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鹏城,终于肯把夏天轻轻放下了。
早晚的风从海上来,穿过高楼与街巷,拂在脸上时,已不再是盛夏那种黏稠的热,而是微凉的、清透的——像谁把月光揉碎了,撒在空气里。这时候才惊觉,原来季节的更替,从来不在日历上,而在某天清晨推开窗,胳膊上突然泛起的那一层细密的凉意。
就在这样的微凉里,两位故乡客自远方来。

日前,故乡江阴周庄镇某部门领导来电,说有位企业家想到深圳拜访我。周庄,是我外婆的娘家。这个名字一入耳,便像一粒石子投进心湖,漾开的全是童年记忆——外婆的蓝布围裙,灶台上的米糕香,还有河埠头那一声声捣衣的槌响。冲这层渊源,我欣然应约。
首次相见,却一见如故。我们谈故乡风物,谈合作机缘,谈他企业未来的种种可能。说来也怪,分明是初次谋面,言语间竟如故友重逢般其乐融融。或许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本就不必用岁月丈量——有些相逢,一盏茶的工夫,便已涉过千山万水。
送走他们后,我独自走在小区回家的路上。夜色漫漫,浅秋的风拂过肩头。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这样的风,像极了这些年在鹏城与友人们共度的许多个黄昏。于是自然而然地,我想起他们。

时光如长河,我们皆是涉水的人。而深圳的九月,恰是这条长河中最微妙的一段渡口——夏的余温还在水底暗涌,秋的凉意已浮上水面。我们带着各自的行囊,有的装着一整年的匆忙,有的装着几场未及告别的离别,有的装着深夜加班后独自走过天桥时,那一盏盏连成线的路灯。我们在这座城市的河道里留下深深浅浅的足迹,而潮汐一来,便又抹平了。
可最珍贵的,恰恰是潮汐抹不平的那些。
是在某个微凉的傍晚,我们围坐一起,吃着小酒,品着小茶,说起故乡已经开始落叶了,而这里的热带植物依旧绿得固执。我们都没有说想念,但风吹过时,彼此都裹紧了外套——那一个动作里,藏着不必言说的懂得。
是某次商会年会,筹备工作加班到很晚,走出写字楼,收到一条同仁消息:“辛苦了,别太累。有些事我们可以帮忙,尽管吩咐。”就这么一句,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话。我站在路灯下,回了一句“没事,谢谢您哈”。然后抬头,看见头顶的月亮,竟然真的比昨夜清瘦了几分。
也是某次活动,我们约在莲花山脚下的深圳城市纪念馆。夕阳西下时,有人指着远处说:“看,风筝。”那只风筝在淡蓝色的天幕上飘着,线绷得很紧,却飞得从容。我们不再追问河流终将去往何方,只是并肩站着,看那只风筝在风中找到自己的平衡。
那些共度的晨昏,如同河床上温润的卵石,被流水经年冲刷,反而愈发圆润光亮。而九月的凉意,就是那一层薄薄的秋露,落在卵石上,让它们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如今,秋风再次送来熟悉的气息。它从梧桐山的那一边翻过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气,穿过城市的上空,最后停在你我肩上。两岸风景不断变换,这座城市永远在生长,永远在推倒又重建。但水中倒映的月光,依旧如初见时那般清澈——因为我们学会了,在奔跑的间隙停下来,在凉风中站一会儿,珍惜此刻共饮的这盏月光。
它映照着友谊,也映照着这座城,以及城里每一个涉水而来的我们。

鹏城的九月教会我一件事:微凉,不是冷。微凉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度,让你想要靠近另一个人,想要把外套分一半给对方,想要在说“再见”的时候,多加一句“到家了告诉我”。
而友谊,大概就是在这条名为时光的长河里,我们各自涉水,却在某一个九月微凉的清晨或黄昏,同时抬起了头——发现对方还在那里,湿漉漉的肩头,亮晶晶的眼睛,微笑着,朝你挥了挥手。
于是我们都知道,前方的路纵然未知,这盏月光,会继续温柔地,照亮尚未走过的每一寸鹏城的土地,也照亮,我们之间,不必言说却从未断流的,那条河。
(2026年9月·深圳)
作者简介
王君伟,江苏江阴人,现居深圳。游走于深港商界,现兼任广东省江苏江阴商会党支部书记、秘书长。工作之余,寄情思于笔墨,文字散见于报刊及网络文学平台。
更新时间:2026-09-14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490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