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走后的第十三年,我在南方出租屋的深夜里写稿子,写到指尖发凉,起身煮了一碗阳春面。
沸水滚起来的时候,白汽糊住了眼镜,我突然就想起了小时候的那个午后。也是这样的热汽,从粗瓷碗里冒出来,母亲端着满满一碗刚盛好的米饭,拉开门闩,递到门口那个衣衫褴褛的乞讨老人手里。碗沿上的热气,模糊了她半张脸,也模糊了我当时满是不解的眼睛。
那时候我总觉得,我的母亲太傻了。傻到对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掏心掏肺,傻到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傻到连一句为自己着想的话,都要到生命尽头才说得出口。
我用了十几年的时间,走了大半个中国,摔了无数的跟头,撞了无数的南墙,才终于读懂了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农村女人。她没读过多少书,没见过大世面,却用自己一辈子的言行,给我铺好了与这个世界相处的底色。
我与世界相处的方式,待人接物的模样,心底里最软的善意,绝境里最硬的底气,全都是她给的。

母亲这辈子,最见不得别人受苦。
小时候的北方农村,时常有走街串巷讨饭的人。他们大多蓬头垢面,背着破布袋子,挨家挨户地敲门,遇上脾气不好的人家,只会被恶声恶气地赶走,连门都进不来。
我那时候年纪小,总觉得这些人很可怕,每次远远看见他们从村西头过来,就赶紧跑回家,哐当一声落上门闩,死死抵住门板,生怕他们闯进来。
母亲每次看见,都会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问我缘由。我跟她说,讨饭的要来了,不能开门。可她听完,总会伸手拉开门闩,跟我说:“人不到难处,谁愿意舍下脸来要饭呢。”
赶上饭点,她一定会端上一碗冒着热气的米饭,上面还会夹上两口菜;不是饭点,就会去筐里摸出两个白面馒头,塞到对方手里。偶尔遇上不要吃食、只伸手要钱的人,我在旁边急得直拽她的衣角,一遍遍跟她说:“妈,这些人都是骗子!”
她从来不听我的,只是转身掀开门帘进屋,从炕席底下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轻轻放到对方的碗里。等人走了,她才摸着我的头,跟我说:“破财不怕,就怕是真穷。咱们帮一把,人家就能多走一段路。”
后来我才知道,她这样毫无保留的善意,一半是骨子里的软心肠,一半是藏在心底的牵挂。她那个常年在外漂泊、杳无音信的弟弟,我的傻舅舅,是她一辈子的牵挂。她总说,万一她的弟弟哪天走到陌生的村子,饿了渴了,也能有个人,给他一碗热饭,一口热水。
那时候我总觉得,母亲的善良没有锋芒,太容易被人欺负。可长大以后我才发现,正是这份不掺任何杂质的善意,让她在那个贫瘠的年代里,给我种下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让我在后来见过了世间的冷漠、算计、背叛之后,依然愿意相信,这世间有真诚,有善意,有值得我们温柔以待的人和事。
我笔下写过无数次关于女性的柔软与力量,追根溯源,都来自我的母亲。她没读过什么女性主义的书,却用最朴素的行动,教给了我什么是共情,什么是善良,什么是对世间万物的悲悯。

母亲敬天信神,一辈子都在烧香祈福。
每年八月十五中秋,哪怕家里再穷,买不起精美的月饼,她也要在院子里支起一张小桌子,摆上自家种的瓜果、集市上称的点心,认认真真地 “宴月”。她总跟我说:“先让老天爷吃,你们再吃,这样一辈子都有福气。”
到了除夕,更是她一年里最郑重的时候。她会给家里的天地爷、土地爷、灶王爷、马王爷,挨个烧纸祷告。我那时候最喜欢凑在她身边,黄纸燃起来的火苗柔而暖,把我和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随着火光一晃一晃的,像两个依偎着的小人儿。这一幕,成了我童年记忆里,最暖的一束光。
和村里所有的老百姓一样,母亲的信仰,全是实打实的实用主义。给土地爷烧纸,就求一家人出入平安;给灶王爷烧纸,就求子女能成龙成凤;给马王爷烧纸,就求家里的猪羊不生病;给龙王爷烧纸,就求家里的井水长清,天能按时下雨。
她嘴里念叨的祈福词里,有我的父亲,有我的姐姐,有我,甚至有家里的牲畜,唯独没有她自己。
我长到二十几岁,翻遍了关于她的所有记忆,都找不到一次,她为自己求过什么。
唯一的一次,是她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那时候她刚结束化疗,从医院回到家里,身体虚弱得连走路都费劲。有一天,她不知从哪请来了两个神婆,三个人一起跪在炕上,低着头念念有词地祷告。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佝偻着背,跪在那里的样子,突然就红了眼。我知道,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求福气的母亲,这一次,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和上天谈判。她不想死,至少,不想那么早离开她的孩子,离开这个她还没看够的世界。
母亲在的时候,我几乎从来没做过噩梦。那时候总觉得,天塌下来,都有她替我顶着。
可她走后,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初始安全感,一下子就消失了。有天下午,我在老家的炕上睡觉,突然就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意识清醒得很,身体却动弹不得,连喊一声都做不到。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恐惧涌过来,我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直直地往深渊里掉。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是母亲走了,这些邪祟,才敢这样肆无忌惮地欺负我。
等那股压迫感终于散去,我一摸脸,全是泪水。我把这事讲给父亲听,他轻描淡写地说,是你的命格不够硬。
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哪有什么命格软硬。只是那个用生命为我撑起一把保护伞,替我挡住世间所有风雨和邪祟的人,不在了。

我周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村里的赤脚医生束手无策。
多年以后,父亲才跟我说起这件事。他说,那时候母亲抱着我,连夜往省城的医院赶,几十里的山路,她抱着我一刻都不敢放。走到半路,她吓得直接尿了裤子,腿软得走不动路,却还是死死地把我护在怀里,一步一步往前挪。
父亲说这件事的时候,一直在笑,像是在说一件很好笑的糗事。我不知道他是笑母亲的胆小狼狈,还是单纯的调侃,我只知道,那一刻,我心里堵得慌。
一个父亲,纵然再爱自己的孩子,也很难做到母亲那样,与孩子生死与共的本能。危险来临的时候,男性往往能站在事后,用轻松的口吻,展现自己的沉稳与担当,却把直面生死的慌乱、脆弱、失态,全都留给了女性。
我的母亲,从来都不是什么完美的圣人。她有善良坚韧的一面,也有怯懦固执的一面。她会在我生病的时候,豁出性命去护着我,也会在面对自己的生死时,怕得像个孩子;她会坚持自己的想法,不听我的劝,非要给乞讨的人钱,也会在受了委屈的时候,偷偷躲在屋里掉眼泪;她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也会在生命的最后,流露出对生的不舍和执念。
她不完美,有缺点,有软肋,有狼狈不堪的时刻,可正是这些不完美,才让她成了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不止一个朋友跟我说过,我身上有很明显的女性气质,细腻、敏感、共情力强。我深知,这些都是母亲留给我的印记。她在给我生命的同时,也把女性身上那种独有的柔软与坚韧,悄无声息地刻进了我的骨子里。
我写过很多关于女性的文字,关注过很多女性的困境,很多人问我,我的女性主义思想是从哪本书里学来的。我每次都会说,不是书,是我的母亲。
她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却用自己的一生,教给了我最朴素的真理。她让我懂得,女性的力量,从来都不是锋芒毕露的强硬,而是历经风雨,依然愿意对世界温柔以待的坚韧;她让我懂得,真正的强大,不是永远都不害怕,而是哪怕怕得发抖,也依然会往前走;她更让我懂得,接纳不完美,无论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才是与这个世界相处最好的方式。

有句话说,你与母亲的关系,就是你与世界的关系。
以前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直到母亲走了十三年,我在这世间跌跌撞撞走了一路,才终于明白这句话的重量。
我的母亲,没给我留下多少家财,没给我铺就什么平坦的人生路,却给了我一辈子都受用不尽的财富。她让我在见过世间的冷漠之后,依然愿意相信善良;在经历过人生的风雨之后,依然能守住内心的柔软;在跌入谷底、走投无路的时候,心里依然会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这个世界不会亏待你,只是时机还不到。
这份相信的力量,就是她留给我,面对这个世界最硬的铠甲。
母亲走后的第十三年,我依然在她给我的这份力量里,认真地活着。
深夜的阳春面煮好了,我盛出一碗,放在桌子的另一侧,就像小时候,她总会把第一碗饭,先递给需要的人一样。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恍惚间,我好像又看到了除夕夜里,那个蹲在地上烧纸的女人。火光映着她的脸,暖融融的,她回头冲我笑,眼里全是温柔。
我知道,她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她给我的爱与善意,早已融进了我的骨血里,成了我与这个世界,温柔相处的一生。
更新时间:2026-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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