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三年(1080)二月,苏轼到了黄州。他不是去上任,是被贬。乌台诗案之后,他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这个职位听起来像官,实际上是贬官的虚衔:没有实际政务,俸禄也微薄。

苏轼的猪肉账:黄州·元丰年间。
更现实的问题是,他要养一大家子。苏轼到黄州后,家口二十余口;他给朋友的信里说“廪入既绝”“禄廪相绝”,意思是收入断了,日子紧得很。后来,朋友马梦得帮他在城东弄到一块荒地,他开荒种地,给自己取号“东坡”。
所以,当我们说“苏轼在黄州吃猪肉”时,先别急着把它想成美食家的风雅。那首先是一个贬官的家庭账本。
苏轼在《猪肉颂》里写得很直白:
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
这两句话,把原因说透了。
“贵者不肯吃”,是身份嫌弃。宋代的肉食结构里,羊肉地位高,猪肉常常被视为“贱肉”;士大夫请客,桌上摆猪肉,不够体面。
“贫者不解煮”,是技术门槛。猪肉有腥臊味,普通人家缺少处理的经验;要把它做得好吃,需要净锅、少水、小火、长时间慢煨。柴火要钱,时间也要钱。对穷人来说,这两样都贵。

价贱如泥土:富人捂鼻走过,穷人摇头;苏轼掏铜钱买肉。
所以,黄州猪肉便宜,不是一句“不好吃”能解释的。它是身份、口味、烹饪条件共同压出来的价格。
《猪肉颂》全文不长:
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前半段是做法:锅洗净,水少放,柴火压住烟焰,小火慢煨,不催。等它自己熟,火候到了,自然好吃。
后半段是处境:黄州猪肉便宜,富人嫌,穷人不会煮;他早晨起来盛两碗,吃饱了,别人别管。
这不是一份精确到克和分钟的菜谱,而是一个人在有限条件下反复试出来的经验。它也不浪漫:没有“诗和远方”,只有锅、水、柴、火,和一碗能吃饱的肉。

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
这是最容易写错的地方。
《猪肉颂》里,没有“东坡肉”三个字。诗里只有猪肉、锅、水、火候,没有菜名。
“东坡肉”的名字,是后世叫出来的。传说很多:有的说创制于徐州,有的说完善于黄州,有的说名扬于杭州;中国文艺网的文章也明确写“相传”,并引《徐州市饮食行业志》“创制于徐州,完善于黄州,名扬于杭州”。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苏轼留下的是做法和诗,菜名是后人叫出来的。

《猪肉颂》里没有“东坡肉”三个字,菜名是后世附会。
这不削弱这个故事。反而让它更真实:他不是在发明一道名菜,他是在过日子。把别人嫌弃的贱肉,变成自己碗里的热饭;把“不得签书公事”的空闲,变成“早晨起来打两碗”的踏实。
因为它不只是“古人吃什么”。
它是一个中年人被贬之后,怎么把日子过下去的故事。收入断了,家口还在;职位还在,权力没了;别人嫌弃的东西,他拿回来,洗干净,少放水,小火慢慢煨。
“饱得自家君莫管”这句话,今天读起来很像一种自洽:不跟别人比,不解释,先把自己这碗饭吃了。
一个犯官的猪肉账,记的不是山珍海味,是一句:
史料:苏轼《东坡集·猪肉颂》;《宋史·苏轼传》;苏轼黄州书信中“廪入既绝”“禄廪相绝”等语;中国文艺网《我是苏轼,我为东坡肉代言》(文中明确为“相传”)。
苏轼的猪肉账 / 正史不写的,我们翻出来。
更新时间:2026-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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