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其实也说不上是醒,这一宿,基本就没怎么实打实地睡着过。炕上铺的垫子再软和,骨头缝里也跟扎着刺似的,翻过来,是烙饼,翻过去,还是烙饼。看看窗户,外头还是乌蒙蒙的,连鸟都还没起。人老了,这觉,比金子还金贵,偏偏它就不来找你。
我就这么干躺着,能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呼哧,呼哧,带着点哨音。胸腔里头那个用了八十多年的风箱,怕是松了,漏风了。老伴儿倒是还在旁边睡着,呼吸均匀,偶尔吧嗒一下嘴,也不知道梦见了啥。年轻那会儿,我睡觉也死,打雷都听不见,现在倒好,她翻个身,被子窸窣一声,我这儿就跟过了辆拖拉机似的,明明白白。
人过了八十一,真就是个坎儿。不是那迷信说法,是身子骨自己告诉你的,你到这岁数了,有一套“规矩”得守,有一套“状态”得认。你躲不开,也甭想躲,看懂了,心里头反倒熨帖了,就像是跟自己和解了,跟这老天爷讲和了。
我这会儿醒了,就不爱动,先躺着琢磨事儿。琢磨啥呢?琢磨我昨儿个放茶几上那副老花镜,明明记得搁那儿的,怎么晚上找就找不着了。后来让孙子在冰箱顶上找着了。你说这算啥事儿?脑子它现在不跟你商量了,它想不起来的,你拿铁锹挖都挖不出来。可有时候,四五十年前的一件芝麻大的破事儿,比如说,生产队里分瓜,谁多拿了半拉,我当时心里那点不痛快,嘿,它清清楚楚,跟昨天发生的似的。这就是第一桩躲不开的状态——这脑子啊,它开始挑着拣着给你存东西了,眼前的存不住,老辈子那些带点味儿的,它给你锁得紧紧的。
躺够了,得起来。这起床也是个功夫活。不能猛,一猛,那血就往头上涌,眼前能冒金星子。得先侧过身,用手肘撑住,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上半身支棱起来,在炕沿上坐一会儿,让魂儿跟上。脚往下一探,先不急着穿鞋,得先感觉感觉这双脚是不是自己的。这双脚跟了我一辈子,走南闯北的,可如今啊,它不乐意了。脚底板踩在地上,凉,硬,还带着点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那儿“嘎巴”一声,脆生生的,自个儿都能听见。这腿脚,就是第二桩躲不开的事儿。它们不再是你的“腿脚”了,它们是两根不太听话的木头桩子,你想快,它慢,你想稳,它颤。有时候从这屋走到那屋,中间得好几个喘,跟走了一趟长征似的。
洗漱完了,老伴儿也起了,开始拾掇早饭。我就在屋里头慢慢溜达,走到窗户跟前,看着外头那棵老槐树。这树比我年纪还大,看着它,心里头踏实。可眼睛它不争气了。看远点还行,看近了,啥都是花的。想看看电视上那字儿,得把老花镜推到脑门顶上,一会儿戴上一会儿摘下,忙活得不行。耳朵也跟着凑热闹,跟人说话,总得让人家“啊?啥?”地问好几遍。有时候人家没耐心了,我也就干脆不问了,笑着点点头,假装听明白了。其实听没听见,也没那么要紧了。这就是第三桩,这眼耳鼻舌身意,都开始跟你闹别扭了,你得哄着它们点。
饭好了,小米粥,咸菜,还有个煮鸡蛋。粥是好的,软和,喝着舒坦。可这饭菜啊,它没味儿。老伴儿总说我已经口重得不像话了,可我不搁点酱,不拌点腐乳,就觉着跟嚼蜡一样。这舌头上的滋味,也淡了。从前吃啥都香,现在就是个饱。但也不是全没味,心里头那点念想,反而浓了。有时候看见一盘青椒炒肉,就会想起当年在单位食堂,为了多打一勺肉跟大师傅套近乎的事儿,那会儿,真香啊。所以这第四桩,就是味觉在饭菜上迟钝了,却在回忆里敏锐了。
吃完饭,收拾停当,孩子们都上班走了,家里就剩我和老伴儿。有时候她出去买个菜,就剩我自己。这时候屋里静得吓人,掉根针都能听见。我就坐在我那把老藤椅上,一坐能坐半晌。孤独,这是第五桩,也是一点办法没有的事儿。不是没人陪,是心里头那块地方,它空了。一块跟你风里来雨里去几十年的石头,它慢慢风化了,碎成末儿了,风一吹,就没影了。你想跟人说,又不知道说啥。人家都忙,人家也有自己的日子。这种孤独,它不是冷,也不是饿,它就是空。空得你心慌,空得你想找点事儿干,可拿起报纸看了半天,一个字儿没进去。
我就开始琢磨那些老物件。抽屉里一个锈了的怀表,相册里一张黑白照片,柜子顶上一个小瓷瓶……我都能盯着看半天。这一看,心里头那点空,好像又被填上了一点。这就算是第六桩了,开始靠着回忆过日子了。过去那些好日子,坏日子,都成了宝贝了。孩子们嫌我唠叨,总讲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可他们不懂,这些“烂谷子”,是我现在唯一还能咂摸出味儿的嚼谷了。
下午的时候,儿子来了个电话,说晚上不回来吃了,有应酬。我嘴里说:“忙你的,正事要紧。”可放下电话,心里头就有点不是滋味。啥滋味呢?就是觉着自己没啥用了。他们不跟你说单位的事儿了,家里换个灯泡也找物业了,连孙子作业现在都用平板电脑了,我看都看不懂。想帮把手,伸出去的胳膊总被挡回来:“爸,您歇着,我来。”这歇着,听着是心疼你,可听着听着,就听出另一层意思来了。这就是第七桩,价值感,慢慢地,就被这“歇着”给磨没了。你不是顶梁柱了,你是屋里头那个旧钟摆,看着还在晃,就是个景儿了。
等到天擦黑,老伴儿回来了,张罗着吃晚饭。饭桌上就我们俩,灯光昏黄昏黄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无非是菜贵了,隔壁老王家的狗丢了。说完,就又没话了。这时候,我就开始怕。怕啥?怕这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更怕这日子说不准哪天就戛然而止了。这种对末了的恐惧,就是第八桩,任你年轻时多胆大,到这会儿,心里头总有个角落揣着这事儿。不是怕死,是怕那个“走”的过程,怕给孩子们添麻烦,怕走得不体面。夜里有时候惊醒,心口突突地跳,一身冷汗,也不知道是梦见了啥,就是没来由地慌。
晚上洗完脚,躺在炕上,一天就算过去了。我侧过身子,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今儿晚上,心里头反倒比早上安稳了点。为啥?因为这一天,这八种滋味,你都尝了一遍了。就跟喝了一碗苦药似的,喝下去的时候苦,可喝完了,肚子里暖了,也就觉着,这苦,是应该的。
我活到这个岁数,什么都慢下来了。走路慢了,吃饭慢了,连心跳都慢了。可这心里头的明白劲儿,它反倒快了。我看得懂儿子眼里的疲乏,看得懂老伴儿脸上的风霜,也看得懂镜子里的自己,那个眼皮耷拉着,老年斑一茬一茬往外冒的老头子。这人啊,就像庄稼,一茬一茬地长,一茬一茬地收。我这一茬,到了该归仓的时候了。那些年轻时候争的、抢的、放不下的,如今看来,都是云烟。唯独这八十一年的晨昏昼夜,这八种甩不掉的状态,才是最实在的。
我闭上眼,听着隔壁屋子里,老伴儿已经起了轻微的鼾声。这声音,比什么安眠药都管用。一个人来,两个人伴,一群人送。这辈子的账,算不清楚了,也不用算了。
就剩下一个字:熬。熬日子,也熬自己。把这苦熬过去,剩下的,兴许就是点甜头了。哪怕这甜头,只是明早那碗粥里,老伴儿偷偷给我多搁的一勺糖呢。
更新时间:2026-0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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