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草花开,想起我的母亲 | 语闻·故人

公交车拐过土屋路边的花坛时,一抹橘黄忽然撞进眼里。

那是一丛萱草花。长长的绿色茎秆从叶丛中抽出来,高高地擎着几朵花冠,细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橘黄的花瓣薄薄的,努力生长,倔强清丽,像小时候母亲为我撑开的那把伞。

萱草花是送给母亲的花。“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慈亲倚堂门,不见萱草花。”古代,游子远行,会在母亲居住的“北堂”种下萱草花,萱草有忘忧之意,游子以萱草陪在母亲身边,减轻母亲对孩子的思念之苦。那一瞬间,关于母亲的记忆就这样漫上来,像潮水一般,没有征兆。

我想起了那个阴雨绵绵的早晨。母亲推着那辆大飞轮自行车,裹着厚厚的雨衣,笨拙地跨上车座。我穿着小雨衣,跟在她身后跑了几步,猛地往上一跳。屁股刚挨上后座,整个车身就猛地一斜,母亲和我,连人带车往一边歪去。母亲半个身子重重地砸在地上,一只手却用力推着我,我只受到一点惊吓。

母亲没有吱声,只是低头看了看我,确认我没有受伤,便默默地把车子扶起来,说了声:“走吧,再不走赶不上车了。”然后重新骑上车子带着我驶向前方。

像这样的事情很多很多。母亲从来不说“要不是为了你”,也从来不埋怨。她只是去做。

只是有一次,母亲严厉地批评了我。幼小的我在马路上疯跑,一辆自行车冲过来,差点撞到我。母亲一把拽住我,抬手就是一巴掌。“多危险,你知道吗!”那是她第一次打我,也是唯一的一次。母亲的眼睛里涌出一汪泪水。她向那个骑车的人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孩子乱跑,不懂事。”母亲就是这样,出了问题,先找自己的原因,先责怪自己的孩子,从不去怨别人。

母亲一生爱干净,年轻时衣服不多,但每一件都穿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我从来没有听她抱怨过什么,总是看见她笑眯眯的。

母亲上班第一个月,发了工资,为了省几毛钱的车费,舍不得坐公交车,一路小跑着回家。口袋里的钱揣得紧紧的,心里盘算着能给家里添点什么。跑到家门口一摸口袋——破了,一个月的工资,全没了。她沿着来路找了一遍又一遍,什么也没有找到。

我不知道她当时是怎样的心情。她讲这件事的时候,语气格外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末了她说了一句:“人啊,有时候努力了,意外也会来。一定要想开点。”

去世前一个月,她连续发了好几天高烧,一声不吭。稍微好一点的时候,她笑着跟我说:“你看临床那个奶奶的被褥都掉下来了,我帮她塞了塞。”即使到了那时候,她笑起来依然像个孩子,仿佛不曾经受过病痛的折磨。

萱草花又开了。古人说萱草可以忘忧,可我偏偏记得那么多。也许母亲就是这样的——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只把笑留给我们。那些苦,那些累,那些说不出口的心酸,她都自己扛着,然后对这个世界,对所有人,露出干干净净的笑。

就像那一丛萱草花,安安静静地开在路边,不声不响,却开出了一片温柔的橘黄。

作者:王晓珍 编辑:徐征 校对:刘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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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6-11

标签:美文   萱草   花开   故人   母亲   橘黄   游子   孩子   雨衣   安安   公交车   车子   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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