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6月,几万穿单衣的战士站在一座雪山脚下。
山叫夹金山。当地人说,鸟都飞不过去。
但他们没有别的路。
先说山本身。
夹金山,藏语叫"甲几",直译过来就四个字——很高很陡。这个名字不是文学,是事实描述。
它横在四川省雅安市宝兴县和阿坝州小金县之间,属于邛崃山脉,卡在青藏高原往四川盆地过渡的边缘地带。你站在成都平原,海拔不到500米;翻过这座山,另一边海拔立刻超过4000米。不到100公里的水平距离,地面直接抬升了将近4000米。这不是爬山,这是换了一个高度带。
主脉长140多公里,最高峰石喇嘛山海拔5380米。
红军要过的那个垭口,叫王母寨垭口,海拔4114米。

没有路。没有氧气瓶。没有御寒装备。有的是终年积雪,是随时变脸的天气,是说不清什么时候就从晴天变成冰雹的高原气候。
当地人有首民谣,唱了很多年:
夹金山,夹金山,离天三尺三。鸟儿飞不过,凡人不敢攀。要想翻越夹金山,除非神仙到人间。
这首民谣不是夸张,是当地人对这座山最真实的判断。就连四川长征干部学院的教职工体验翻越夹金山时,有保障、有准备、目标明确,队伍里一位20多岁的年轻老师爬了近5个小时,才到夹金山五道拐——那还只是一半路程,而且已经是所有人里成绩最好的。
这是2020年代。装备齐全,有预案,有后援。
红军是1935年。
那就得说说,1935年的红军,为什么要来到这座山脚下。
答案要往前推一个月。
1935年5月底,中央红军刚完成了长征史上最惊心动魄的两场仗——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这两仗打完,追兵暂时甩开,红军喘了口气,然后立刻面临一个新问题:
下一步,往哪走?
泸定桥会议上,中央红军确定了方向:继续北上,与红四方面军会师。这是战略,是政治,也是活路。

但往北走,不是说走就走的事。
横在前面的,是三条路。
第一条,向东走,雅安方向。
这条路看起来最顺,但蒋介石早就在等着了。薛岳率领的中央军,就跟在红军背后,落差不到两三天行程。川军刘文辉、杨森已经在东边重兵集结。红军一旦往东,等于主动跑进包围圈。打不打得过是一回事,关键是打了以后往哪跑——东边没有出口。
第二条,向西走,西康方向。
西边倒是能再次渡河脱身,但那片地方是游牧区。粮少,人稀,红军数万人马没有后方补给。进去就是慢慢耗散,等不到会师,自己先散了。而且藏区百姓对红军不了解,语言不通,局势不明,一旦陷进去,会师的时机全没了。
第三条,向北,翻夹金山。
鸟都飞不过的山。
但这条路,是敌人力量最薄弱的地方,是距离懋功最近的捷径。
1935年6月5日,蒋介石在成都重新部署,在芦山、宝兴的要道设下重防,想把中央红军困死在雅安地区。他的如意算盘是:东有追兵,西有荒野,北有天堑,红军上哪去?
蒋介石算得不错,就是没算到,红军真的选了那座山。
1935年6月,先头部队到达夹金山南麓,宝兴县硗碛。
这是一个藏族山寨。几万红军进来的时候,寨子里空了——老百姓躲进山里去了。国民党的宣传早就到了,红军是什么形象,当地人心里装的是别人灌进去的东西。
但藏族向导马登洪(藏名特巴)没走。他站出来,要给红军带路。
这个决定,后来改变了他一生的名字。
马登洪不知道这座山有多危险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但他选择带路。从山脚到山顶,再从山顶下来,他在南北两侧多次往返,带着一批又一批的红军战士翻过垭口。这段路,他走了不知多少次,但每一次的风险是一样的。
因为带路时手提马灯,红军亲切叫他“马灯红”。分别之时,红军赠送他一盏马灯作为感谢,此后他取汉名马登洪。

这盏马灯现在还在。
就陈列在宝兴县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纪念馆里。铁锈斑驳,灯罩泛黄。
上山前,部队做了什么准备?
用"简陋"这个词都不够准确,应该说是拿命在凑。
朱德根据自己在川滇黔多年的经验,给全军下了死命令:上山前必须吃一顿饱饭,喝辣椒汤,随身带干姜和辣椒,撑不住了就嚼碎了咽下去,刺激身体出热量。
棉衣是没有的。战士们把破布、破毡子剪成条,一层层裹在脚上,当防冻用。
藏族同胞往外送东西——玉米、胡萝卜、红辣椒。还有人用棕皮做成背心,用竹棍做成拐杖,一个个递过来。当时能拿出来的,已经是全部家当了。
有一个细节——上山前,老乡把家里仅有的辣椒送过来,架一口锅,煮成一锅辣椒水,几万人每人喝一口。就这一口,暖一下身子,然后出发。
这不是仪式,这是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6月8日,红四团攻占宝兴县城,向夹金山南麓硗碛地区推进。
6月12日拂晓,先遣队主力——红一方面军二师四团——从硗碛乡出发,正式开始翻越夹金山。
这一天,是中央红军在长征路上第一次直面大雪山。
没有路。

前面的人用木棍探路,在没膝的积雪里一脚一脚踩出脚印,后面的人沿着脚印走。走的是"之"字形,一寸一寸往上挪。脚印踩下去,是雪,是泥,是不知道深浅的冰面。
垭口在上面,但谁都不知道还有多远。
海拔越来越高,气越来越薄。走着走着,有人头晕,有人腿软,有人开始喘,一步停一次,一步喘一口。杨成武后来在回忆录里写过一句话,大意是:单薄的军衣,挡不住风雪,脸上身上像被刀划,全身哆嗦,牙齿打颤,所有能披的都披在身上,也没什么用。
高寒缺氧,这是大自然设的门槛,不认识你是谁,不管你的意志有多强。
"不能坐下"——这是唯一的纪律。
坐下来歇口气,这个念头谁都有过。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在这个海拔,一旦坐下,体温会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散掉。等你感觉到冷,已经来不及了。
老红军郝毅回忆过一件事。他实在走不动,看见前面有一块"大石头",想把包袱放上去靠一下。结果那个"石头"歪倒了——那不是石头,是前面部队牺牲的战友,身体已经冻僵了。
就这一幕,没有任何言语比它更能说明那条路是什么状态。
队伍里没人说话。说话耗体力,没有人浪费这点体力在说话上。有人滑倒了,顺着冰面飞出去,消失在冰崖下面,连喊声都来不及。有人走着走着慢下来,落在队伍后面,等后面的人追上来,人已经靠在路边没了气息。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战友把尸体往雪里一推,抓把雪盖住脸,继续走。
这不是冷漠,这是无奈。停下来,后面的人也完了。

炊事员背着大铁锅爬到半山,把锅一放,两眼一翻,倒下去了。这个细节,老红军肖林达后来专门提过。一口铁锅,是整支队伍的伙食命脉。背着它上山,背着它喘气,背着它一步一步往上挪。到了半山,人倒下了,锅还在。
冰雹来了,没有遮挡,砸在单衣上面。一块冰雹就是一块砖头,打下来没有任何缓冲。极端严寒之下,不少战士手脚严重冻伤,很多人因此失去行动能力,永远留在雪山之上。
另一件事,也值得单独说。
红五军团37团,这支部队在盐井坪附近担任后卫掩护,阻击追兵。几天下来敌人始终没冲破,37团守住了。等到军委电令可以撤了,全团欢呼,随即经70里急行军赶到山脚,开始翻山——同样是夹金山,同样是没有路,同样是雪。
之后,这支部队又接到命令,第二次翻越夹金山,回去继续阻击。打完之后,再接命令,第三次翻越夹金山,经达维到懋功待命。
三次。同一座山。
战士们自己笑了,说了一句话大意是:夹金山有什么了不起,老子还要过你一次。这不是豪气,这是被迫出来的硬气。
6月12日,先头部队翻过垭口,开始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但没人敢松劲。高原的下坡同样危险,一个踉跄就是从冰面上滑出去,不知道摔到哪里。
走到达维附近,前面出现了另一支队伍。
双方都鸣枪警戒,紧张起来。派人过去一看——帽子上的红星,一模一样。
那是红四方面军的接应部队。

他们已经提前到达,在这里等了。
两支队伍意外相遇,指战员们欢呼握手,不少人激动落泪。
从6月12日先头部队翻越垭口,至6月18日,中央红军主力分批翻越夹金山,抵达懋功。前后时间跨度七天。这不是单支部队连续行军七天七夜,而是数万将士分批与严酷高原环境进行的极限拉锯。
每一天,都有人倒在山上。每一天,队伍继续走。
美国记者索尔兹伯里后来重走长征路,在书里写过他看见夹金山时的感受,大意是:山上所有的绿色都不见了,山是光秃秃的褐黄,然后是雪,一直铺到峰顶,铺到另一边。即使在五六月间,也是厚厚的积雪。
索尔兹伯里是在有公路、有装备的情况下去看这座山的。他看的是景,红军走的是命。
1935年6月12日,红一方面军先头部队与红四方面军在达维镇会师。
这是中国工农红军两大主力的第一次直接会合。
地点在夹金山北麓,懋功(今小金县)达维镇。两支队伍从两个方向走来,在这里的山路上撞见了对方。帽子上的五角星,是那个年代最简单也最确定的识别符号。
6月18日,毛泽东、朱德、周恩来、张闻天等中央领导率主力进驻懋功县城,与红四方面军主力正式会师。
两军合计,总兵力超过10万人。

这个数字,放在当时的背景下,意义不只是人头数。此前,中央红军从江西出发时有8万多人,一路打、一路走、一路减员,到强渡大渡河时,已经大幅缩水。和红四方面军会师,兵力重新上了10万,这对士气的意义,比任何动员演讲都大。
6月21日,懋功同乐会召开。两军的战士坐在一起,这是党中央决定的——庆祝会师,提振军心,增进革命情谊。后来史称"懋功同乐会"。
但庆祝之后,麻烦紧接着来了。
会师是会师了,北上还是南下,怎么走,往哪走——这些问题,两个方面军的领导层并不完全一致。
6月26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在两河口关帝庙大殿召开会议,16人参会,包括毛泽东、周恩来、张国焘等。周恩来代表中央作报告,明确提出:会师后的红军应继续北上,在川陕甘建立新根据地。
这个判断,不是开了一次会就顺了的。张国焘在会上表面赞同北上,实际上暗藏的是向南、向成都方向发展的意向。后来的历史证明,这个分歧后来越走越大,红军北上还是南下的争论,从两河口开始,一直到草地,才算有了最终的结果。
但那是另一段历史。
夹金山这一段,在6月18日主力过山的那一刻,完成了它的使命。
翻过夹金山的,不只是普通战士。
在这支队伍当中,包含1955年授衔的8位元帅、7位大将。宝兴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纪念馆陈列有相关历史照片。
这组数字,说明一件事:夹金山不是某一支偏师翻越的,这是整个中央红军的核心力量共同走过的一道关。

说回那条路本身。
红军小道,至今还在。
它从宝兴县硗碛乡夹金山南麓开始,顺着山弯向上,高差约2000米,全长超过30公里,均宽0.3到0.4米。
0.3到0.4米——还没有一张课桌宽。
这条路,当年几万人就是在这个宽度上往上走的,一个接一个,前面的人脚印,后面的人脚步。
路上不少路段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崎岖,陡峭,湿滑,少有人走。四川长征干部学院的工作人员去体验的时候,有备而来,有预案有保障,年轻人用了近5个小时才到五道拐,那还只是山的一部分。
这不是"险峻"两个字能说清楚的。这是当年那些人用命换来的一条印痕。
夹金山垭口,海拔4114米,后来立了一块碑。
碑上就刻这个数字。对登山者来说,这是一个高度数据。对当年的红军来说,这是一道用体温融开的生路。
每年六月,垭口的风照常刮过。
2025年9月28日,国道351夹金山隧道工程完工,10月1日正式通车试运行。隧道通车后,翻越夹金山的通行时间由1个多小时缩短至10分钟。山两侧11万群众,从此告别了每年冬季大雪封山、无法通行的历史。

这条隧道动工之前,当地人每年有将近三个月被大雪堵在山的一边。这不是不便,这是切断。
隧道建成,两侧打通了。
九十年前红军用七天七夜打通的那条路,现在用10分钟穿越。"翻越"变成了"穿越",一字之差,是几代人的距离。
如今的夹金山脚下,红色文旅和生态农牧业同步发展。红军翻越夹金山纪念馆、达维会师桥、红军小道,这些地方正在被串联起来,成为一条可以走进去的历史线路。据小金县文旅公开统计数据,2026年上半年,小金县接待游客304万余人次,实现旅游消费82亿余元。
但数字是数字,有些东西不在数字里。
马灯红的孙女马花,现在在硗碛神木垒风景区工作。她爷爷当年带着一盏马灯走上雪山,带红军翻过垭口,然后收到一盏一模一样的马灯作为离别的礼物——那盏灯现在陈列在纪念馆里,是有实物有姓名的历史。
马花说,爷爷生前讲过很多次,红军从蚂蝗沟旁边的小路开始爬,到一支箭、五道拐,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雪越来越深,天越来越冷,空气越来越薄——这串"越来越",是爷爷讲述时的原话顺序,不是谁替他整理的。
这段话被孙女记住了,然后一代一代往下传。
翻越夹金山过程中有不少战士牺牲在雪山之上。受限于当时极端恶劣条件,很多牺牲者没有留下姓名与墓碑。有的战友只能简单用积雪掩埋牺牲同志,队伍必须继续向前。夹金山牺牲将士的精确总人数,至今没有权威统计数字。
他们的名字,被山留住了,但山不会说话。
能留下的,只有那些活着翻过去的人写的回忆录,和一条宽0.3到0.4米、全长30多公里的红军小道。

回到最开始的那个问题:
1935年6月,红军为什么非要翻夹金山?真的没有别的路可以绕过去吗?
真没有。
东边是包围圈,西边是补给断绝的绝境,北边是一座鸟都飞不过去的山——但那座山的背面,是红四方面军,是10万人的会师,是整个北上抗日战略的出口。
蒋介石在成都重新部署,把所有的要道都封了,就剩一座山他没堵——他以为自然条件会替他堵住红军。
他赌对了人,赌错了结果。
那座山,被几万人用脚底板量过去了。
量过去的人,把活路留给了后面的人。后面的人,把这条路走成了历史。
夹金山不会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但它记住了那支队伍走过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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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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