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农 图文

“一个人遇到好老师是人生的幸运，一个学校拥有好老师是学校的光荣……”

恩师方成章先生

我上初二时遇到了一位刚从外地调来的老师，他叫方成章，其貌不扬，个头甚小，身着乡下人素服，讲话里还略带外地口音，言行举止极为不惯，可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叫同学们感到畏惧。那时候，在读书无用论的影响下，我与几个顽皮同学在班里勾群结党，整天无事找事，常常让老师吃不消。自从姓方老师来到后，我们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形，就像被收编的国民党兵既安分守己又听从指挥。方老师是云霄人，1959年从龙师毕业分配到长泰教学，1978年回老家继续从教，在长泰近30年间，去过五六所乡村中小学任教，曾因工作出色调入县教改组（文革时期教育局）、下基层搞“社教"还参与揭批办（粉碎四人帮时各县成立的审查组织）工作。他的阅历颇深，人脉极广，社交圈子非常宽，用时下话说，那就是妥妥的社牛。

右一：本文作者蔡农

方老师有其独特的教学方法，学生敬重他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执教能力强还因为跟着他会学到许多课本外的东西。他对学生又凶又好，凶得让人铭记于心，好得让人喘不过气。他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斥责同学，清楚学生的尊严比安慰更重要。许多人包括我皆被他约谈过，私底下焦头烂额地挨过他的骂，而且不敢顶嘴，给你面子你总不能不要。每次开班会，方老师会提前在教室门口找相关学生悄悄私语，把你的要害和该做的一一阐明，而会上，他却玉佩琼琚，大放厥词，不是表扬就是肯定，与人阳光、自信和正能量。他对学生贵贱无二，仁同一视，对女同学是这样，对男同学是这样，对调皮同学也是这样，没有见过他摆花样架子。那年南坑中学（初中部）首届初中生毕业典礼时，学校宰杀自养生猪组织会餐，就在大家兴高采烈准备用餐时，有位叫芋菩（乳名）学生竟然把另一个同学打哭了，而且把事态闹得不可开交。顷刻，校长和班主任气得当众把芋菩赶回家去。

方老师闻迅赶来，仔细了解了情况后，特地吩咐工友留下一块肉，还放话又把他叫了回来。那晚，方老师亲自下厨煮了一碗肉送到他的面前。“这是奖励你替人打抱不平，还有尊重老师按时回校的表现”。“我错了，我本来就不好”芋菩没有争辩，没有抗拒，只是眼含泪水默默站立。有时候人最需要的不是一个解释，而是不被羞辱。“我这辈子吃到最好吃的肉就是老方那晚煮的那碗肉”，时至今日芋菩经常念叨着。多年后，芋菩不负老师，当选上村支书，任职三十多年，为家乡的建设做出了贡献。为了那刻骨铭心的一碗肉，芋菩经常驱车来回六百多里路去云霄探望老师。

文革时期，社会上出现左右两大对立阵营，双方抗争激烈，既有文斗又有武斗，但主要还是文斗。方成章老师一直站在左的对立面，靠着一手好文章游走于运动中心，阵营里大大小小头目都非常看重他这支笔，使之成了上层社会举足轻重的人物。然而在那世事无常，左右交错的年代，他也免不了会得罪对立派那些人。上个世纪七十年代， 方老师被下放吴田山区辗转来到陈巷中学，他的到来给这所学校带来了不一样的氛围。方老师为人随和，热情好客，当地许多领导与他交情深来往多，这给学校工作开展带来了便利。学校教室建设需要杉木、操场拓宽征用土地、学生暑假期间学工学农学开拖拉机耕地联络事项等等，只要他出面总能游刃有余。所在地供销社、食品站、粮站等机关企事业单位负责人如遇有重要会议，大多会来征求方老师意见，特别是文字方面的事；而学校关系好的教职员工对紧缺物资，如香烟、猪肉、手表等东西的需求，且又找不到门路的，只要拿着方老师开的条子也很管用，他就像是某单位的副手。

我曾经打着他的旗号买到一辆凤凰双杠自行车，在亲朋好友面前风光一阵。方老师曾经有两位上进学生（准确的说，其中一位是他的干学生），上山下乡农村八年，始终无法取得招工名额，对前途感到迷茫。方老师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明白。为了别人，他可以感情用事，也可以两肋插刀，而且不求回报。借着自己与领导多年的老关系，最终把他们一一拿下。先后一个招工进入漳州糖厂，一个招干入职县政府部门。当家长见到儿子兴高采烈拿回来的入职《通知书》时，他们还以为是在做梦。那时候有多少年轻人在困境中苦苦挣扎且又看不到尽头，他们最渴望帮助的不是钱，而是一扇凭自己永远也打不开的门。

方老师身上有许多素材，本可以写成让人念念不忘的故事，只可惜被大家忽视了。有两件事我始终无法理解：一件是因为他的升职问题，公社书记和县教育局长竟然大动干戈，一直争吵到县委刘书记那里，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普通教师至于这样吗？一件是什么样的交际促使地区医院牙科主任洪秉章对他看重，亲手为其全方位做根管治疗，使之双排牙齿至今仍保留原发（孩子牙齿不如他）。洪秉章可是一个留日名医，平日里服务对象都是地委官员，文革前其月工资186元，比当时地委书记和专员还高。这样的大师级人物怎能看得上他呢？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方成章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民教师，一生无职务无容貌无高光，但他却是一个谁认识谁认可，谁接触谁服气，谁了解谁敬重的孤勇者。境遇造就了他，他亦不负人。如今九十岁高龄的方老师过上了幸福美好的晚年生活，他的孩子长大后都成了他，人人和他一样成了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光荣教师，而孙子这一代不是985就是211。方老师每天执着老伴的手，含饴弄孙，才不去管他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写于 2026年5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