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女性朋友说,小的时候,她特别怕母亲。
不是因为做错事才怕,而是时时刻刻都提心吊胆。
母亲性子急,尤其对她,格外没有耐心,打骂如家常便饭,防不胜防。
她怕母亲到什么程度?
每次回家,都要在门口站很长时间才敢进去,进门也是蔫头耷脑、低眉顺眼,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那时候,她最羡慕那些一进家门就冲着妈妈喊饿的孩子,如果他们再搂着妈妈的脖子要亲亲,那她肯定会嫉妒得眼睛里冒火,眼泪也会不由自主地掉下来。
有一回,快到家门口的时候,院里一个大哥哥恶作剧,在她后面使劲跺脚,做出一副要追过来抓她的样子,她心里好怕,赶紧往家跑。
可是跑到家门口,掀开门帘的刹那,她立即收住惊惶的脚步,躲在门帘和门之间,大气都不敢出。
好在大哥哥并没有追来掀开门帘,而妈妈也恰好没有开门抓她个正着。
从此她就发现一个隐秘的安全的角落,虽然并不敢待太长时间。
因为惧怕母亲,她努力做一个勤快乖巧的孩子。她听父亲说她4岁就开始洗碗了,她自己倒不记得有没有那么小,但却记得不论在自己家还是亲戚家,饭后她都会自觉地去厨房刷碗。
亲友邻居都夸她听话懂事,老师说她踏实上进,同学们佩服她功课好,无论评三好学生还是优秀班干部,她几乎都是全票通过。
但是母亲不喜欢她。母亲嫌她笨,嫌她没眼色,嫌她木讷,嫌她做事慢……总之就是看她不顺眼,哪哪都不顺眼,做啥都不顺眼。
她说凭良心讲,有父母照顾,她的童年并不缺吃少穿,但她却从来没有得到过想象中的温柔慈祥的母爱。
母亲的巴掌很硬,扇到脸上是那种不要命的疼。她不敢大声哭,表情也尽量平静,因为她的哭相难看,扭曲的嘴脸只会招来母亲更多的打骂。

她经常幻想姑姑、姨姨、婶婶或者学校女老师中的某一个,能被魔法师变成她的母亲。她们对她都疼爱有加,即便到了成年,每次见面,她也会忍不住想要去拥抱她们。
她永远都记得9岁那年的一个晚上,她第一次有了自杀念头。
那天不知道什么原因,母亲又打了她。其实也不用知道什么原因,反正母亲想打她时总能找到理由。她很早就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感同身受。
她躲在被窝里悄声抽泣。她常常暗自庆幸不用和母亲睡在一间屋内一个床上。父母搂着宝贝似的弟弟睡主卧,她和姐姐睡次卧。
夜深人静后躲在被窝里抽泣,是她感觉最放松的时刻。
她不怕当着姐姐的面哭,因为姐姐虽然比她大不了多少,但经常会保护她。有一次,妈妈拉着她的脚后跟将她往床下拖,多亏姐姐眼疾手快冲过来托住她的头,否则那天她的后脑勺着地,不死也会残。
弟弟也会保护她。有次父亲带5岁的弟弟出差,弟弟出了院门突然又一路小跑折回来。父亲以为弟弟忘了什么东西,急忙跟在身后。
弟弟进了门,认真地对妈妈说:“妈妈妈妈,我和爸爸不在的时候,你不要打二姐。”父亲听完哈哈大笑,母亲也笑,但多少有些尴尬。
她鼻子一酸,背过脸去,将夺眶而出的眼泪使劲往回咽。有一些眼泪实在咽不回去,她忙不迭用手背去擦。如果擦不干净的话,说不定爸爸和弟弟一走,她又得挨一顿狠揍,而且是没人阻拦的酣畅淋漓的拳打脚踢。
父亲虽然不反对偶尔的打骂教育,但母亲下手太重时父亲也会干涉。记得有一回,母亲打她正打得起劲,忽然听到门外父亲挑水回来放扁担的声音,便恶狠狠地戳着她的脑门威胁:“不许告诉你爸。”
她不知道为什么父亲、姐姐和弟弟仨人加起来,也拦不住母亲对她莫名其妙的暴躁。她实在过够了担惊受怕的日子,所以那天晚上,她哭着对姐姐说:“我想死。”
姐姐轻轻摸了摸她红肿的脸颊,揉了揉她发红发烫的耳朵,劝道:“别乱想,等长大了就好了。等你长大,妈妈就不会打你了。”
姐姐话不多,但她听进去了。
可是长大的过程,太漫长了!

还好除了妈妈,再也没有第二个人恨她恨到咬牙切齿,嫌她嫌到张嘴就骂抬手就打。
她喜欢在奶奶的怀里蹭,但奶奶住乡下,离得太远,她就经常去隔壁独居的老奶奶家串门。老奶奶给她看自己的裹脚,给她讲老掉牙的故事,她听得出神,和老奶奶一样悲天悯人的情怀在心里滋生暗长。
她记得许多人对她的好。那些和蔼的面孔,那些温暖的抚摸,那些鼓励她、赞赏她的话语,还有那些拦下妈妈手里高举的擀杖的身影,全都被她珍藏在记忆里。
那些好,也许仅仅出于同情,却是她内心极其渴望的爱。那些爱,并不叫母爱,但似乎比母爱来得更纯粹,更博大,更让她安心。
心里有个小缺口,有时明目张胆地痛,有时隐隐约约地痛。她后来才知道,那个小缺口的名称叫“安全感匮乏”。
但那道小缺口,并不总是痛,有时也会被各种源源不断的同情或者爱填补。
所以她长大了,在被痛苦包围同时也被爱包裹的岁月里,长得时而柔韧,时而冷漠,像个百变女巫或者女魔。
她其实想长成女侠,但她心里总是有所畏惧。
她不知道随着自己的长大,那些类似于同情的爱会不会远离。
她太害怕失去那些爱了!
从母亲身上得不到的,她想成千上百倍地从别人那里得到。
她委曲求全,努力表现,尽可能卑微地讨好每一个人,生怕失去他们的关注和好感。

但很快她就发现,成人对成人的好,总带着各种各样的条件,利用和算计居多,根本不像成人对孩子的爱那么包容并不计回报。
她活得,似乎比在母亲眼皮底下的童年还小心翼翼。
是不是,自己根本不配得到爱?
是不是,全然忘掉自己的需求,百分百以他人为中心,才能得到他们施舍的爱?
是不是,离开这些靠牺牲自己换来的假爱,自己就会死?
当她讨好的时候,她柔情似水;
当她想要从讨好中挣脱出来时,会突然冷若冰霜。
“你是典型的冰火两重天。你的坏脾气,经常会在我们猝不及防的时刻发作。大家都有些怕你了。”一位同事直言不讳地告诉她。
那一刻,天昏地暗,心灵世界的末日眼看就要降临。
小时候,得不到母亲的爱;长大了,就会失去所有人的爱吗?
她还不想死,她也不想孤独地活着。
她得知道自己怎么了,就算活不下去,也得死个明白。
小时候,她信姐姐的话,想着长大了就好了。
现在长大了,还要怎么长才算长大,才能真的变好?
没有人告诉她答案,她从书里找答案。
不知道翻了多少书,总算翻出了“自我成长”这个词。
原来,年龄增长并不算成长,心智渐趋成熟才叫成长。
长长的黑暗的隧道里,总算有亮光透进来。

她开始接触心理学,好好地自己把自己养一回。
她学会了自我接纳、自我觉察,她一层层撕掉所有人贴在她身上的标签,在淋漓的鲜血中认识自己。
她并不是一个乖巧懂事的孩子,也不是一个无私高尚的人。她有自己的欲望,有自己的喜好,只不过得不到满足才被深深压抑,以至于连自己都不记得了。
忘我是假象,惧怕不被满足才是真相。
因为惧怕,她不敢做自己,不敢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她在别人的标准里安分守己,在别人的世界里如履薄冰。
难怪她常常感觉空虚。没有自我的行尸走肉,失魂落魄,能不空虚吗?
当她把自己当成一个真正的人,允许自己亦好亦坏地为人处世,不伪装,不做作,不扭捏,不胆怯,敢为自己,也为别人发声时,她感受到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量。
她长大了,不仅妈妈打不了她,别人不敢也不会打她。
她现在有点像女侠了。
当然,也有人开玩笑叫她女神。
她得到很多人发自内心的尊重与欣赏。
原来,我完全可以这样活!
有人靠近她,有人远离她,她不狂喜,也不悲切。
“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这是老子在《道德经》里写的,像是写在了她心坎上。
这才是真的成长!
当一个人不贪图得到,也不遗憾失去时,就说明这个人已经无所畏惧。
原来,内心强大才是真的强大。
当你日渐强大,自会无所畏惧!
更新时间:2026-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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