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之忆(散文)/ 李宏

风不再是昨日那阵风了。我站在阳台上,正要将洗好的衬衫挂上衣架,一阵穿堂风恰好拂过手臂,那触感倏地变了——不再是盛夏时那种裹挟着汗意与烦躁的、黏腻的热风,而有了几分爽利与清冽。风里带着一种很难言说的气息,像是远处的山野正在悄悄更换颜色,青绿让位给了微黄,草木的汁液里多了些沉静的味道。

我想起父亲的茶缸。

那只搪瓷缸子,白底,蓝边,杯身印着“工业学大庆”的红字,挨着缸口的地方磕掉了小小一块瓷,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铁胎,像老人缺了门牙的笑。每年立秋那天,父亲总要用它泡一壶特别酽的茶。他从那只乌漆嘛黑的茶叶罐里抓出一大把粗梗老叶,滚水冲下去,茶汤立刻成了浓浊的赭色,氤氲的热气里腾起一股焦苦的香味。

“立秋了,”他端着茶缸,对我招手,“来,喝一口,去去暑气。”

我凑过去抿一小口,苦得直皱眉头。父亲就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秋天晒干了的核桃。他说:“苦就对了。夏天太甜了,该有点苦味收一收。”那时我并不懂什么叫“收一收”,只觉得那茶实在是难喝。可奇怪的是,每年立秋,我又总会盼着那一口苦,仿佛喝了它,夏天才算真正过去,秋天才能安心地来。

父亲还会在立秋那天翻他的旧相册。茶缸就放在手边的藤桌上,他翻一页,啜一口茶,偶尔用粗糙的食指点点某张发黄的照片,说一句:“这是你小时候,那天也是立秋……”相册翻动时发出干燥的“哗啦”声,与窗外开始变凉的蝉鸣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老歌。

如今父亲不在了。那只茶缸我收在橱柜最深处,没舍得扔,也没再拿出来用过,算是留下一份美好的念想。但每到立秋这天,我总觉得茶缸还在那里,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正腾腾地冒着热气。

今早出门买菜,巷口卖西瓜的老汉正把最后一车瓜降价处理。一个胖墩墩的小男孩拉着母亲的手,非要买那最大的一个,母亲便佯装生气地数落他:“都立秋了还吃西瓜,会肚子疼。”那语气里却没有真正的恼怒,倒像是借着节气,在完成某种温热的仪式。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说过类似的话。她会在立秋这天把剩下的西瓜切成小块,撒上一点点盐,说这样吃才不伤脾胃。盐粒在红色的瓜瓤上慢慢融化,咸与甜在舌尖上奇怪地调和,那就是我记忆里秋天的第一个味道。

下午的时候,妻子从房间里找出几件薄外套,挂在门后的衣钩上。她一边叠着夏天的短袖,一边念叨:“该把凉席撤了,昨夜睡着有些凉了。”阳光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微微低着的后颈上,那光线不再白得晃眼,而是带着蜂蜜一样的金黄色。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像无数个细小的、即将入眠的夏虫。我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她没回头,只是把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手心是暖的,指尖却有了些微的凉。

傍晚,我一个人到院子里站了会儿。天高了许多,云也薄了,不像夏天那样厚墩墩地压在头顶。邻居家的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有人开了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地唱着京剧,那调子缠绵婉转,在微凉的空气里传得格外远。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有了第一片黄,但黄得很迟疑,只在叶尖上晕开一点,像是谁用毛笔蘸了淡淡的赭石,轻轻点了一下。

风又来了,这次带着远处田野里稻禾灌浆的气息,还有一点点桂花将要开放前那种蠢蠢欲动的甜。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胸腔里某处紧绷了一个夏天的东西,正在慢慢地、慢慢地松开。

父亲说得对,夏天太甜了。甜的西瓜、甜的冰棍、甜得发腻的蝉鸣。现在,该有一点苦味来收一收了。那苦味是茶缸里酽酽的老茶,是照片上褪色的光阴,是妻子指尖那一点凉,是风中渐次清晰的、秋天的脚步声。

我转身走回屋里。厨房里,妻子正在煮粥,砂锅盖边沿“噗噗”地冒着白气。她头也不回地说:“明天该去买几只梨,立秋后要润燥的。”我“嗯”了一声,在餐桌旁坐下,看着窗外暮色一点点染上来,把梧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日子就是这样罢,一个节气连着另一个节气,像父亲翻相册时那干燥而温柔的声响。而我们呢,我们就在这声响里,一边喝着略带苦味的茶,一边慢慢变老,老成下一本相册里,某个被指着的、微笑着的人。

展开阅读全文

更新时间:2026-08-08

标签:美文   立秋   散文   李宏   茶缸   父亲   苦味   夏天   西瓜   节气   秋天   相册   妻子

1 2 3 4 5

上滑加载更多 ↓
推荐阅读:
友情链接:
更多: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4903号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