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个孩子不盼望快快长大。
可长大后,每个人最想要的,都会变成想回到从前。
那些从前羡慕到流口水的光鲜亮丽,原来背后是小孩子从来不曾想过煎熬。
原来,除了不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我们还不能同时拥有孩子般单纯快乐的时光,以及对这些时光知高知低的珍惜。
曾宪涛作品《好友小旺》,一篇儿时好友来访的故事。
多年以后,他们是否还能顺利找回曾经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来时路呢?

小旺比我大一岁,个子却没我高。
从小在农村长大的小旺,父亲下井,井下工到了一定年限可以带家属,他就跟母亲转到矿上来了。
我爸妈都在东山矿旁边的干校工作,干校宿舍和矿工宿舍相邻,中间不过隔着一片开阔的空地。
那片空地,就是一群孩子们的乐园。
我们在那片空地上能玩得花样很多,什么打拉子、弹流弹、来杏核、踢毽子,反正什么好玩就玩什么。
小旺刚来时穿得很破,脸也很脏,还有两个虎牙,我们都歧视他,故意不跟他玩。
那时候我们最喜欢玩打拉子,拉子是把小木棍两头削尖,用木板敲起来再打出去,有时会打人头上,比较危险。
干校孩子的家长一般都不让自己的孩子玩这种游戏,所以我想玩,只能和矿工的孩子扎堆,和他们一起时我还能当个头。
有一回我把拉子打到树上,树很高,晃也晃不下来。
一群孩子望树兴叹,已经打算放弃了这个拉子,谁想到站在一旁的小旺脱了鞋,几下便爬到树上,从树叶中找到拉子丢下来。
从那之后,大家都接受了小旺,才发现他不光会爬树,还会逮油子,在水里扑腾出狗刨式,高来低去,简直无所不能。
东山下有个云龙湖,夏天我们喜欢到湖里洗澡,有了样样厉害的小旺,大家都抢着跟他学刨水。
我更是上了瘾,天天喊他去云龙湖。
有天中午,等大人睡着我偷偷溜出门,小旺只穿着裤头,一直在楼下等我。
我们在水里疯玩了好一会,上岸后才发现小旺的裤头不见了,找半天没找到,小旺哭了起来,边哭边说娘会因此打他。
回家后我妈知道这件事后,让我把田径裤头给了小旺。
小旺还没穿过买的裤头呢,高兴死了。

一晃好多年,我进入市府机关。
原先住在东山矿的邻居好友都来过,都提过一些要求,托过一些事。
唯独小旺没有出现过。
所以,当有一天接到小旺的电话,说是他要来,你能想象我的惊讶。
我告诉小旺,说会开车去接他。
小旺说不用,他自己找上门来。
多年没见,小旺比我高也比我壮了,还剃个光头。
我说,咋像个土匪。
小旺并不反驳,憨憨一笑。
就在那一笑中,我看到了某些过去熟悉的东西。
对,那是小旺骨子里的善良。
如同我们小时候一帮孩子歧视他,隔离他,但他从来不计较,甚至在我们需要帮助时,主动伸出双手。
我以为小旺突然找上门来,肯定和以前来找我的所有熟人一样,但小旺毕竟是小旺,于是我主动问他,有事吗?
他回我说没事。
我们开始聊以前的事,聊到中午,我要去饭店,他说啥也不愿意。
就在家里吧,平常吃啥就吃啥。
我感觉他还是有事,就没勉强,对妻子说,小旺不是外人,就在家里吧。
吃饭时,小旺依旧对自己的来意闭口不提,只是问我父母咋样,孩子咋样。
我像被点醒了什么,于是问他家里情况。
小旺说他女儿今年毕业。
哦,原来是为自己女儿的工作而来。
没想到就在我以为自己猜到小旺来意之时,小旺又告诉我,说自己女儿已经签约了,啥公司来?忘了,上来年薪就十万。
我竟然有些失落。
吃完饭又聊到三点多,小旺起身告辞时伸手拿包,摸出一袋酸枣。
“来时到东山摘的,你以前最喜欢吃。”
我送小旺到车站,等车时我还有些不死心,想最后问一次,问他是不是真的什么事都没有。

我没想到自己到口边的话变成另外一个问题——
嘎子打不过就咋样来?
小旺弯下腰,两手后翘,露出虎牙——
“嘎子打不过就咬!”
我俩都哈哈大笑起来。
那是小时候他讲《小兵张嘎》电影的动作,样子滑稽极了,我们都学他,故意问,叫他讲。
小旺转身上车,朝我挥手。
就在那时,我感觉自己似乎干涸多年的眼中,竟然没来由生出湿湿的东西。
小旺还是过去的小旺。
时间带走了很多东西,也留下很多东西。
小时候那么盼望长大,长大后才发现我们越长大,越难回到只有纯纯友谊的从前。
幸好,我还有小旺。
更新时间:2026-0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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