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凌晨四点就起床了。
其实闹钟还没有响,我已经睡不着了。正值中年,我发现自己忘性很大,总担心自己一不小心睡过头,索性一直醒着。
四点多出门,路上却遇到封路,导航也失去了作用。司机一路寻找新的路线,采访车最后只能停在管制区域外围。我们又步行穿过天桥,绕了很长一段路,才终于抵达现场。
靠近清真寺的地方,许多临时服务站已经开放,免费向民众提供茶水和早餐三明治,附近还设置了临时厕所。一路上,志愿者、警察和安保人员随处可见。
大约早上六点,已经有不少民众陆续进入。外媒记者被安排从第23号门入场。
我问旁边两位身穿黑袍的妇女,她们说自己是德黑兰人,听说这边已经开放,便赶紧从家里走了过来。她们家离这里不远,步行大约半个小时。
随后,几个年轻人走过来。我问他们从哪里来,他们说从亚苏季一带出发,坐了十五个小时的车,凌晨两点才抵达德黑兰。夜里,他们直接睡在街上,早晨又步行两个小时来到这里。
“只为了最后见一眼我们殉难的领袖。”一个小伙子对我说。
虽然还没有到正式开始的时间,但安检已经启动。
入口处不仅有来自各国的媒体,也有大批民众。有人前一天夜里便守在这里,有的是从外地赶来,有的干脆睡在附近的街道上,等待今天的告别活动。

清真寺里等候的人群
我们走进清真寺时,天已经亮了。
很多人聚集在广场上,等待领袖的灵柩出现。广场四周悬挂着黑色帷幕和哈梅内伊的巨幅照片。
不少人从伊朗各地连夜赶来。有人在路上坐了十五个小时的车,有人在临时服务站过夜,还有人从凌晨两三点开始就在现场等待。
我采访了一名来自胡齐斯坦省卡尔赫县霍韦伊泽村的男子。
他说,他们在路上走了大约十五个小时,前一天夜里才抵达德黑兰,住在为参加葬礼者设置的服务站里。凌晨四点,他们便来到大礼拜堂,等待参加领袖的告别和送葬仪式。
他说:
“我很高兴自己能够参加我们敬爱的领袖的葬礼。他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了整个伊斯兰世界。”
在他看来,哈梅内伊不仅是一位伊朗领导人,也是整个伊斯兰世界最重要的领袖之一。
他还说,自己支持新的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希望他能够继续父亲的道路。
对这些从外省赶来的参与者而言,长途跋涉本身,也成为表达哀悼和政治认同的一种方式。
另一名受访者告诉我,他们凌晨两点便已经来到现场。
他说,参加这场仪式不仅是一种荣幸,也是自己的责任。
“我们支持政府,也支持伊斯兰共和国。参加这样的集会,是我们的义务。”
我问他,哈梅内伊留给他的最大遗产是什么。
他说:
“领袖的一切对我们都很珍贵。过去如此,现在如此,今后也会如此。”
这样的回答非常坚定,也非常典型。
在这些支持者看来,领袖并不只是一个具体的人。他代表的是国家、体制、信仰,以及他们对自身政治身份的理解。
我还采访了一名手举哈梅内伊照片和鲜花、身穿黑袍的妇女。
她住在德黑兰。凌晨三点半,她看到朋友在群里发消息,说清真寺大礼拜堂已经开门,便立刻赶了过来。
她说,自己从小到大一直希望有一天能够进入领袖官邸,近距离见到哈梅内伊,但始终没有这样的机会。
“我没有想到,第一次如此接近他,竟然是在今天,竟然是在告别仪式上。”
她凌晨四点半便到了现场。
我问她等了多久。
她说,从当天早晨算,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从另一个意义上说,他们已经等待了一百二十多天。
自哈梅内伊遇难以后,很多人一直在等待正式告别的这一天,希望只有真正见到灵柩、完成这场告别之后,心里的悲伤才可能稍微减轻。
我问她现在是什么感受。
她想了很久,说:
“我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但我不知道失去的究竟是什么。我一直在寻找,可怎么也找不到。我不知道该怎样解释。也许等灵柩真正出现的时候,我才能找到自己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她的这几句话,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早上七点半左右,随着祈祷声和伊朗国歌响起,现场的帷幕缓缓拉开。
哈梅内伊及其家人的灵柩出现在民众面前。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现场响起一片痛哭声。
我看到有人掩面哭泣,也有人含着泪望着远处高台上的灵柩。哈梅内伊的棺木上摆放着他的黑色头巾,旁边是他的儿媳、女儿、女婿以及14个月大外孙女的灵柩。
我看到旁边一个年轻人哭得尤其厉害。他再也压抑不住,直接扑到台子上失声痛哭。
广场上,有人举起鲜花,有人举着哈梅内伊的画像,还有人把手放在胸前,低声祈祷。
许多人等待了四个多月,终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到这位执政三十多年的最高领袖。
一名来自洛雷斯坦省努拉巴德的男子告诉我,他们专程从德尔凡县赶来送别领袖。
我问他,如果哈梅内伊现在能够听见,他最想说什么。
他说:
“我们想告诉领袖,您的道路会继续下去。”
“我们今天是来向您的遗体告别,但您的指引,仍然会照亮我们的未来。”
我又问他,伊朗是否应该同美国谈判。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不,绝对不应该。”
“美国一次又一次证明了自己的背信弃义,根本不值得信任。我们不会向这个时代的耶兹德效忠。”
他说,自己今天的感受是悲伤、思念和骄傲交织在一起。
“领袖的位置空了。”
但在他看来,哈梅内伊的讲话和政治路线仍会继续影响伊朗。
我问他,对哈梅内伊最深刻的个人记忆是什么。
他说,哈梅内伊经常要求政府官员关注普通民众的生活。
“他总是提醒官员们,人民才是我们的恩人,官员必须始终把人民的生计放在心上。”
我又问他,在抵抗和改善经济、民生之间,哪一个更重要。
他说:
“首先必须保持力量和抵抗,然后才能谈经济和民生。”
“现在,对整个伊斯兰世界来说,抵抗仍然是第一位的。”
这个回答也让我想到,伊朗社会今天面对的分歧,或许正在这里。
对一些人来说,哈梅内伊最重要的遗产,是抵抗、独立和不向美国让步。
但对另一些人,尤其是许多年轻人来说,他们更关心经济、生活、个人自由,以及伊朗是否能够重新融入世界。
哈梅内伊担任伊朗最高领袖三十多年。
在这三十多年里,伊朗经历了战争威胁、国际制裁、核问题争端、地区冲突,也经历了多轮国内政治和社会变化。
对不同世代的伊朗人来说,哈梅内伊留下的是完全不同的政治和个人记忆。
因此,在现场出镜时,我说:
“哈梅内伊是伊朗第二位最高领袖,在位三十多年。对伊朗两代人来说,他留下了不同的记忆。对许多老一代伊朗人而言,他代表抵抗、独立和国家尊严;但对年轻一代来说,对他的评价则更加复杂,也有完全不同的解读。”
“但无论如何,今天的告别,不只是在告别一位领袖,也是在告别这个国家的一个时代,同时也是在告别许多人生命中一段漫长而难忘的记忆。”



记者们已经连续奋战三天
广场边有些人坐在台阶上休息,我也坐了下来,遇到一位伊朗国家电视台的女记者。
她说,他们前一天便住进了德黑兰大礼拜堂的祈祷室,所有人24小时轮班报道。她负责晚上十点的直播,但当天早晨也早早来到现场。
我问她:
“你晚上才工作,为什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她说:
“我想来看领袖。”
他们要在这里连续驻守三天,之后还要前往库姆继续采访。
今天是哈梅内伊和在袭击中遇难的家人灵柩第一次向普通民众开放。
自今年2月28日战争爆发、哈梅内伊及其家人遇难以来,已经过去四个多月。对许多伊朗人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接近领袖,也是最后一次。
这位女记者告诉我,她小时候曾由学校组织,远远见过哈梅内伊。
“那时候就觉得他很慈祥。”
后来在妇女节时,她们又曾前往官邸参加活动,仍然只能从很远的地方看到领袖。
“每次看见他,我就觉得安心。”
她说起这些往事时,我忽然想起以前读过的一本书——阿尔巴尼亚作家莉娅·伊皮的回忆录《自由:成长在历史终结时》。
书的开头,还是小女孩的伊皮在街头遇到示威人群。她不明白人们为什么呼喊,也不知道自己从小熟悉的世界即将崩塌。
惊慌之中,她跑到斯大林雕像下面,紧紧抱住雕像的腿。
因为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她,斯大林热爱孩子。对当时的她来说,只要抱住这位领袖,似乎就能获得保护,重新找到安全感。
后来她才发现,雕像的头已经被人砍掉,身边的人群正在高喊“自由”和“民主”。
那一幕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一个政权和一位领袖,并不只是抽象的政治概念。对很多在那个制度中长大的人来说,它也可能意味着童年的秩序、熟悉的语言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安全感。
这种感情未必能够完全用支持或反对、真实或虚假来解释。
也正因为如此,当一位领袖突然离去时,现场那些真正悲伤、从心底哭泣的人,并不一定都在表演。
他们失去的或许不仅是一名政治人物,也包括自己曾经深信不疑的世界,以及那个世界给予他们的秩序感和安全感。
这种情感,今天在许多伊朗人的脸上都能看到。
## **最担心的是,国内还能不能继续团结**
我问这位女记者,在哈梅内伊葬礼之后,她现在最担心什么。
她说:
“最担心的是国内还能不能继续团结。”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激烈的口号,只是反复强调,未来最重要的是稳定和团结。
我们还谈到美国、谈判以及伊朗今后的外交方向。
她说,无论外部发生什么,现在最重要的仍然是国家内部保持团结。
最高领袖去世以后,伊朗面对的已经不仅是外部威胁,更是如何完成一次前所未有的权力交接。

很多人带着孩子来告别
采访中,我遇到一家五口。
妻子是伊朗人,丈夫是阿富汗人。他们带着三个孩子,其中一个一岁多,一个只有四个月大,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女儿。
我问他们,天气这么热,为什么还要把这么小的孩子带来。
他们说:
“希望孩子以后能够记住这一刻。”
四个月大的婴儿当然不可能真正记住今天,但对父母来说,把孩子带来,本身就是一种表达。
他们希望孩子属于这一段历史,也希望有一天能够告诉孩子:在领袖离开的那一天,我们带着你来过。
## **七千人的饭,都是志愿者做的**
现场给我留下的另一个深刻印象,是志愿者特别多。
旁边坐着一群妇女。她们说,自己作为志愿者,已经连续在这里工作了很长时间。
她们告诉我,前一天便开始准备餐食,每天要供应大约七千人的饭,从早餐、午餐到晚餐,还要不断提供饮用水。
她们说,没有人强迫她们来,都是自己主动报名。
这种积极性让我非常感慨。
很多人一边切菜、装饭,一边流眼泪。
无论外界如何评价这场葬礼,至少对她们来说,这种悲伤和付出是真实的。
## **外地来了很多人**
现场不仅有德黑兰人。
还有不少来自阿拉克、洛雷斯坦、胡泽斯坦以及其他省份的民众。很多人以车队的形式集体来到德黑兰。
现场也能看到来自伊拉克和阿富汗的朝圣者。
有人直接睡在街边,有人住进政府安排的临时住宿点,也有人被安置在公园和公共设施附近。
当天气温接近四十摄氏度。由于道路管制,许多人还要步行两三个小时才能抵达现场。
人群中当然有经过组织而来的团体,也有真正自发赶来的普通人。
两者同时存在,并不冲突。
## **政府的组织能力非常强**
天气越来越热,现场不断进行喷雾降温。人数也越来越多,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混乱。
警察、士兵和巴斯基志愿者手拉着手,组成一道道人墙,对进入灵柩区域的人群进行限流,防止发生拥挤和踩踏。
民众也很自觉。
大家完成祈祷和告别后,便主动向外走,不会长时间停留,把有限的空间留给后面的人。
现场不断有人进入,也不断有人离开,人群因此始终保持流动。
不得不说,这一次德黑兰市政府和安全部门的组织能力非常强,这一点让我印象深刻。
志愿者也非常尽心尽力,不断向人们提供水和果汁。附近还有救护人员和消防人员待命,随时为民众提供帮助。

网络几乎完全不能使用
采访中最大的困难仍然是网络。
现场几乎没有手机信号。
后来,一位俄罗斯媒体记者把我带到一处高台。他说,他们已经来来回回走了五趟,终于发现在这个位置还能勉强收到一点信号。
从大厅走到高台,大概要爬一百多个台阶。
为了传送一条素材,记者必须不停更换位置,举着手机反复尝试。
我为了寻找厕所,也爬了几十级甚至上百级台阶,在不同区域之间来回奔跑。
这一天,几乎一直在走路。
到后来,我觉得脚疼得已经失去了知觉,脚已经不再是脚了。
## **大家都在哭**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仍然是现场的情绪。
一路上,能够看到很多人在哭。
有老人,也有中年人,还有不少年轻人。
有人低头默默流泪,有人失声痛哭,也有人拍打胸口,高声呼喊。
人群不断高喊“打倒美国”“打倒以色列”“真主伟大”和“我们要复仇”。
我和一位西班牙记者朋友聊天。
我问她:
“天气这么热,如果活动持续两三天,大家受得了吗?灵柩又是否能够承受这样的高温?”
她说,她猜测灵柩里或许并没有遗体,只是象征性的棺椁,否则在这样的高温下确实很难处理。
但她也说,这一点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葬礼本身。人们来到这里,完成一次告别,也在向外界传递一个重要的信息,这个制度还在,而且受到很多民众的支持。
我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我一直在问同样的问题
今天的采访,基本围绕几个方向展开:
对哈梅内伊最深刻的回忆是什么?
他对你的人生有什么影响?
你怎样看待他的历史定位?
你对伊朗的未来有什么期待?
你如何看待接下来的权力交接?
伊朗是否应该继续同美国谈判?
受访者的回答其实很相似。
很多人都说,在过去三十多年里,这位领袖已经成为他们日常生活中每天都会听到、看到和谈论的人。
电视上有他,新闻里有他,学校里有他,国家的重要节日和危机时刻,也总会有他的讲话。
今天,对许多老人、中年人甚至年轻人来说,不只是在告别一位领袖,更像是在告别自己人生中非常漫长的一段记忆。
## **一个时代结束了**
未来会怎样,现在没有人知道。
新领袖的权力是否稳固,政策会不会改变,强硬派与主张谈判者之间将怎样相处,都无法确定。
所有人只能一步一步往前看。
但今天最大的感受,确实是一种时代交替。
哈梅内伊时代的结束,不只是对过去的告别,也是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未来的人们回望今天,或许会把这场葬礼视为两个时代之间的一条分界线。
我是真的累了
下午回到住处,我倒在床上便睡着了。
台里后来找我连线,我完全没有听见。
他们看到我没有回复微信,电话也没有接通,便没有继续打。
醒来后,我告诉他们,下次可以直接多打几遍电话,或者联系郑凯,让他来敲门。
这几天确实太累了。
每天很早起床,长时间站立和步行,还要不断采访、拍摄、写稿、传送素材和进行直播。
身体一旦停下来,便像突然断了电一样。
晚上的无人机表演
原本晚上还准备再次前往现场。
听说届时会有两千架无人机升空,组成哈梅内伊的头像和握紧的拳头等图案。
夜间的观众可能会比白天更多,毕竟白天气温实在太高。
不过整体来看,第一天早上的人虽然很多,却没有最初想象中那么拥挤。
今天一共完成了三个专题报道。
第一条报道讲述从远方赶来送别领袖的人群。另外两条,则关注葬礼现场另外两种非常强烈的情绪。
一条是悲痛之下不断升高的反美情绪。
现场除了哭泣和祈祷,也不断响起“打倒美国”“打倒以色列”和“复仇”的口号。
许多民众明确反对伊朗继续同美国谈判。他们认为,美国已经多次背弃承诺,哈梅内伊之死又为美伊关系增加了一笔新的“血债”。
有人甚至警告,未来任何试图同美国和解的官员,都必须面对支持者的反对。
这些声音当然不能代表整个伊朗社会,但它们反映出一个现实:即使伊朗政府在葬礼结束后继续同美国接触,谈判也将面对更大的国内政治压力。
对很多支持者来说,任何妥协都可能被理解为背离哈梅内伊留下的路线。
哈梅内伊的死亡,不仅没有削弱反美情绪,反而可能让这种情绪在一段时间内变得更加激烈。
另一条报道关注的,是这场葬礼的跨国什叶派宗教色彩。
在人群中,我遇到了一批从伊拉克巴格达、纳杰夫等地赶来的什叶派信众。
一名身穿黑袍的伊拉克女性告诉我,她并不认为哈梅内伊只是伊朗的国家领导人。
在她的信仰中,最高领袖也是“法学家监护人”,是隐遁时期第十二伊玛目的代表,因此他的宗教身份超越了伊朗国界。
她准备先在德黑兰告别,再跟随送葬行程前往纳杰夫、卡尔巴拉,最后一直到马什哈德。
她说:
“我不是来向一位外国领导人告别。我是来向自己的领袖告别。”
在她看来,哈梅内伊之死,正如卡尔巴拉的伊玛目侯赛因殉难一样。
她认为,殉难并不意味着消失,反而会让一个人的象征生命变得更加强大。
“卡尔巴拉不是神话,而是历史。肉身可能消失,但与卡尔巴拉相连的人,会变得更加鲜活。”
这场葬礼恰好发生在阿舒拉节后的哀悼月。
牺牲、受难、反抗不公和殉难,本来就是什叶派历史记忆的核心。现场许多人不断把哈梅内伊称为“殉难领袖”,并把他的死亡同伊玛目侯赛因的殉难相联系。
因此,这场葬礼不仅是一场国家政治仪式,也是一场跨越伊朗国界的什叶派宗教动员。
伊朗妈妈的电话
晚上,伊朗妈妈又打来电话。
她先问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中暑,又问现场究竟来了多少人。
她说,这几天很多人都在讨论同一个问题:现场的人群究竟是自发来的,还是由政府组织来的?
她自己认为,两种人都有。
有人确实从外地被统一组织、安排车辆和住宿,送到德黑兰参加仪式;但也有许多人是真心悲伤,自己想办法赶来。
“你不能说他们全部是假的。”她说,“有些人是真的伤心,是真的喜欢他。”
她说,社交媒体上有人讽刺现场免费提供西瓜、甜点、冰激凌、三明治和饮料,认为很多人只是为了免费吃饭才来。
她还听说,不少来自外省和偏远村庄的人,被统一安排到德黑兰的体育馆、学校、健身房和市政府设施中住宿。
部分市政府工作人员也被要求轮班,到这些临时安置点服务。
她的健身教练就在其中一个临时住宿点工作。
教练抱怨说,自己必须在那里值班,甚至可能被安排上夜班。如果不服从安排,以后还可能受到处分。
伊朗妈妈认为,这说明这场活动的确具有很强的行政动员色彩。
但她又说:
“就算有组织,也不能说所有人的眼泪都是假的。”
她提到,伊朗国家电视台和官方媒体不断宣称现场有数百万人,甚至更多。
她对此非常怀疑。
“德黑兰大礼拜堂有多大,我们都知道。这里办了这么多年书展,大家都知道它能容纳多少人。你不能把六万人说成几百万人。”
但她认为,真正到场的支持者本来就有意义,没有必要再用夸大的数字证明什么。
“哪怕只有十个人,只要这十个人是真心喜欢他、相信他,这就有价值。”
“可是一撒谎,原来真实的感情也被破坏了。”
她反复强调:
“不能因为有人表演,就说所有人都在表演。”
“每个人不可能有一样的想法。在伊朗,有人恨他,也有人真的爱他。”
她说,也许支持体制的人不一定尊重反对者的看法,但反对者仍然应该承认,对方的感情可能是真实的。
“一个社会里,本来就可以有不同的想法。大家都应该尊重对方,不要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观点。”
说到这里,她又开始担心伊朗接下来的政治局势。
她说:
“我这一次真的觉得,伊朗可能会发生内部冲突,甚至是内战。”
在她看来,如果伊朗政府重新同美国谈判,强硬派和主张对话的政治力量之间可能爆发更严重的冲突。
她让我特别注意哈梅内伊下葬之后的局势。
“你看,他们要为哈梅内伊举行送葬仪式,然后把灵柩送去库姆,再去纳杰夫和卡尔巴拉,最后送到马什哈德下葬。”
“等他们把哈梅内伊的棺材放进土里,从那一刻起,每个人都会出来说:我要属于我的那一份。”
她问我: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到了那个时候,狼就会互相扑咬。他们自己会把彼此撕碎。”
她认为,到了那一步,美国甚至不需要继续做什么。
“美国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美国只要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自己就会从内部打起来。”
她让我留意伊朗不同政治人物的言论。
“你看他们现在的立场,你看他们说话有多难听,你看他们正在怎样攻击彼此。”
最后,她让我结束工作后立刻回家,洗澡、喝水、休息,不要再为了多拍几个镜头把身体拖垮。
“去世的人已经离开了,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
挂电话前,她又说了一遍:
“真正的事情,要等他下葬以后才会开始。”
我答应她会照顾好自己。
但放下电话时,我知道,第二天凌晨,闹钟还是会再次响起。
更新时间:2026-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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