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预习我做不了。”

同事的娃初三，都开学了，她叫孩子把新学科化学预习一下。

孩子翻了十几分钟，把书一合、推开，回了她这一句。

她一听就炸了：翻个书预习一下，怎么就“做不了”？我是要你造火箭？

当天晚上，她把课本的照片发给了我。

由于未获授权，此图为示意图

人教版初三化学，第六单元。实验步骤写得清清楚楚，可现象、分析两栏，全是空表格！

像一份没答完的答题卡，直接印在了课本上。

孩子知道二氧化碳比空气重，可他没见过更没做过这些实验，你让他填什么？翻遍了书也没有答案。

那一刻她明白了，这就是大家说的教材防自学：不是孩子不想学，是教材压根就没打算让他自己看明白。

照片发到家长群里，不到一分钟就炸锅了。

“同款。我家孩子说，书上的例题跟他们做的题，根本就不是一个东西。”

“最气人的是，翻书也找不到答案。”

……一会儿工夫就99+

2024年秋季起，新教材陆续投入使用。有家长翻开数学课本，发现找不到几个现成的公式，满页都是情境图和问题串。

短视频平台上有老师晒新旧教材对比，还有人专门写文章，直接质问：中国教材为什么要“防止学生自学”。

有说教材故意藏知识，有说出版社想卖教辅，还说这是在筛选普通家庭的孩子……最狠的一句：“来龙去脉全不讲，上来就是个公式，这根本不是正常人类的思维方式。”

我陪孩子读了十三年书，翻了十三年教材。

我的结论不太一样：

教材确实不好自学，但“防自学”这三个字，方向偏了，它听起来像故意的，实际上是：教材从头到尾，就不是为自学设计的。

稳定下情绪，我们先倒回去看看教材的来路

我们整套教材体系是照着前苏联模式建起来的。在这个模式里，教材的定位是教本，即给老师上课用的脚本。学生是在课堂上听懂的，不是在家从课本上读懂的。这个底层设定，从未真正变过。

2001年那轮课改，方向开始变。教育部《基础教育课程改革纲要（试行）》里写道：“教材改革应有利于引导学生利用已有的知识与经验，主动探索知识的发生与发展。”方向更先进了，但这句话还有后半句：“同时也应有利于教师创造性地进行教学。”

连起来读就明白了：从国家设计这一层，教材就是为课堂教学准备的材料，它的使用场景里，始终站着一位老师。

2022年新课标发布，2024年秋季新教材陆续投入使用。家长翻开课本，发现公式少了、留白多了。

教材的定位从来没变，但家长对教材的期待变了。这两件事撞在一起，才是“防自学”名声爆发的真正原因。

壹-坑是真的

坑a：英语的拼读断层

现在小学英语的路线是听说领先，先句子，再单词。情境对话、儿歌游戏，孩子学得热热闹闹。这个方向适合认知规律，语言就该从完整的句子里学，从语境里自然习得词汇和语法。

但不少家长发现：孩子能听会说，一到背单词就崩。

原因是从听得懂到拼得出之间，缺了一层东西：拼读能力。见词能读，听音能写，没人把这根拐杖递给孩子。

2025年8月底，半月谈发文谈英语新教材，几家教材出版方在回应里说得很清楚：小学不教音标，走自然拼读路线，音标到初中才系统学。

母语国家的孩子确实不学音标，靠自然拼读就能建立读写对应关系。但母语环境是一天24小时浸泡，我们的英语课堂一周才几节课。输入量太小，自然拼读就拼不起来，最后只能回到死记硬背的老路。

很多家长自己就有体会。我们小时候没少用汉字注音背单词，像三克油、古德猫宁这些。后来培训班教了拼读，感觉瞬间开窍，因为那根拐杖终于递过来了。

有人说：音标真有那么重要吗？会背单词分数就不低，口语直接搜跟练视频效果更好。

音标本身不是重点，重点是拼读能力。

背单词绕不开，那拼读就是背单词的加速器。教材的问题不在于选了哪条路线，而在于：路线选了，配套的过渡和支撑没跟上。

理念跑到了现实前面，孩子夹在中间，两头都够不着。

坑b：理科的挖空和教考分离

初中家长有个普遍体感：书看懂了，题不会做。

留白最直观的形态在理科。开头的初三化学课本就是活样本：现象和分析两栏空着。

课堂上老师带着做实验、带着讨论，这个空是探究的台阶；孩子自己在家预习，对着空表格，连二氧化碳会让蜡烛从下往上灭都没亲眼见过，这个空就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坎儿。

不少人印象深刻：“化学课本把结论挖空，是我这辈子都没想通的事。真就是生怕你学会了。”数理化不少定律和公式，课本上也是空着的，留给你自己填。

对于教学设计来讲，真的还挺先进：老师带着学生一步步推，自己得出结论，再写一遍，记得很牢。

但同一页纸，孩子自己在家看，这个空，就是壕沟。

再加上教考分离：教材教的是打地基，考试考的是做楼房。课本例题是示范，试卷上的题是迁移，中间差的那几级台阶，教材默认上课老师会讲。教材省掉的部分，从来没有消失，是被搬进了课堂。

坑c：几何和代数混在一本书里

初中代数和几何穿插着在一本书中，前几章代数，中间插几何，回头再代数。孩子们晕不晕我不知道，反正我被绕晕了。

我想了下，混编有它的道理：分散难点，避免长时间死磕同一类内容。但知识链条被打断了，也实打实。混编等于把两条链强行交替剪短，孩子得在两种思维模式之间反复横跳。

多说一句，不少人吐槽同济版的《线性代数》：开篇直接行列式，逆序数、代数余子式糊你一脸，学完一学期都不知道在算啥。

2023年第七版终于改了，修订说明写着“按从一般到特殊的认知规律调章节”，等于明着认：以前几十年的编排，根本没按规律来。

坑还有很多，不多列，但是，为什么会写成这样？

贰-先打假

网上流传的一些说法，其实都站不住脚，挑几个主要的说说。

说法一：编书的人水平不行，专家长期脱离一线。

这话最解气，但又最站不住脚。教材编写团队是学科专家加一线教研员，水平肯定在线。有怀疑的可以看看《温儒敏论语文教育》，对语文教育中的问题和思考都很深刻。

问题出在目标上：编者的目标是要写得严谨、准确、符合课标，不是为了写得让孩子自己能看懂。

造车的按性能造，开车的要的却是舒适，诉求不同，不代表造车的人技术差。

说法二：为了卖教辅。

出版社和发行渠道有没有这个动机？当然有。但教材怎么编，受课标约束、要过教育部审定，不是出版社想怎么来就怎么来。为了多卖几本教辅，把教材故意写薄，这个风险他们担不起，也过不了审。

而且千万别把账算到一线老师头上，多数老师是这套体系的执行者，教材越难自学，他们备课要补的东西越多，他们才是加班的那个。

说法三：教材限价，写厚了要亏本。

教材确实限价，但限的是利润率，保本微利，不允许暴利但也不至于让人亏钱。教育是国家大计，不会为了几块钱，把一代人的教材故意写薄。

所以，这些说法都不靠谱。

叁-真因

第一，教材的传统定位偏向教本，学本功能是近年逐步在补的短板。

教育部在2020年首届全国教材工作会议上就承认过：课本同时是学本和教本。人教社的研究员也坦言，新教材要实现的正是教本与学本的结合。反过来读就是：过去的教材，更偏向教本。

所以我们的教材，打根子上是为老师讲、学生听设计的。它本质上是一份课堂脚本，不需要把每句话写全，因为现场有个会发挥的主角。

从小到大，老师和家长挂在嘴边的永远是同一句“上课要认真听讲”。从来没人说“自己认真把课本学会”，课本从来就不是为这个写的。

第二，整个系统都建立在老师讲这个底座上。

几百万老师的培训、备课、教研、评职称，全是围着薄教材加老师讲转的。简单说，我们这套以课堂为中心的教学体系，就是以老师为主设计的。

真换一本五百页的自学手册，老师反而不会教了。四五十个孩子的班，也没办法开展讨论式课堂。教材不过是这台大机器上的一个零件，单独换掉它，整台机器一样转不动。

第三，会写严谨的人多，会写易懂的人少。

我们的教材编写者主要是学科专家。学科专家要求的是严谨、准确，不是把知识写得好玩好懂。写好懂需要大量的例子，铺垫再铺垫，费时费力不说，例子选得不好被骂，话写多了被说不严谨，吃力不讨好。

第四，审定的第一目标是不出错。

国家审教材，最看重的也是准确、合规、紧扣课标。写得详细反而是风险：例子会不会有争议？拓展会不会超纲？表述够不够严谨？最安全的策略就是精炼再精炼。

四条叠在一起，就很清楚了：

不是故意防你自学。是整个系统建立在以老师会讲这个假设上，学生自己看懂从来不是设计目标。

实际上，教材也不是不能改，也不是不好改，但单独只改它，比不改的风险更大。

肆-国外的教材为什么那么好懂

不少人说，国外的教材多好，从最基本的开始讲，插图案例齐全，学生自己就能看懂。

确实是，但原因可能和你想的不一样。

拿美国来说，它的教材是商品，要在市场上被挑选，学生看不懂就没人买，它必须写得让人能自学。这是商业逻辑逼出来的，不全是教育情怀。

有人说国外的教材就像宜家的安装说明书，把你当傻子一样一步步教，图文并茂。

很形象。宜家默认没人帮你装，看不懂你就会退货，逼着它把说明书写到傻瓜级，商业逻辑也是一样的。

我们的教材，有人则比喻说是拼多多的说明书，像天书。也对，但实际原因可能是他默认会有人兜底（客服、视频、或者花钱请人装），看不懂也没事。

我们的教材是课堂脚本，默认就得老师讲。

两条路线，两个逻辑，非要说谁高谁低真不好评。

再者，详尽厚实就一定好吗？

我吃个药，最怕那个密密麻麻的说明书。翻来覆去找半天，其实我只想要几个字：一天几次，一次几颗。分子式我不需要，几十条不良反应我也不关心。

信息给过了头，跟没给差不多。

读书也一样。我13年来给孩子借过、读过3000多本书，其中有大量国外作者的书，说句实在话，一开始也觉得挺好，阅读零门槛。

但当每本书都把你当傻子，啥都从头讲起的时候，看多了真的会觉得很啰嗦。

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恨不得就写一本书。同一个知识点，不同的书反复讲，看吧，费时间；跳过吧，又怕错过什么。我再傻也不至于一无所知吧。

我家高二娃正在看爱因斯坦写的《物理学的进化》，老爱就是假定读者根本不懂物理，从基本的受力分析一直写到量子。前面几章高中生看就很尴尬，后面部分小学生或者初中生看，也不容易理解。

《物理学的进步》第一章目录

捧着几百页的大部头，那种不知道哪里是重点的烦躁感，比薄教材的看不懂真好不到哪去。

所以真正的标准不是厚薄，是台阶铺没铺到位：

该铺台阶的地方一步不能少，该放手的地方一个字都别多。

太简略的教材让孩子看不懂，太繁杂的教材又让孩子抓不住，一样是坑。

伍-怎么自学

该骂的骂了，该说的说了，孩子要自学，该怎么办？

我的观点：教材有它的现实困境，也有其合理的一面，短期大改不现实。与其抱怨，不如了解它、理解它，然后用合适的方法用好它。

很简单：

别拿教材自学，拿教材配合别的材料学。

四件套，备好：

教材定方向。

用它搞清楚这个学期学什么、学到什么程度。花二十分钟跟孩子一起看目录就够了。

同步教辅补细节。

教材跳过的推导、省略的步骤、总结好的题型，这是教辅的活。推荐《教材帮》。它就是把教材的留白逐句拆解、把这一步怎么来的写清楚的那本书。一本就足够了，不用贪多。

《教师教学用书》拿脉络。

教师用书是老师的备课笔记，每节课的重点难点、学生容易在哪卡壳，写得明明白白。认准跟教材同一个出版社的买，等于把教材留下的空白，一次性补齐。

视频解疑难。

教材教辅都卡住的知识点，去国家中小学智慧教育平台找对应课程。免费，跟教材同步，选对教材版本就能定位到章节。

通用的六步法，先让孩子照着走（可截图备用）：

第一步，通读一遍，用笔标出：哪个词不懂，哪一步不懂，哪道例题不懂。这步只标不做。

第二步，带着不懂去翻教辅和教师用书，看懂了就划掉。这个补台阶的动作，就是自学的核心动作。

第三步，合上答案，把教材例题自己重做一遍。做出来的才是自己的。

第四步，课后题分层做：基础题全做，中档题认真做，难题量力。别让孩子在压轴题上消耗信心和时间精力。

第五步，一个单元结束，试着合上书画一下知识结构图。能画出来才算过关；画不出来的地方，就是价值的地方，再仔细看。

第六步，跑通一轮之后回头看看：这一章，教材给了什么，缺了什么，从哪儿补上的。

孩子一旦跑通一次自己看书、自己补、自己验证的完整循环，这个能力就长在他身上了，后面只会越用越顺。

小学高年级就可以开始，初中最合适。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四件套递到孩子手里，让他自己跑。跑通一次，胜过听讲十次。

两个误区：

误区一，看不懂就骂。

孩子对着课本发呆，第一反应不应是孩子不认真，而是我们台阶没给够，先补齐四件套。粗心、拖延、看不懂，这些不是孩子态度问题，我前面都写过，是认知过载，就是脑子装不下了。

误区二，找名师。

把希望都押在补课上，孩子的自学能力反而练不出来。老师补位可以，不能代劳。我们都是递工具的人，不是替孩子跑的人。

陆-编者没有恶意，孩子也没有问题

教材应该怎么改？

这是个系统工程，我们动不了，孩子也等不起。

教材不是防自学，是压根没为自学这个场景做过设计。

编者没有恶意，孩子也没有问题。

课堂上老师带着孩子，亲手把二氧化碳倒进烧杯，看着蜡烛从下往上熄灭，再自己把现象一栏填上。很好，这些就让老师来做。

我们能做的，是摆对位置，负责补位和选材。教材本来就不是自学的书，你非要拿来自学，等于拿剧本当说明书，一开始就用错了工具。

要自学，就去为孩子找本真正适合自学的书。

我一直推荐课外阅读，当孩子有了一定的知识积累后，教材上的这些空白，孩子自然可以从其他书中补齐。读得多了，自己看懂一样东西的能力就慢慢长出来了，自学能力就有了。

教材有教材的困境，孩子有孩子的成长之路。暂时改变不了教材，那我们就给孩子多准备几本好书。

你家孩子有没有翻遍课本也找不到答案的时刻？评论区聊聊