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西安绕城高速一路向南,进入长安区引镇地界,路旁出现一片颇有气派的现代化建筑群。米黄色的外立墙面、整齐排列的多层楼宇、绿化带修剪得规规矩矩,若不是外围那道并不张扬却足够严实的警戒线,路过的人多半会以为这里是哪所新落成的大学,或者哪家有点来头的产业园区。
真相要过一阵才让人反应过来——这就是当地老百姓口中的"大西安监狱",也是许多媒体报道里那座被称作"全国首座监狱城"的地方。说起这片园区的规模,数字摆出来还挺吓人:占地大约两千亩,总建筑面积五十万平方米,投资将近三十亿元人民币。

要知道,这可不是一所监狱的体量,而是把陕西省西安监狱、雁塔监狱、曲江监狱、女子监狱,以及新安工程处、女子戒毒所等多家单位捏成一个整体。搬迁完成之后,几家原本散在西安市区不同角落的监狱统一冠名"西安监狱",由陕西省监狱管理局管理,属正处级建制,下设政治处、狱政管理科、刑罚执行科、教育改造科等12个内设机构,另有普通监区和功能监区共23个。
作为一所中度戒备监狱,主要关押的是被判处十五年以下有期徒刑的罪犯。要说这个"大手笔"是怎么规划出来的,得把时间拨回2011年3月24日。

那天,陕西省政府专题会议敲定了几家监狱合并搬迁的方案。2015年9月,工程正式动工。
到2020年5月21日,陕西省监狱管理局在新址开了一场关押预验收会议,验收组一致意见是——具备关押条件,通过预验收。同一年,园区全面交付使用。
原来位于西安市南二环东段那八百多亩的老院子,就此完成了历史使命。这所始建于1952年、如今已经走过七十多个年头的老监狱,累计关押改造罪犯超过六万名。

真正走进园区,才能体会"监狱城"这三个字的分量。里面活动区、劳动改造区、生活办公区分得清清楚楚,指示牌一目了然。

曲江监狱这一片被打造成了监狱总医院,承担系统内的医疗保障。超市、银行这些日常配套一应俱全,污水和垃圾都在园区内部处理。
规划者当初提出的目标是"高标准、现代化、可对外开放的文明监狱",甚至打出"绿色环保"的招牌。这种定位在国内确实不多见。

园区对面就是长安产业园物流中心,两边一呼应,让这一片原本略显偏僻的引镇一带,隐隐有了新的经济增长气象。对家属来说也是好事——过去几家监狱分散在城区不同方向,探视得东跑西跑;现在集中到一处,坐上一趟公交车就能到,省了不少奔波。
周末去看看,园区门口经常能碰到拎着大包小包的家属,脸上表情说不上轻松,但也没有想象中那种压抑。有位在附近开小卖部的老板闲聊时说过一句话,挺有意思:"这地方修得漂亮,但也提醒人——别做糊涂事。"

多年来,西安监狱的工作被上级部门认可过不少次。
人民满意政法单位、安全生产先进单位这些牌子拿过好几回,2008年还被中央综治委评为核查纠正监外执行罪犯脱管漏管专项行动的先进集体。这些荣誉背后,是一整套逐渐成熟的管理体系,也是很多干警一天一天熬出来的实绩。

如果非要在西安监狱的历史里找一个最具"话题度"的名字,那大概绕不开李万铭。老舍先生话剧《西望长安》中那个招摇撞骗的"栗晚成",原型就是他。
这个人的故事这些年被反复提起,倒不是因为骗术有多高明,而是因为改造他的过程,成了中国监狱工作方针的一个经典样本。1966年,李万铭被转押到西安监狱。

当时接手的管教民警叫张俊康。张俊康翻来覆去研究了这个人的犯罪经历,得出一条结论:对付这种诈骗惯犯,硬碰硬没用,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得有"滴水穿石"的耐心,得做到"一把钥匙开一把锁"。
他后来在给学员讲课时反复说的一句话是——人在一定条件下是可以改造的,这一点他深信不疑。改造过程并不顺当。

1968年李万铭因其他罪名被加刑十年,情绪一下崩了,甚至有过自杀念头。张俊康那段时间几乎天天找他谈心,谈人生、谈社会、谈小说戏曲,看他眼睛近视就一次次帮他配眼镜,看他身体不好就申请给他调岗位。
一个雪夜,李万铭跌进土崖下昏迷不醒,张俊康在医院守到他醒来。李万铭看见张俊康熬得通红的眼睛,说了那句让在场人都动容的话:"我父母做到的事,共产党和政府能做到;我父母做不到的事,共产党和政府也能做到。"

从那以后,李万铭变了。
1973年到1975年,他连续三年在砖窑抢救遇险马车,得到群众好评;工业学大庆的"六比"竞赛里,他四次被评为优胜工人。1978年3月24日,二十三年的改造画上句号,政府批准他提前释放。

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西安监狱主动为他申诉,那加判的十年冤案得以平反,他还领到了五百元"冤狱费"。李万铭把多年积蓄拿出来,1982年、1983年连续两年认购一千元国库券支持国家建设,还常帮衬周围困难的人。
1983年春节,他和凤翔县一位朴实的妇女成了家;1984年,五十七岁的他被特事特办转为国家正式工人。1991年初,李万铭在西安病逝。回头再看这段几十年的曲折,能让人感慨的不只是一个人的转变,更是"惩罚与改造相结合、以改造人为宗旨"这条方针在实践里的分量。

监狱这个地方,多数时候是安静的。安静背后,是一茬又一茬干警在把最普通的活儿一天天干下去。
徐剑波就是其中一个。1984年,二十岁的他进了西安监狱当民警。

管过伙食,当过管教,最后十几年干的是垃圾清运和现场管理。同事都叫他"老徐"。
这活儿又脏又累又琐碎,夏天顶着高温还要闻着垃圾的恶臭作业,一般人干不了几年就想调岗。老徐没有。

他警服总是熨得平整,白手套永远干净,每次清运结束还要把车冲洗一遍才收工。2012年末,他被确诊骨髓瘤。
化疗一结束,只要能下床,他就戴上口罩回到清运现场盯着装车环节。站不住了,就地一坐,有时得靠人扶才能站起来。

2019年5月15日,他主动打电话给西安交通大学医学部遗体捐献中心,提出要捐献遗体和眼角膜。他跟接电话的人说:"人死了还是可以再作一些贡献的。"
2019年8月11日下午,跟癌症斗了七年的老徐走了,享年55岁。次日,他的眼角膜分别移植给一位铜川患者和一位山西患者。

8月15日,遗体捐献告别仪式在西安交大遗体捐献中心举行,他的名字被刻在"生命永恒"纪念碑西侧第15行第1列。这样默默守着岗位的干警不是个例。
近几年,西安监狱把"教育改造"这块抓得越来越细。2021年的罪犯缝纫工技能培训班从7月8日开到9月16日,共24课时,采用"视频授课+个人自学+监区实际操作"结合的模式,跟西安城市学院联手完成教学。
9月23日结业考试后,达标的服刑人员能拿到国家职业鉴定中心核发的职业资格证。这些年,烹饪面点、电工电路、缝纫加工等培训陆续开办,让"刑期"真正变成"学期",是这几年监狱工作里越来越被强调的理念。

近两年,全国监狱系统持续深化"五大改造"新格局,思想、文化、劳动、行为养成、心理健康各条线一起抓,西安监狱在这套体系里的探索也不算掉队。生产改造这一块,八监区的成绩比较能说明问题。
他们狠抓"5SA"管理,把年度任务分到每天每人;车间大烫设备原来用的是电蒸汽发生器,每月电费两万五到两万八,后来换成生物质燃料蒸汽发生器,电费降到一万以下。跟西安奴赛特制衣、福建宏远集团有限公司建立了长期合作。

2017年八监区被省益秦集团公司评为全系统十个精品车间之一,2018年又拿下"精品之星"。一场"感恩温暖、拥抱新时代"的迎春联欢晚会曾经在监狱里办得挺热闹。
陕西省艺术馆西域风情新疆舞团、西安秦腔剧院这些社会团体过来助阵,服刑人员自己也上台演了钢琴独奏《保卫黄河》。那次活动里,一位化名张帆的服刑人员是当年监狱唯一一个回家过春节的,他因交通肇事被判三年,服刑两年四个月后争取到这个机会。

他跟记者说,回家帮着做家务、看到老人身体都好,孩子学习也好,回来以后能安心改造,就想着早点减刑出去。整个活动期间,一名服刑人员回家过年,五十五名通过远程视频跟家人取得联系。这样的场面,也许没有什么惊天动地,但它就是这座监狱城日常里最真实的一面——高墙之内,同样有温度。
更新时间:2026-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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