礼县人自己都承认秦亭不在这里，礼县说的根基也就不攻自破了。

清水和张家川，本是一个地方

在排除礼县作为相关地域的可能性后，仅存清水说和张家川说两种观点。实际上，清水说与张家川说本质上是同一结论的不同呈现。

古秦地并非局限于一个狭小的点，而是一片广袤的河谷地域。牛头河（古称清水）的整条河谷，在古代文献中皆以“秦川”称之。

秦邑的核心聚落大致位于清水一带，然而秦地的范围却横跨现今清水县东部与张家川县东南部，二者本为一体。

那么，为何会出现清水说与张家川说的分歧呢？其根源在于现代行政边界的划分。其中一个关键情况是，张家川县建县时间较晚。

在漫长的古代时期，张家川地区并未设有独立的县级行政建制，明清两代亦无专属本县的县志，其地域长期分属于清水县、秦安县等县管辖。

换言之，在古代的行政版图中，张家川从未作为一个独立的县域存在，其大部分土地一直是清水县的组成部分。直至1953年，张家川回族自治县才从清水县等县析出，正式成为独立的县级行政区。

自此，古秦地被现代县界分割为两部分。原本连绵成片的秦川河谷，在现今的行政区划地图上呈现出“分属两县”的状况。

1999年，新编《张家川回族自治县志》首次以本县名义对古秦亭进行了定位。该方志依据《后汉书·郡国志》中“陇，有大坂名陇坻，豲坻聚有秦亭，秦之先封起于此”的记载，将汉代陇县境内的秦亭定位于现今张家川镇瓦泉村，并明确记录：“周孝王十三年，周封在汧渭之间养马有功的嬴非子为附庸，在秦建邑，号嬴秦（邑在今张家川镇瓦泉村）。”这是张家川县方面关于此问题最为直接的方志依据。

经仔细研读可以发现，这一记载实际上并未与清水说产生冲突。汉代的陇县辖区涵盖了现今清水县东北部以及张家川县全境。《后汉书·郡国志》所记载的是“陇……有秦亭”。汉代陇县的辖境颇为广阔，特别是在东汉永平十七年（公元74年），清水县曾被裁撤并划入陇县，此后汉代陇县的辖区便包含了现今张家川县全境和清水县。

这表明，《后汉书》中所说的“陇……有秦亭”，若对应到现今的地图上，秦亭既可能位于张家川县，也可能位于清水县，更有可能是跨越两县的一片河谷地带。

《后汉书》原文并未精确到具体村落。瓦泉村的定位，是当代张家川县方志编纂者结合地理形势所做出的推断，并非《后汉书》本身的记载内容。

同样，明清时期的《清水县志》将秦亭地标定位于“邑东四十里”的亭乐山，也是后世方志对同一片古地的一种认定方式。

两县方志在定点上各有侧重，但彼此并未否定对方的观点。因为汉晋时期的秦亭原本就不是一个狭小的城邑据点，而是一片川谷地域，其范围覆盖了现今清水县东部与张家川县东南部的交界地带。

因此，清水说与张家川说相互结合，才构成完整的答案。清水说着重强调核心聚落的所在位置，而张家川说则突出地域的完整性以及跨县延伸的特点。

唯有将二者结合起来，方可还原古秦地的真实面貌。

结论

秦邑，为西周中期非子受封之专属城邑，亦是“秦”这一国号的起源之地。其核心区域地处现今清水县牛头河流域，地域范围覆盖清水县东部以及张家川县东南部。于清水李崖遗址所发现的西周中晚期秦文化聚落，其存在年代与非子至秦仲所处时代相符，目前极有可能为秦邑核心之所在。

秦亭，系汉代之后依托古秦邑故地而设立的亭聚建制。它并非西周时期的原生地名，而是后人为标识秦邑旧地所设置的地标。汉晋时期的秦亭横跨清水、张家川两县境域，是一整片川谷地域，并非狭窄的小城据点。明清时期的《清水县志》将其定点于清水秦亭镇亭乐山，当代的《张家川县志》则推定于瓦泉村，二者均为对同一片古地的后世指认，并不构成实质性矛盾。

秦地，属于广义的地域概念，即如《水经注》所记载的“清水上下，咸谓之秦川”，泛指整条牛头河流域。此地是非子部族早期活动的全部区域，其范围大于秦邑和秦亭。

秦邑、秦亭与秦地三者层级清晰：秦邑为起源之原点，秦亭是后世用以标识的地标，秦地则涵盖了整个活动区域。它们均归属于牛头河流域，与礼县的西犬丘形成截然不同的两个地理系统。

简而言之，非子诞生于礼县，于关中牧马，其封地位于清水县与张家川县。秦亭、秦邑、秦地的根源皆在牛头河流域。礼县拥有的是嬴姓旧居西犬丘（秦人祖居地？），此地为秦人后来收复并得以崛起的基地，但绝非“秦”这一名号的诞生之处。

至于秦邑精确的城址坐标，目前尚无铭文方面的确凿证据予以锁定。清水县李崖遗址是最具可能性的候选者，其最终确认尚有待未来的考古新发现。

在带有“秦”字的青铜器出土之前，牛头河流域便是我们针对这一问题的最终结论！

来源：“那城那人那事”微众号原创文章，个别文字略有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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