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耀伦(1894—1968年),字仲光,毕业于雅州府中学(雅安中学前身),民国时期曾任川军二十四军少将副官,民国28年(1939)西康建省后,刘文辉为利用地方武装力量,派参谋长陈仲光组织西康袍哥“荣宾合”,形成党、政、袍混合组织,大肆发展人、枪,形成强大社会势力。解放后为四川省文史馆馆员。著有《解放前荥经烟祸略忆》、《西康烟毒与荥经事变》。
以下是陈耀伦亲撰回忆录《我作了四川省议会初选复选和民选省长的打手》,刊印于《四川文史资料选辑·第六辑》
一、在天全的初选
这是我在一九一八年到一九二一年左右经过的事情。
当时,我是一名维护反动统制(应为“治”)的军官,怎么会参加到议会选举的斗争中去呢?事情是这样的:一九一八年,熊克武任四川督军、杨庶堪任四川省长,他们想要巩固政权,就必须有一个在当时被认为合法的和能够为自己所控制的省议会来作工具,所以就要改选省议会。但是,那时四川已逐渐形成 “防区制”的形势,封建割据的力量正在上升;同时,四川也如南方各省一样在酝酿自治,在旧民主主义浪潮冲击之下,有些人更希望通过选举,建立一个民主自治的政府;另一些人则是利用选举作为政治资本,找升官发财的机会。因而党政军各方面对于选举都异常重视,各显身手来竞选议员,企图在议会方面多占席次。

刘成勋是当时四川陆军第四师师长,他的防区是上川南的雅、邛、新一带。蓝世钲是该师炮兵团长,兼任雅属游击司令,防区为天全、雅安等五县,司令部驻雅安,以参谋长石朴兼任天全县知事。我是炮兵团第七连的连长,驻防天全,并受石朴参谋长的指挥。
在筹备选举的时候,石以县知事兼任初选监督,因天全四野不靖,匪风甚炽,所以用初选监督的名义,函请我担任初选的监选员。蓝世钲亦授意于我,叫我对选举事务注意受石的支配,因而我得以参加天全初选的一切事宜。
刘成勋往上爬的心很切,升官欲望很强,为了培植自己的力量,当省议会要改选之际,就授意蓝世钲在防区内支持名山的罗春普、天全的李鸿钧出来竞选议员,并期其必成。李是清末秀才,铁道学堂毕业,民初曾任江油县知事,因穆坪(今宝兴县)土署承审汉夷全军统带杨福廷罚款一万元的纠纷,曾为刘、蓝奔走策划有功,与刘、蓝结有交谊。石秉承刘、蓝意旨,当然积极支持李竞选议员。
但是天全老场的杨俭之,也以其自身力量出来参加议员竞选。杨是老场大族,崇庆县杨遇春侯爷家的家门,在李任江油县知事时,也任过江油的司法承审。杨知道李媵妾满前,挥金如土,宦囊所得,悉数耗尽。在初选办民登记时,即以李无万元以上的不动产为词,来攻击李不合选举条例规定的资格。石朴侦知其事,随将杨召至县署,诬以他事,软禁县公署内,李在老场始得顺利达到他的初选当选人的目的。
按照天全的选民登记,全县只能产生初选当选人九名,而雅属复选,必须要十四五票才得当选省议员。因此即使把天全的九票全部掌握,也还要在外县拉五六票,才有希望。但是天全的九票是基础,是一票也不能丢掉的。石朴以天全知事和初选监督的名义和身份,不便下了官架子来帮李拉票,而我在军人绝对服从原则下,担子就担重了。所幸多数区都还进行顺利,虽然不是一帆风顺,中间不免要经过欺哄吓诈,但总算是如愿以偿。
惟第三区的选举进行则是比较棘手的。该区在天全说来,是富庶之区,人口繁密,匪风很盛,选民人数较多,初选当选的名额也比较多。选区设在新场,区辖的棕叶湾李家,有钱、有势、有人手,霸据一方,李儒轩、李葆光、李兰楼、李海渊、李培基弟兄叔侄,掌握了地主武装和哥老势力,区乡政权,尽在其手,称为“李家五虎”。李兰楼是秀才,县里、省里都有关系人。李家组织了李兰楼和他的侄子李培基出来竞选初选当选人,准备挖李鸿钧的墙脚,以两张复选票,作为将来求官的终南捷径。因而和李鸿钧所组织的高南堂、罗湘涛针锋相对,争夺剧烈。李家声势浩大,压倒罗、高;又在竞选之先,大请其客,办九大碗席,开了几天,席散之后,每人又各送袁大头银元二元。在这样的情形之下,罗、高便瞠乎其后,逼得罗湘涛也在雅安糖果店买了些红匣子点心,又在印刷厂印了些“民主万年” 的手巾来分送选民。但选民中有些慑于李家的威力,不敢收礼;也有些狡猾的,席也坐,礼也收,足踏两只船,看风势,定取舍;乌烟瘴气,闹得来山湾、坝湾、全区轰动。同时,高南堂也只好千方百计地采取自认为有效的手法,表明豪华富贵,作贿选的勾当,来争取选票。严家沟侯源清与罗湘涛是亲谊,答应投罗的票,并且帮罗拉了一些严家沟的选票,对李家请客,写了“璧谢”的帖子。李兰楼等即怀恨在心,指使其湾里的匪徒胡某将侯住家的大瓦房全院烧毁,并烧掉猪牛羊粮食等项,幸而侯家逃避,未伤及人。然而自此以后,侯、罗、李三家成为世仇,冤冤不解,一直闹了几十年。
当选举的那天,石朴亲身到场,各竞选人也磨枪出阵,俱是“文打官司武打仗”,各有准备,亮武器,显家财,拼势力,比手段,十分哄闹。当场,除我以正规军队一连维持秩序外,县知事的警备队、乡团,以及哥老力量,地主武装,俱都扬威耀武,如临大敌。从黎明至黄昏,纷纷扰扰,闹了一天,算是完成了该区的初步投票。“李家五虎”得意洋洋;罗、高诸人忧忧郁郁,各怀鬼胎,难知胜负。票箱当场封缄,贴上封条,要到城里集合各区的票箱,当场开柜点票、唱票、清数,才见分晓。
石朴和我行至始阳,黑幕下临,就地歇宿。到了夜深人静,石来叫我偷开票柜,看个分晓。打开一看,俱大吃一惊,罗、高票数,只占少数,不过百分之几,石即叫我另行写票掉换。选票是由初选监督钤盖知事官印和知事的章,票柜钥匙也是由初选监督保管。当然,这三项关防都难不了我们两人。当经商定,由石来守门,我亲自写票更换。石遂命人在门房外,安上桌凳,泡了浓茶,佯装处理公文的模样。我们搞了通夜,神不知鬼不晓地就把数千张无记名的选票,完全换为李鸿钧所组织的初选当选人罗、高等人的选票了。这样才算是真正完成了天全第三区的初选。结果揭晓,罗、高等当选,“李家五虎”当然怀恨在心,后来石又借烧侯家房屋一事将李儒轩、李葆光、李海渊叔侄三人监禁天全狱中,直至李葆光在狱瘐死,才把李儒轩、李海渊释放。李、罗世仇从此在天全闹了几十年,明争暗斗,打冤家,打明仗,直到解放才算结束,不知冤死了多少无辜的人!
二、在雅安复选省议员
复选省议员的选区设在雅安。

这次竞选省议员的人,除了军方以防区关系支持的李鸿钧、罗春普而外,还有国民党某派系的谭创之。谭名其茳,荣(应为“荥经”)县人,日本留学生,参加辛亥革命,曾经任过崇州都督。回川以后,任报主笔,曾以个人名义,通电反对过黔军总司令戴戡兼任四川督军,因而得名,人称“谭创王”。他的竞选是为将来在省议会内竞选副议长打下基础,所以他是有组织有计划地进行的。首先,把他的五弟其薰安置为名山征收局长,取其钱多路近,支援方便;其次,是位置他的四弟其蓁为雅区复选监督,以便在政治上全面控制,取得法定的一切方便;第三,派人联系荥经家乡的初选当选人的全数八票。他以为这样周到,竞选已不成问题。孰知事与愿违,荥经的八位初选当选人,首先就给他一碗闭门羹,声言荥经八票都不选谭创之,打击他倚势仗钱,不接受他的协商联系。荥经初选当选人是清末拔贡张趟才、廪膳生司马正常等,所谓世家招牌的功名中人物,他们声言:不受利诱,不畏强权,不怕威胁,要做到“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的选贤选能,须到雅安之后,才能择贤而选,弄得谭莫知所措。及至他们到了雅安,了解一下各县初选情况,才完全出乎意外,根本不是如他们想象的一回事。在他们心目中,认为名山县一定会选出吴芝英先生那样的川中名宿、儒林泰斗。殊知名山选出的竟是现任团练局长、带着许多人枪到雅安来竞选的大粮户罗春普,倚仗他的银子多、谷子多、枪枝多,用的是巧取豪夺、威胁利诱、伤天害理的手法。其他各县,如李鸿钧等也是一丘之貉,毫无二致。在现实之前,他们才知道当时的政治场合,并不是象他们所想象的“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的情况,而是凭着有钱有势作为政治资本的代议制度。于是这些老头子们也就顺风转舵,接受了谭创之的协商条件。有的得了二百元,有的得了三百元,有的得了五百元,有的还被许代为运动县知事或分县。随着,谭创之又收买了天全李鸿钧的基本票,每张给了一千元。据闻,谭所花费的钱,总共有一万余元,都是由他的五弟谭其鼒在名山县征收局长任内搜刮来的。谭于是便一帆风顺地当选为省议员了。
李鸿钧到了雅安,本想在复选中获胜,打听得各县竞选议员的情况,都是以金钱一马当先,其他一切不过是附属条件。谭其蓁向他谈了一些西洋和日本的所谓 “民主的选举”,是由资本家所控制,就是总统大选,也是由各财团包办产生,要搞竞选,非钱不行。谭是外国留学生,李鸿钧自然信服,于是赶忙找做官债的老板,息借铜元八百串(可合大洋百余元)来作花销;并在天全的初选当选人中,宣传议员的权力比道尹大,说什么“一任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比道尹大的议员,将来的报酬是更可观的,这样无耻地来巩固他的家乡基本票。但是人家都抱着“赊三不如现二”的观点来定取舍,因而雅安复选,李鸿钧由于没有大量财力,就彻底失败了,连他本人的一票,也终于以九百个大洋而出卖与人家了,他也落得换一笔钱来作为他运动县知事的资本。后来刘成勋得了宁属西昌地区的防区,便委了他冕宁县的知事。
三、民选省长
事隔两年多,到了一九二一年左右,四川陆军第四师师长刘成勋已高踞川军总司令的职位,进驻成都,蓝世钲已升为川军第七混成旅旅长兼成都城防司令官,我已升为七混成旅一团二营营长担任守城事宜。
电话叫我到总司令公馆。去了之后,刘向我说:你营的士兵,武术训练得很好,尤其是枪剑术方面,结合了中西武术,而又有创造的训练方法,比一般专学日本的枪术好得多。你可到参谋处去教他们制图,并加具说明,来推广全军。此外,刘又谈了一些关于练兵的小动作问题。我都一一作了答复。刘随又问我:“仲卿(陈仲卿、邛崃县人)和你们是弟兄吗?仲文在你的营里当营附吗?你们是仲字派吗?”我也一一作答。他又说:“仲卿、仲才、仲卿,我们是世交,尤其是仲卿在省议会方面,他很帮我的忙,有些事就由他来代我处理了,以后你有甚么事,尽可以同仲卿商量。我们不是长官僚属,而是世谊了。以后借重你的事还多咧。”
陈仲卿是省议会(罗家祠俱乐部)议员,也是国民党的党员,刘成勋任了川军总司令,就是川军唯一的省长,为了要统一军政,还想得一个较为合法的省长头衔,以军权政权来互相巩固。当时陈仲卿、谭创之等国民党的议员,在议会中拥有较多的席次,正帮助刘大力活动,拉揽各党派的选票,成为刘在议会中竞选 “民选省长” 的干事。酝酿虽久,但还没有绝对把握,因为有其他派系的议员从中阻碍,经过多方斡旋,都没有搞好。
有一天,陈仲卿来对我说,“刘老总的民选省长,还不足法定票数,有些人从中捣乱,必须打击一下对方的气焰”,要我帮忙出点大力。当时,我同陈家弟兄虽是我驻防邛崃才认的家门,但有刘总司令的先容,为了服从上级命令,没有考虑,就向他表示:“就拿我的人头来换取选票,我都在所不惜。” 仲卿笑了一笑说:“要你挑选几十个打手来压一压对方的风头,你派一名武艺高强的军官,我找一个熟悉议员的人,商量办法,其他没有甚么大困难的事。” 于是我派了王荣廷连长到陈仲卿公馆去商量办法。

一天早晨,晨雾初收,由南门外进城来几挑柴担子,担的是南河把子,这些人看样子都是邛崃南河一带力夫打扮。到了南大街就分了道,有的走纯化街,有的走文庙前、后街,有的走东桂街。同时,四面八方也来了些各样打扮的人物。不到晌午,东桂街口跑来一个无名汉子,后面一群人拿着柴块,跟踪追来,这人仓皇向着省议会里面跑去,追的人也一直追入省议会。正在这时,省议会门口也有一些柴担子,另有十几个小伙子,围着在买柴,看到那些人进了门,也都手拿柴块,随着闯入省议会。其他分散在附近各街的柴担子与各色打扮的人们,也一起跑来,往省议会里闯。其时,省议会正在开会,这些人一到里面,不分清红皂白,一阵乱打,那无名汉子早已不知溜到那里去了。这一打,茶碗烟盘,在空中飞舞,门窗户壁,桌椅板凳,狼藉不堪,只打得议员们鸡飞狗跳,越桌翻窗,到处逃窜。这些人见议员尽逃,才大声疾呼:“不要乱打,要打架出去打”,喊声未落,便一哄而散。
当晚我奉到城防司令部的命令:“案据南城区谍查报称,省议会被无知流氓捣毁,甚至有几位议员受伤,等情,前来。查议会为神圣不可侵犯之地,该流氓竟敢捣毁,实属目无法纪,仰该营长按名查拿,归案惩办,以儆儆尤,毋违干咎!切切,此令。” 我看完之后,没明其妙,又见司令词意严切,心中十分恐惧,即去找四哥仲卿,问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由我到司令部去自首吗?还是请你去找刘老总关照一下司令官?仲卿笑了一笑,对我说:“你派点队伍,走一个游台,仍然以案据等情回陈转去,就会了事大吉”。我就立即派了一连武装整齐的队伍,捧着军令,各处巡查了一两次,并且还抽查了好几家宿舍(公寓)、旅店,搞了两天鸡不叫、狗不咬的煞有介事的样子,算是销了差。
事后王荣廷连长向我汇报说:他和陈仲卿商量,陈告以,必须演一齣全武打来威胁省议员,才能使他们就范,但不要搞得过火,适可而止就行了。王荣廷随即派了邛崃笈的青年教师,江湖上人称 “小艾虎” 的李杰,统率我营士兵数十人,化装为邛崃南河把子和其他服装的人,分作数路,向省议会进袭。果然,经过这一打,这些议员慑于声势,恐怕有生命危险,也就不敢再持异议了。

在选出刘成勋为省长之后,刘除分别酬庸而外,每个议员,不分派别,也送了五百个袁大头银元,这就是当时闹得天翻地覆的 “民选省长” 的真实情况。
不匝月,谭创之发表了西川道尹,陈仲卿发表了新津县知事,也叫我练新兵、领新枪,准备当第七混成旅第三团团长了。我想从军以来,每次升级都是受伤流血,而这一次算是 “终南捷径”。
我既无资帮财,也无智帮阴,而这次却不知不觉地挤入四川政治舞台的帮凶之列,为反动统治阶级的交鬨充当了打手。这是当时出于我意料之外的亲身经历的事实。
更新时间:2026-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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