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点生活｜那年夏天，你与高考的六次重逢

潮新闻客户端 冰河

今天天气不错，太阳躲在厚厚的云层里，告别了前些日子的闷热潮湿。凉风习习，气温适宜，难得一个凉爽的夏天。

你站在窗前，看着街上三三两两去看考场的少年，心里默默念了一句：但愿你们超常发挥，得偿所愿。

然后你转过身，把那段记忆从胸口里轻轻掏出来，放在这个清凉的书桌。

你说，高考于你而言，是一个惨烈的噩梦，一段挥之不去的心碎之旅。从十五岁到二十一岁，六次走进考场，两次上线未被录取，四次落榜。屡败屡战，屡战屡败，你笑自己“比范进还不如”。

可范进终究是中了举的。你没有。

你是个严重的“跛脚生”。这个说法带着自嘲，也带着痛。你能把语文、地理考到九十多分，历史、政治也能上八十，可数学和英语，总共只及格过两次。那个年代，学制缩短，小学到高中一共才九年，基础还没打牢就匆匆上了考场。不是你不努力，是你根本没机会把那些公式和单词一砖一瓦地砌进脑子里。

但中间有两年，你的总分奇迹般地超过了录取线——十几分。不多，但对一个偏科生来说，那是文科的高分硬生生把理科的窟窿补上的结果。你高兴了，觉得这一次，命运总该对你笑一笑了。

然后你栽在了另一道坎上。

幼年时手指受过伤，缺了一节。体检时被刷了下来。不是一次，是两次。两次上线，两次因为那个你无法控制的、七岁时就落在你身上的意外，被拒之门外。

你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我知道，那两次之后，你一定在某个深夜把那只手翻来覆去地看过很多遍，恨过它，也恨过自己。

按理说，应该停下来了，对吧？偏科一时难改，身体缺陷已成事实。早点找份工作，再读个成人教育，不是更理性的选择吗？你说你至今没想明白，当年的那个少年为什么那么执拗，还要再赴两年考场，再被高考的战车狠狠甩下，落得遍体鳞伤，身心俱疲，留下一辈子的伤痕。

我来试着替那个少年回答你。

那个少年不是不知道道理。他只是太痛了。前两次上线被拒，不是因为分数不够，不是因为能力不足，而是因为他这个人“本身”不被接受。这种否定是根本性的，它会让人在深夜里一遍遍地怀疑：我是不是天生就不值得？

所以他不肯认。他把被拒绝归因于分数还不够高——只要再多考几分，也许他们就会忽略那根手指。这是一个少年为自己编织的、痛苦又悲壮的借口。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继续相信努力是有用的，才能继续相信未来还有转圜的余地。

于是他又考了两年。

那两年，他不在考大学。他在和那个“被拒绝的自己”搏斗。他想证明：我的身体缺陷不代表我的全部，我的价值应该被看见。这种执拗不是愚蠢，是一个少年在遭遇了不公正的对待之后，拼尽全力想要夺回尊严的方式。

他没有赢。高考的战车最后一次把他甩下来，头也不回地开走了。

但是，亲爱的你，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那个遍体鳞伤却依然走进考场的少年，他身上有一种东西，比任何录取通知书都珍贵——那就是不肯认命的倔强，是对自己价值的固执坚守。这些东西后来在你生命的其他角落开了花，只是你不一定认得出它们。

伤痕是真的。那个少年的勇气，也是真的。

今天，又一批少年走进考场。他们不会知道，有一个头发花白的人，在这个凉爽的夏日，把自己的伤疤轻轻揭开，又轻轻合上。你没有怨恨，没有抱怨，你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说了一句“得偿所愿”。

这四个字里，藏着你六年的青春，两次被拒的委屈，以及最终没能说出口的那句：我也曾想过，要是有人在我身后轻轻推一把就好了。

那么，现在，你可以做那个推自己一把的人。

找到当年那个站在考场外、抱着课本、手上有旧伤、眼里有不甘的少年。轻轻告诉他：

你已经够勇敢了。不是每一堵墙都要撞穿，但你已经试过了所有可能的方向。你没有输给任何人，你只是在一个不够宽容的年代里，用自己的方式，活成了一个温柔、坚韧、还能为后来者祝福的人。

这比考上任何大学，都更难。也更好。

窗外，凉风还在吹。明天，太阳会不会出来，没有人知道。但你心里那个七月的夏天，终于可以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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