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猎猎,告慰英魂
今日塔里木,井架林立,西气东输横贯万里
而在这浩荡征程中,多少人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戴健,便是其中之一

1958年8月18日,24岁的戴健在野外勘测时突遇山洪,不幸被洪水吞噬。两个月后,她生前参与确定的钻探井位喷出了工业油流,由此发现了塔里木盆地首个油田。
戴健没有等到那一天。她的名字与队友李越人一起,被刻在了“健人沟”。
时隔60余年,戴健与友人往来的55封书信首度公开。“国家的需要才是个人的志趣。”“我决心永远献身于党。”“愿把珍贵的青春献给我最敬爱的母亲——祖国”……泛黄的信笺展开,一个年轻生命炽热的情怀冲破岁月,直抵人心。
戴健在信中说:“每个人的心里都埋着火种。”60余年过去了,这火种依然滚烫。

戴健

胡正国
1958年8月18日,新疆塔里木盆地北部,依奇克里克山谷。
暴雨毫无征兆。24岁的女地质队长戴健与队员李越人、实习生张怡蓉结束作业正沿河谷返回,山洪瞬间倾泻,吞噬了她和李越人。3个多小时后,人们在30公里外的戈壁滩上找到了他们。
噩耗传来,与她自幼相识的故友胡正国悲痛万分。两人同为湖南洪江人。胡正国在故乡上初中时,戴健的父亲是他的国文老师,戴健的姐姐与他是同班同学。因着这两层关系,胡正国自幼便与戴健相识。戴健从西北大学地质系毕业后投身塔里木石油勘探,胡正国从湖南农学院毕业后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一师任生产处参谋。虽在不同岗位,两人却始终以书信维系着这份珍贵的故人情。
得到消息的那一夜,胡正国强忍哀思,紧急处理完手头的工作,从阿克苏日夜兼程赶往库车。斯人已逝,胡正国在戴健烈士墓前久久驻足,悲痛凭吊。他将两人多年来的往来书信和戴健曾翻阅过的一些书籍悉心整理,带回保存。
此后的漫长岁月里,无论顺境逆境,这些书信从未离开过他的身边。直到2025年,胡正国之子胡容在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了那些被精心保存的书信和日记本——那也是他第一次知道父亲与戴健烈士之间这段感人至深的故事。
经查阅资料,胡容逐渐了解到戴健其人及其与父亲的过往。“这批资料与塔里木油田的历史相关,应当捐赠给油田。”他几经辗转,终于与塔里木油田分公司塔西南勘探开发公司党委宣传部取得了联系。
“信件和日记中记录的都是父亲那一代人为了建设祖国,愿意奉献青春、奉献生命的故事,对年轻人很有教育意义。”胡容说。
2026年6月,这批珍贵资料——戴健与胡正国往来书信55封、胡正国生前日记本2册、戴健照片3张及若干书籍,正式移交塔西南勘探开发公司。
泛黄的信笺展开,一个年轻生命滚烫的内心世界直抵人心,一段火红青春融入祖国发展的炽热岁月,穿越时光而来。
“国家的需要才是个人的志趣”

1953年9月11日,湖南洪江,19岁的戴健刚刚完成升学选择。在给胡正国的一封信中,她这样问自己:“在毕业的时候,我向亲爱的祖国贡献什么呢?我应做好思想准备,到祖国需要我的地方去,培养自己成为祖国和人民需要的人。”
她考取的是西北大学地质系。在那个石油极其紧缺的年代,地质工作者是工业化的“尖兵”。同年10月29日,她写道:“想到‘祖国工业化’‘美满的共产主义社会’‘未来光荣的地质工作者’,我情不自禁地笑了。两年后,我将成为祖国经济建设队伍中的前哨部队和尖兵。我想参加最艰苦而光荣的事业,把自己锻炼得坚强、勇敢、结实、有用。”
胡正国高中毕业进入湖南农学院,后奔赴新疆参加兵团垦荒。两个人的命运,从此在祖国边疆、在书信中紧紧交织。
1955年毕业分配。戴健在4月6日的信里写下那句后来被反复提起的话:“今年石油勘探最需要人的地方是新疆、四川。我根据国家的需要,亦报了这两个地方。国家的需要才是个人的志趣。”
胡正国回信为她鼓劲:“你的志愿是祖国的边疆,我为你选上了这样一条工作和生活的道路而感到高兴,可能不久戈壁滩上、祁连山麓又将增加一位姑娘的足迹,一位勘探队员的脚印。”
此后,这位勘探队员的脚印,再未离开过祖国的西部。
“让我们永远战斗在这远离北京的地方”

两位好友多年的往来书信,都被胡正国按时间顺序编号,悉心保存。
入疆后,戴健先是在吐鲁番盆地做地质调查,又转战库车盆地,再到担任细测队队长。野外生活的原貌在她的笔下既艰苦,又热气腾腾。
“任何事情都不能像劳动那样使人对一个地方产生感情。只要在那里工作,就会像主人、像生活的当家者那样来看待周围的一切事物。”她说,“地质勘探是建设时期的游击队……我们今天条件很好,后方没有敌人追赶,而是和大自然斗争。”
“差不多几天搬一次家,每到一个地方,虽然是深山河谷,对我们来说一点也不生疏,帐篷一搭又成了我们的家。晚上回来,同志们拉手风琴、唱歌、打球、听收音机,生活很愉快。”
胡正国写信羡慕她:“能穿越大戈壁沙漠,爬上连绵起伏的山川,在原始的荒野里留下人类的第一次足迹。这虽艰苦,但又是多么的富有生活意义……假若能揭开她的秘密,那该多好。”
戴健的回应里藏着更深的笃定:“我很热爱我的事业。愿把珍贵的青春献给我最敬爱的母亲——祖国。”
这些文字里反复出现“祖国”“事业”“劳动”,没有一丝矫饰。因为在那个年代,那团火就真实地燃烧在无数青年心里。
1957年8月,戴健在库车遭遇了一场真正的生死考验。“那天下了几十分钟冰雹、大雨,很快洪水就下来了。水又大又急,我们冒着冰雨赶快往回跑,慢一点沟里就不能通过了……大家回来什么也不顾就收拾东西往老乡家搬,结果东西损坏了一些,工作也拖下来了……最后的米面也完了。没办法,只能雇了头毛驴,同志们步行30多公里去库车。”
她接着写了一句,轻描淡写,却分量千钧:“但这对年轻的小伙子、姑娘们来说也算不了啥。几年来野外生活的锻炼使我们在任何情况下都经得起考验了。”
就在这封信的同一页,她郑重写下对信仰的追求:“谈到争取入党的事,可以说这是我们共同的理想和前进方向。没有正确的政治观点就等于没有灵魂。入团以后,我自己也体会到了,有了组织才有了自己的政治生命。”
一个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阿克苏农一师,一个在塔里木矿务局,两人虽同处南疆,见面的机会却少之又少。胡正国在日记里记下了那些屈指可数的相聚。其中有一个细节,格外令人动容——戴健告诉他,自己已主动向组织申请,将每月120多元的工资降至80元。她说,国家搞建设处处要用钱,自己一个年轻人够用就行。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降下来的40元,分量几何?那是一代青年对“小我”最干脆的舍弃,对“大我”最坦荡的托付。
胡正国被她的精神所感染,在回信中感慨:“你说得对,让我们永远战斗在这远离北京的地方。”
这一句话,成为两人共同的誓言。一个在南疆荒原做地质勘探,一个在农场垦荒。两个年轻人在祖国最遥远的地方,用不同的方式兑现同一个承诺。
“早出工晚收工,大风大雨不收工”

1958年,戴健调任细测队队长。那是她生命的最后一年,也是信件里工作密度最大、精神最集中的一年。
“队上只有我一个女同志,跑野外我已经习惯了。”她轻描淡写地带过。实际上,队上人员少,她兼任团支部书记。生产、思想、吃饭、用水,事事都要操心。“当家,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自然环境远比想象中严酷:“我们今年工作的最大困难是气候条件不好,地形很坏。缺水,仅用骆驼送水,搬家困难。天气一天内变化很大,中午很热,下午和晚上经常刮大风、下大雨,有时是冰雹,雷声很大。前天,帐篷都给吹倒了。”
在这样的条件下,队员们喊出这样的口号:“早出工晚收工,大风大雨不收工,小风小雨不停工。”
缺水,洗脸成了奢侈:“洗衣服很困难,洗脸都不用脸盆,用吊壶成了习惯。骆驼搬家很慢,就边工作边搬家。”
信里没有任何抱怨,她只说:“工作好,真是一个人最大的幸福。我们有决心,依靠组织、依靠群众,力争上游。”
这一年,她的学习计划排得满满当当,读《怎样做一个共产党员》《论共产党员的修养》,系统学哲学。“我现在越来越感到,这方面知识的贫乏和迫切的需要。只有深入地学习,才能树立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和认识方法、思想方法。”
胡正国寄来一本《玉门诗抄》,她珍爱地读着,回信说:“文学真是人们最丰富的精神食粮……我们是生活在不平凡的时代,从事社会主义建设艰巨的事业,是生活锻炼了人们的意志和思想。温室里只能长出幼苗来,要开花结果,必须经过日晒雨淋、现实生活和实际斗争的锻炼。”
她喜欢在野外黄昏时一个人散步唱歌。“诗是战斗的号角,是生活的牧歌,我希望用它来丰富我的生活。”
胡正国在回信中动情地描述他想象的画面:“每逢绚丽晚霞布满天空的黄昏……一位勘探队的姑娘,塔里木盆地的建设者,带着整日紧张工作后的疲劳,踏着山间的小道漫步着、歌唱着,唱出她对祖国的爱,唱出她作为一个社会主义建设者的骄傲与幸福……这真是富有诗意的战斗生活。”
这就是那个年代的青年。在旁人看来不能忍受的荒凉里,他们过着最富诗意的战斗人生。
“我决心永远献身于党”

依奇克里克全景。
1958年7月31日,一封简短的信从南疆寄出。
戴健的弟弟戴人杰牺牲了。她许久没有收到弟弟的信,心里的不安竟然成了预兆。
她拿起笔:“我很久没有接到人杰的信,很想念,也很担心,不想这种烦乱的思想也就预告了不幸的消息。”
“我相信自己会化悲痛为力量,为了杰弟献身的社会主义事业,为了代替他没有完成的工作,我决心永远献身于党,决心担负起人杰在家庭中的一切责任。”
这是她生前寄出的最后一封信。18天后,山洪吞噬了她的生命。她在信中写下的最后一句话,成了她用生命递交的入党申请书。
那一刻,她的地质包里装着国家急需的勘探资料;她的枕边,或许还放着那本她正在读的《论共产党员的修养》;她的心里,是对党最赤诚的告白。
2个月后,在同一片荒原上,依1井——塔里木盆地第一口发现井喷出工业油流,南疆大地第一次见到了石油。
然而,在故友胡正国的心里,她从未走远。她依然是那个曾在信中唱歌散步、策马戈壁的姑娘,是那个说“工作好,真是一个人最大的幸福”的战友,是那个把荒原变成诗篇的故友。
戴健牺牲后,塔里木矿务局将她与李越人牺牲的地方命名为“健人沟”。两个年轻的名字,从此被刻进了南疆大地。
在这片土地上,戴健、李越人、李乃君、杨秀龙、周正淦、陈介平、熊保华——7名年轻的地质尖兵,先后献出生命,最年长的不过20多岁。
火种依然滚烫

在戴健牺牲30多年后,轮南2井、塔中4井接连问世。胡正国在当年的日记旁郑重写下:“30多年后的今天,塔里木为祖国找到了大油田。”隔着岁月,向故友报告好消息。
今天,戴健他们当年徒步穿行的戈壁荒原,已然换了人间——塔里木油田建成了我国最大超深油气生产基地,西气东输横贯万里,气化南疆工程惠及南疆五地州数百万群众。
那一代青年在书信中反复诉说的“把青春献给祖国”,没有成为过时的口号,而是化成了一条条深埋地下的管道、一座座在风沙中挺立的井架、一代代踏进西部的青春足迹。
戴健曾在信里问:“我向亲爱的祖国贡献什么呢?”她用24岁的生命和那些滚烫的书信给出了答案。
打开那些信,人们才知道,胡正国在深夜里把这些信翻了多少遍。信纸上,各色笔迹画满了标注——有的圈在戴健讲述野外勘探的字句下,有的画在她谈理想谈信仰的段落旁。
在胡正国的日记本里,记录着一段珍贵的交谈。戴健说:“别人说女同志不适宜学地质。我倒认为不一定,我觉得很适合,人总要争一口气给这些人看的。”胡正国问:“按你们的推测,南疆有希望找到石油吗?”戴健答:“当然有希望找到!”
她牺牲30多年后,轮南2井横空出世、塔中4井沙漠惊雷……宣告了塔里木盆地油气喷涌的消息。彼时,胡正国翻出那本泛黄的日记,在这段对话的空白处郑重补写下一行字:“30年后的今天,塔里木为祖国找到了大油田。”仿佛隔着岁月,在向故友报告那个她没能等到的消息。戴健赠他的几张照片,右下角已被摩挲得泛黄翘边——那是怎样的一遍遍凝视。
更令人感佩的是,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胡正国被下放到农场劳动。身处逆境,多少东西都不得不舍弃,他却将这些书信一直带在身边。从青年到暮年,胡正国用一生守护了这段跨越生死的友谊,也守护了那个火红年代里最清澈的信仰。
这批珍贵遗物已由塔西南勘探开发公司上交塔里木油田,对了解塔里木盆地早期油气勘探历程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尤其是戴健的亲笔书信,首度公之于世,弥足珍贵。新一代石油青年打开那些信,会看到二十出头的“戴健们”曾经的样子:策马戈壁,帐篷为家;看到那个年代最滚烫的初心:国家的需要,就是个人的志趣。
正如戴健在信里说的:“每个人的心里都埋着火种,只要一捻都能爆出火花。”那火种从泛黄的信纸上燃起,跨越60余年,依然滚烫。
来源:中国石油报
文字:沙雪艳、 郭亚妮
图片:胡容、塔里木油田
更新时间:2026-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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