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想去敦煌，想去里面看莫高窟的壁画。

因为以前修行的时候，对敦煌壁画里的那些菩萨像非常感兴趣。

有一年，正好有机会去敦煌一趟，非常开心，就去了敦煌莫高窟，看得如饥似渴呀，太好看了。

莫高窟在敦煌东南25公里处，鸣沙山东麓的岩壁上。

南北长1600多米，上下有5层，就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的。

从前秦到元代，1000年都没有中断。

一共有400多个洞窟，45000平方米的壁画，看得我好像融进壁画里去了，实在是看不完。

我走到第45窟的时候，那是盛唐的彩塑。

一佛、二弟子、二菩萨、二天王，七尊像立在龛内，菩萨低眉垂目，嘴角带着极淡的笑意。

讲解员说，这些菩萨的面容是照着当时敦煌城里最美的女子画的。

我凑近去看，确实，那张脸确实很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走到第二百五十四窟的时候，有一个北魏的萨埵太子舍身饲虎图。

这也就是释迦牟尼本生故事里面的故事。

看着虎群围着太子啃食，画面极其惨烈，可是没有任何残忍的感觉，看过去反而觉得心特别静，特别虔诚。

看完之后我就出来坐在外面的石阶上透气，外面阳光很大，我找了一块有阴影的地方。

那个阴影里坐着一个老人，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脚上穿的解放鞋，那个样子特别的安静。

端着一个搪瓷缸，他看到我坐过去，就问我要不要喝水。

他说，我的水还没喝，要不要倒给你？

我正好矿泉水喝完了，就拿瓶子接了一点。

我问他，您是在莫高窟工作的工作人员吗？

他说是啊，我在这里做了二三十年了，天天都在这个窟里转，每天都在看这些壁画。

我问，你每天都看这些壁画，难道看不厌吗？

他说看不厌，这些壁画我看一辈子都看不厌。

我就觉得有点奇怪，我就问他。

那你看了二三十年，有没有看出一点别人看不出来的东西？

他没有看我，只是看向远处，一边说，我看出了三个秘密。

我说哦，原来还有秘密，那你说来听听。

他说，第一个秘密就是，画这些壁画的人都不是普通的画匠，他们都是修行人，而且修行的境界很高。

我说，那不至于吧？这些就是画画的，只是因为他们画得好吗？

现在我们这些美院里面画画的也能画得很好啊，那不至于他们都是修行人呢。

他说，你看那些壁画，1000多年，45000平方米，几百个洞窟，画这些画的人，没有一个人留下名字。

他们的名字是不准出现在壁画上的，所以他们来画这个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一辈子就是个无名画匠。

这些人，耗尽数年甚至半生光阴，在幽暗石窟里面，日复一日地画。

那时候没有电，只能一手举着小油灯，一手拿着笔，弯着腰，在这些忽明忽暗的墙壁上仰首耸肩。

如果画到墙根的地方或者佛坛底座，还要趴在地上画。

他们吃的是什么？是干巴巴的胡饼，住的也是昏暗的洞窟。

如果不是修行人，没有真正的安静的心境和真正的修为，根本就画不了这样的作品。

你看第二百二十窟的壁画里面画的维摩诘经变，维摩诘居士身体微向前倾，正在与文殊菩萨辩论佛教哲理。

这个画的气场，你站在那里，你就知道画这个画的人心是极其笃定的。

他如果对这个画的内容没有了解，没有信仰，没有真正的认知，是画不出来的。

假如一个画匠心里全是银子，全是欲望，全是杂念，就画不了敦煌的壁画。

他们是把自己的心一笔一笔地画到了墙里面。

1994年，有工作人员发现220窟北壁壁画正在脱落，小心翼翼地去剥离之后呢，就露出了下面场面宏大、人物传神的初唐壁画。

非常令人惊奇的是，很多敦煌壁画中的人物面孔和手臂都已经因为氧化变黑，可是220窟的壁画，还保持那种鲜亮的色彩。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因为他们用的颜料全是天然的，朱砂、孔雀石、云母，还有外国运来的青金，每一种颜料都要画匠亲手研磨调配，那个过程非常漫长，本身就是一种修行。

我们总是误以为修行就是打坐念经，可真正的修行是把心放在一件事上做到极致。

所以第二个秘密就是纯粹、专注，能进入一种特殊的生命禅境。

你看那些画匠在昏暗的洞窟里一画就是好几年，甚至10年，他们没有手机，也没有外界干扰，没有KPI，没有绩效考核，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大家都是画。

唯一的主题就是画画，他们只有一面墙、一支笔、一盏灯。

不管他是主动还是被动，他这种专注是我们完全体会不到的。

我这30年来，经常都安安静静地站在一幅壁画前面去看，一开始我看不进去，脑子里面都是乱七八糟的，今天吃什么，明天领导在说什么，家里又怎样，孩子又怎样，心都是散的。

可是看着看着，有一天忽然慢慢就进去了，你不会再想别的事了，眼睛里就只有那幅画了。

菩萨的衣带是怎么飘的，飞天的手指是怎么弯的，那些线条是怎么一笔一笔走下来的，你越看越细心，越看越静。

有一年冬天，莫高窟没什么游客，我一个人在第45窟里面站了一整个下午，就看那尊菩萨像。

从午后看到日落，光线从窟口照进来，正好照在菩萨的脸上，那一刻我忽然感觉不到自己了。

并不是说睡着了或者走神了，是我跟那个看之间已经没有了距离。

所以说专注一定是能够进入一种境界的，虽然这个境界并不究竟，但是这些画匠们，我相信他们在多年的那些专注的画画里面，一定是进入了某种境界，才能画出如此精彩、传神和契合修行境界的菩萨像。

我们普通人这辈子从来没有真正专注过任何一件事，很多事情做一半就摆烂。

走着走着，没有达到自己的要求，就摆烂，就放弃，就妥协，就绝望。

假如真正有价值的事，是值得我们一辈子去专注的。

要让心永远在当下，不要放在别处。

这些画匠是不能画错一笔的，一笔错全枯萎，他们没有退路，所以每一笔都必须用心。

我听了心里面特别激动，我感觉这些话说的我非常震撼，我从来没有这样去想过这些事情。

我忽然想起，我的人生也是如此，没有任何事真正做到极致，没有任何追求，真正穷尽半生去追求。

什么事情都是半路而退。

还自以为自己是与世无争。

其实比起那些勇敢追求自己的梦想的人，我就太渺小了。

我正在恍惚，他说了第三个秘密。

他说第三个秘密就是真正的菩萨其实就是人。

这是我这些年从画像里悟出来的。

你看敦煌的菩萨，越往后的朝代就越像人。

早期的菩萨冷若冰霜，好像远离人间烟火那样，可是到了盛唐，第45窟、第194窟的菩萨，都是面容丰腴，眉眼含情，就像生活中美丽的少女一样。

他们是照着真人画的。

他们把菩萨画出了人间气息，他们心里面知道菩萨不是高高在上的神，菩萨就是人，就是你，就是我。

就是他们就是每一个众生。

我们以为菩萨在天上，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在那里施法救我们。

可是你看这些壁画，菩萨低眉垂目，嘴角含笑，那个表情像不像妈妈？像不像一个老朋友在听你说话？

这些菩萨非常治愈，千百年后，每个人看到他一眼就能够治愈，能够领会到人心里面最柔软的一部分。

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菩萨，你善良的时候，菩萨就出来了，你宽容的时候，菩萨就出来了，你温暖别人的时候，你就是菩萨。

修行，不是修一个高高在上，而是修一个接地气，修一个平凡朴实，修一个正常的人。

把人性里面最美好的、最温和的、最无私的修出来、呈现出来，这就是菩萨道。

（本文为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