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帖

序

立冬之后第三日，嘉兴多云，北风五级，体感三度。

徐红晨起，手机屏上早安问候鱼贯而入，如檐下归鸟，挤挤挨挨。回李沛峰，回龚循礼、徐加始，回惠风和畅那句“周一添福，健康平安”。农历十月初一，添福的日子。

一日之间，所见甚杂：金华酒坊巷的旧酿，陈巨来狱中写在香烟壳上的证词，任伯年痛快淋漓的笔墨，郎咸平说AI三重危机，茨威格结清账单从容谢幕，加拿大富豪拿遗嘱看人间热闹，周杰伦八亿港币买一张入场券，仇英六米长卷里近七十位才女，赵杰玄之又玄的“爱子”。还有快翔那篇《话说残疾人证》——三十多年持证，几回车祸化险为夷，几回下水救人于危难，末了三个算命卜士看他手相，说法竟大同小异。

信息如市，人声鼎沸。徐红看完，只把茶杯续上，觉得这世上的道理说得越绝，往往漏得越多；倒是那句“立冬之后，出门戴帽子和披围巾”，比什么理论都实在。

于是有了这卷文字。不为立论，不为辩驳，只把一日晨读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按进一首诗、一篇文章里。像冬日窗前一盏温茶，喝着不烫，放下尚暖。

是为序。

《立冬帖》

立冬一过，嘉兴的早晨就有了咬人的意思。徐红把手机搁在红韵轩的茶桌上，屏幕还亮着，一屋子的早安问候挤在里头，像一群怕冷的人围着一炉火。

他先回李沛峰：李兄早。又回龚循礼、徐加始：二位早。惠风和畅那句“周一添福，健康平安”，他念了一遍，农历十月初一，添福的日子。

然后他往下翻。金华酒坊巷的视频，他看了两遍。火腿酥饼之外，原来还有“错认水”“白字酒”“东阳酒”，还有戚寿三在酒坊巷里传下来的寿生酒，1915年拿过巴拿马金奖。他笑了笑，心想这酒要是真如《金瓶梅》里提了四十七回，那该是何等风流的滋味。寿三酒院新开，周末倒是可以去逛逛。

再往下，周亚勤发来的视频说得斩钉截铁，男人没钱是万恶之源。徐红看了没作声，只把茶杯续上。这世上的道理，说得越绝，往往漏得越多。

倒是那条冬季防心梗脑梗的视频，他看得仔细。三个三十秒——醒后躺三十秒，坐起停三十秒，床边垂腿三十秒。他想起自己天冷起床也急，往后得慢些。帽子围巾手套，室温十八到二十二度，他都记下了。

陈巨来的视频最对他胃口。圆朱文刻得分毫不差，写回忆录却大张大合，狱中写在旧纸板香烟壳上，没标点没分段，全凭记忆。那方“待五百年后人论定”的印，徐红觉得刻得真好。一个人被别人用带恩怨的文字定义过，自己再拿起笔写一整本带恩怨的书，这本身就是证词。

任伯年的画他也看了。钱镜塘旧藏，千万元级，顶级巨制可到亿元级，《华祝三多图》一亿六千六百七十五万。徐红想，画得快不是毛病，痛快淋漓才是本事。可惜五十六岁就早逝了。

郎咸平说AI三重危机，老干妈挑辣椒的工人从六百砍到四十八，椰树五十台机器人削椰子。徐红看完，觉得话说得狠，但也不是全无道理。他倒不慌，实物资产这东西，他向来信。

茨威格那段他看得慢。结清账单，削好铅笔，给爱狗备好最后一顿狗粮，穿着熨平的西装从容谢幕。遗书里说，德语文化世界已经沉沦，精神故乡已经毁灭。徐红叹了口气，把手机放下，看窗外多云的天。

加拿大富豪的遗嘱他笑了好一阵。赌马场送禁赌组织，啤酒厂送禁酒教会，屠宰场送动物保护组织，还规定想继承就得亲自管。生娃竞赛，四个家庭各生九个并列冠军。徐红想，这人真会玩，死了还要看人间热闹。

周杰伦策展那条，他看的是数字：四十六件全部成交，八亿四千五百九十万港币，九项世界纪录。可全国一千二百二十七家美术馆，撑过十年的只剩三百四十三家。明星买的是文化合法性，艺术界要的是救命的注意力。徐红觉得这话说得透。

仇英《千秋绝艳图》，六米多长，近七十位才女，工笔重彩，铁线描。学界争议是不是仇英真迹，现存或为清代摹本。视频里的仕女是AI生成的，徐红看了倒也不反感，老祖宗的审美，AI也学得像模像样。

赵杰的“爱子理论”他看得最玄。万物都有意识，爱子是最小的量子单元，靠量子纠缠连成一体，死亡只是身体解体，爱子继续进入宇宙意识场。徐红看完，觉得玄之又玄，但也挺有意思。人这辈子，总得信点什么。

最后是快翔那条短信。“室雅人和，中西格调，舒适宽敞，特是美好。”徐红回了句：快兄早，立冬之后，出门戴帽子披围巾。

他正要起身，目光落在最后一段文字上。那是快翔写的《话说残疾人证》，徐红一字一句看完了。

持证三十多年，早先车祸没去办，退休返疆才补办。新疆生产兵团勘测设计院给职工工伤上了保险，每年向中保公司缴保险金，受伤职工每年能得一笔赔偿。伤残等级超过三级，调资时国家有文件规定要给额外加薪考虑。可新疆电力设计院历届领导没给职工办过工伤保险，对工伤职工也没关照。

快翔请他们今后有所改进，多为职工作一考虑。

徐红看到这里，心里沉了一下。勘测工作常年在外，接触危险机会多，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脚。快翔自己碰过柴窝堡车祸，还碰过多起别的交通事故。五八年哈雅线工程出差哈密，坐交通公司大卡车，车头冲入管沟，他从最后抛到前头，好在车上有帆布蒙着，没抛到地上。第二回和乔铭出差哈密电厂，返乌坐五十三次火车，卧铺，火车在小站附近与一列空置货车迎面“接吻”，他从铺上重重摔下来，车内一片混乱，大人叫小孩哭，暖气没了，冷得够呛，停车数小时直到天明铁路局来人处置，两个车头受损，货车司机被逮捕。

后来出差南疆又碰了三次飞机小事故。从地窝堡起飞不久便飞回来，他还想怎么今天这么快，下飞机一看仍在地窝堡，原来导航仪坏了。去和田，飞机在阿克苏加油休息，休息很长时间没再起飞，得知降落时起落架轮子飞掉了，等着乌鲁木齐送轮子来装上才能起飞。去喀什，飞越天山时因气流关系机仓冒烟，全部乘客紧张，个个脸色大变，以为飞机失火，此番遭殃，定将魂归天山。正要写遗书，副驾驶从机仓走出来大声说：各位乘客，这架四十年代的老飞机密封不好，仓内倒烟，没有大事，请大家不用紧张，放心好了。紧张气氛陡然松下来。

徐红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觉得心酸。快翔说，每次碰着危机都能化险为夷，没有大的危险，真是天佑于我，感谢苍天。

再往下，快翔写自己救人的事。五九年春天清明回家，与家父扫墓归来见一小孩抓蝌蚪落水，他当即下水抓了起来。搞七一纺织厂变电所勘测时，坐公交车遇见一年轻孕妇突然晕倒在地，车至北门医院，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托起她直奔急诊室。托克托县电厂扩建，看见一小孩玩水掉进钻机循环水池，他马上跑过去抱起来，找家人交给。快翔说，以上多起事例可遇不可求，遇见必定救之，这是做人的本能，不可躲避，不能袖手旁观。古人言，救人一命胜修七级浮屠，与人与己都是好事。

最后一段，快翔说在乌鲁木齐、余杭瓶窑、嘉兴新秀菜场碰到三个算命卜士看手相，说法大同小异，几乎一样。说他寿数长，救过人，有天佑神护。前后对照深感神奇，玄之又玄，太玄太玄了。

徐红把手机放下，端起茶杯，茶已经温了。窗外北风五级，体感三度，嘉兴的天是多云。他想起快翔那句“立冬之后，出门在外，戴帽子和披围巾”，觉得这话比什么理论都实在。

他给快翔回了一条：快兄，故事看完了。你这一生，救过人，遇过险，都化险为夷，天佑不虚。立冬了，帽子围巾戴好，保重。

发完，他起身走到窗前。红韵轩外头，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徐红想，今天该给家里老人打个电话，提醒他们起床慢些，三个三十秒，别急。

《立冬帖》

红韵轩前风乍紧，多云天气体感寒。

早安问候屏中暖，福字添来十月初。

酒坊巷深藏旧酿，金华南渡有遗坛。

错认水香浮宋韵，寿生金奖耀巴拿。

陈郎刻印留证词，任老挥毫落纸端。

AI浪潮人自守，茨威格去梦难安。

遗嘱荒唐犹在耳，明星策展亦成观。

千秋绝艳图中女，六米长卷认衣冠。

更有快翔书往事，车祸几番命未残。

落水孕妇皆救起，天佑神护说玄玄。

三算手相言略同，寿长福厚信非谩。

立冬之后须珍重，帽子围巾莫怕烦。

三个三十秒牢记，起床慢些保平安。

一杯温茶窗前坐，且把浮生细细看。

蒯公祥森小传

蒯公讳祥森，字快翔，浙北嘉兴濮院人也，丁丑年（1937）生。世居鸳湖之滨，少沉静有至性。襁褓遭烽燧，随母浮舟避乱，早识离乱之苦。

初执粉笔，舌耕乡塾于凤桥、油车港间，授童蒙句读，乡党称其谨厚。丙申秋（1956），弃教西行，渡渭水，入西安电力设计院勘测处，师事孟伯贤，习工程地质，始执铁锤以量山川。

戊戌年（1958）七月，应援疆之召，随首批同仁草创新疆电力设计院。自是三十六载，足迹遍天山南北：康苏高原、哈雅长线、可可托海寒矿、昆仑荒原，皆有其履痕。野宿戈壁，饮风吞沙；柴窝堡覆车，折肋震脑，起而复行。尝勘海子口至矿区输电线基，宿垢衾、啖窝窝，廿余日竣事。线通则矿机转，铍石出则国债偿。公不自言功，但曰：“为共和国做了一点实在事。”

性谦和，温温若不能言；及论工程，则据理寸争。遇危辄赴：野水拯溺童，车中托晕妇，钻池抱坠儿，数不以自矜。晚年自谓三卜其手，术者皆言“寿长、救人、有天护”，笑曰：“玄之又玄，实善念所召耳。”

癸酉（1993）归禾城，以“快翔”为号，狼毫代地质锤。临《兰亭》小楷，写《松鹤》行草，笔稳气圆，如见荒原孤灯；作《吃苦便是福》《拥抱她》诸词，以戈壁往事化温厚注脚。与红韵轩主徐红忘年交，时以短信述平生、谈玄理、寄乡思，文质朴有骨。

论曰：以粉笔始，以铁锤壮，以笔墨终。江南月照天山雪，皆入一生存证。公非将帅，而撑疆电之骨；非骚人，而留岁月之吟。是真建设者，亦乡土之老书生也。

附原文：《话说残疾人证》

我持残疾人证己有卅多年了。早先遭车祸没有去办理，不知道，设计院没有告诉。是退休后一次返疆时补办的。办理时须展示E院各种检查和住院治疗的结论文书。办证机构才能按照相关文件填写表格，登记。然后对照伤残情况发给疾残人证。持有疾残人证的人国家规定可以享受相应的关照。

新疆生产兵团勘测设计院就为职工工伤事故作了保险。每年向中保公司缴纳保险金。如有职工因工受伤，受伤职工每年可得到一筆由保俭公司支付的赔尝金额。

伤残等级超过三级（含三级）在调资时国家有文件规定，要给予额外加薪考虑。新疆电力设计院历届领导没有为职工办理过工伤保险，对工伤职工也没有给予关照。切请新疆电力设计院今后有所改進，多为职工作一考虑。

在设计院各个专业中，勘测工作，常年要外出，接触危险机会多，常言道，常在河边走，那能不湿脚。

就我个人而言，不仅仅碰到了柴窝堡车祸，还碰到过多起别的交通事故，每次都给我留下了很深的记忆。第一次58年因哈雅线工程出差哈宻时，坐的是交通運输公司的大卡车，我坐在后头，车至哈宻火车站（在建）车头冲入管沟，我从最后抛到前头，好得车上有帆布朦着，没有将我抛到地上。第二囬我和乔铭出差哈密电厂，返乌时坐的是53次火车，卧舖，火车在一个小站附近与一列空置货车从大河沿开来迎面“接吻”，将我从中舖上重重摔了下来。车内一片混乱，大人叫，小孩哭，暖气没了，冷得够呛。停车数小时，直到天明乌鲁木齐铁路局来人处置。二车头受损，货车司机被逮捕。后来出差南疆又碰到了三次飞机的小事故。事故不大，吓得不轻！飞机从乌鲁木齐地窝堡机场起飞后不久便飞了囬来。那时我想怎么今天这样的快？下了飞机，一看仍在地窝堡。原来导航仪坏了，没了眼睛，只好赶紧飞囬。还有二回是，一次去和田，飞机要在阿克苏机场加油，休息。休息了很长时间没再起飞，得知飞机降落时起落架的轮子飞掉了。现在等着乌鲁木齐送来轮子，装好后方能起飞；再一次出差喀什，飞机从地窝堡起飞，在飞越天山时，因气流关系，机仓冒烟，全部乘客紧张起来，个个脸色大变，认为飞机失火，此番遭殃！定将魂归天山！正在大家要写遗书时，副驾驶从机仓走了出来，大声说道：“各位乘客，这架四十年代的老飞机，宻封不好，仓内倒烟，没有大事，请大家勿用紧张，放心好了”。得到明确的囬答，紧张的气分陡然松了下来。另外还碰到…，总之我每次碰着危机都能化险为夷，没有大的危险。真是天佑于我，感谢蒼天。

再说我在职数十中碰到别人遇险也能义不容辞不顾一切营救过多人。59年春天，清明回家，与家父扫墓归来时见一小孩抓蝌蚪落水，我当即下河把他抓了起来。

在搞七一纺织厂变电所勘测时，我坐公交车遇见一年轻孕妇突然晕到在地，车至北门E院我不知那来的力气托起了她，直奔E院急症室救治。

托克托县电厂扩建，看见一小小孩玩水，掉进我钻机的循环水池，我立刻跑了过去将其抱他起来，找他家人交给之。以上多起之事例可遇不可求，遇见必定救之，这是做人的本能，不可躲僻，不能袖手傍观。古人言：救人一命胜修七级浮屠，与人与己都是好事。

在乌鲁木齐，在余杭瓶窑，在嘉兴新秀菜场碰到三个算命卜士看我手相，说法大同小异，几乎一样。说我寿数长，救过人，有天佑神护。前后对照深感神奇，玄之又玄，太玄太玄了。

作者红韵轩主人徐红小传

徐君讳红，又名博，字慎，浙北嘉兴秀水人也，癸卯年生，世居鸳湖之畔。

幼承庭训，性耽风雅，弱冠即访古吴越间。中岁得明人石拜佛座一具，乃海上王一亭梓园旧物；石表凝暗红包浆，若丹砂沁骨、岁月流丹。君见而怆然心动，遂颜其居曰“红韵轩”，自况“民间修史者”。

君非学院出身，不尚空谈，倡“以物证史”之说。谓收藏非徒聚珍，乃藉金石书画、名人信札、文房雅玩，还历史以眉目，续人文以血脉。数十载间，蒐罗海派翰墨，尤究心乡邦文献——许明农黑陶印、沈侗廔诗稿之散佚者，皆为裱辑考订，使鸳湖遗韵复彰于世。

与德配阿仙夫人，躬行“艺术生活化”：品茗莳花，访古游历，半是诗心，半是烟火。兴至辄寄吟咏，著有《晨心谣》《香江故宫瓷韵》《卷柏吟》诸什，江浙艺林目为“收藏家兼诗人”。

性冲和，重然诺。四方墨友过禾城者，必访红韵轩，展卷论艺，竟日不倦。晨窗启屏，千里问候，皆以温言答之；市声喧处，独守一灯，不逐浮名，不随暴富之论。

论曰：蓄古者多矣，或炫其富，或矜其博；能以一室安顿身心、与古人相往来者，徐君有焉。红韵轩虽在闹市，而俨然山林；主人虽处俗世，而心游翠麓。器载其道，花解其语，斯亦难得也已。

赞曰：

一石留红，守残编于乱世；

半轩贮月，续文脉于鸳湖。

不以利交，不以名附，

晨光到案，墨里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